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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前期詞作修辭格及其藝術作用探究

第九節 <喜遷鶯>

一、

原詞及辭格圖示

曉月墜,

宿雲微,

無語枕頻敧。}

夢回芳草思依依,

天遠『雁聲稀』。

啼鶯散,

餘花亂,

寂寞畫堂深院。

片紅休掃儘從伊,

留待舞人歸。

符號說明:&婉曲 類疊 『』借代 §轉化 象徵

修辭說明:

修辭格 次 格 內 容 說 明 曉月墜,宿雲微。 「曉月」對「宿雲」,俱是清晨時天象;一「墜」

表月兒垂直之動態;一「微」字則述雲朵平行面之 漸逝,變化有異,然述說時間飛逝則殊途同歸。

單句對

啼鶯散,餘花亂。 利用對偶字詞相對特性,以「啼鶯散」對「餘花亂」, 以暮春時節殘敗景觀,投射出詞中女主人公心中思 緒煩亂已極,愁緒百端之內心世界。

對 偶

句中對 寂寞畫堂深院。 「畫堂」為以彩畫雕飾而顯得富麗堂皇的廳堂,烘 托出女主人公尊貴之身份;「深院」表達出幽靜的 氛圍,內心的淒寂。「畫堂」、「深院」在句中相對,

405 喜遷鶯:此調始於五代,創於韋莊,皆詠進士及第喜悅之情。此調雙片四十七字,上片五句四平韻,下片 五句兩仄韻兩平韻。韋莊詞名<鶴沖天>;和凝詞名<萬年枝>;馮延巳詞名<春光好>;夏竦詞名<喜 遷鶯令>;晏幾道詞名<燕歸來>;李德載詞名<早梅芳>。見張夢機《詞律探原》,(台北:文史哲出版 社,民國七十年十一月),頁 378-380。

對偶

對偶

對偶

§

更加使女主人公形孤心獨的身影,顯得無所不在。

婉 曲 含 蓄 無語枕頻敧。 不明說詞中主角愁思百轉,輾轉難眠,卻只言頻頻 斜倚在枕上,讓閱聽者進一步深思聯想,而對女主 人公之愁腸百結有更一層的體會和更強烈的感受。

借 代 工 具 天遠『雁聲稀』。 古有以雁傳書之說,故以『雁聲稀』代替「書信少」, 因足跡少至自然聲音稀聞。

類 疊 疊 字 夢回芳草思依依, 思後面加上疊字「依依」,將思念夫婿之情烘托得 更加盪氣迴腸,如芳草碧連天而無窮無盡。

轉 化 人性化 片紅休掃儘從伊, 一個「伊」字代名詞,使「片紅」有了生命,有了 任性為所欲為的人類性格。「儘從伊」,反映出從善 妃對造化弄人不妥協的一面。

事 物 夢回芳草思依依, 以芳草象徵「懷人」,源自「楚辭」<招隱士>:「王 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406眼前景代替心中 人,芳草之無盡,正象徵思念之無窮。

象 徵

人 物 留待舞人歸。 地上一片片紅色花海不掃,要留取等待舞者歸來。

衡以整闋詞氛圍,乍看此句有些突兀、不通,然「舞 人歸」實為「幸福再次降臨南楚國公府」之象徵,

替籠罩整闋詞的落寞憂悽,注入一股生命活泉。

二、修辭格藝術作用說明及賞析

許永璋、劉孝嚴賞析本詞時,主張其為男子懷念美人之作,從文詞此一「內部語境」來 看也說得通,然研究者參酌史籍「外部語境」後,認為此闋詞應為後主以其七弟從善妃子角 度,揣摩其心緒所寫,藉以抒發自己遣從善進貢北宋,導致其被留汴京的內疚之情。馬令《南 唐書·卷五》記載:「(開寶)四年春,劉鋹俘于京師,國除。夏四月,···遣弟韓王從善入朝,

留于京師,授泰寧軍節度使,國主表求從善還國,不許。」 407而從善被拘留汴京,使得「其 妻泣詣後主,後主無以為辭,每聞其至,輒避之,妻憂思卒,國人哀之。」408從善王妃之夫 妻情深,令曾喪妻的後主再次反芻心靈深處傷痛,在感同身受的共鳴下進而以從善妃角度填 詞一闋,以抒己心扉之痛疚,應是入情合理之推斷。蔡中民賞析時也主張為女子懷人之作,

雖未言明為從善妃,然與研究者之見解差近。

406 見周啟成等注譯《新譯昭明文選(三)》,(台北:三民書局,民國八十六年四月),頁 1536。

407 見(宋)馬令《南唐書》,(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民國七十二年),冊 464,卷 5,

頁 271。

408 見(宋)馬令《南唐書》,(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民國七十二年),冊 464,卷 5,

頁 285。

(一)曉月墜,宿雲微,無語枕頻敧

此三句前兩句從景見情,後句則委婉道出心中煩亂已極:夫婿被拘留汴京未歸,深閨無 人可對語;心中思緒紛亂難以入眠,只能頻頻斜靠著枕頭望著窗外排遣時間,眼望著昨夜即 已懸掛天幕,與孤枕不眠的我對看至破曉的明月已西墜;停駐天空不散的雲也漸隨風逝去而 稀少,但憂心如焚的我,仍因思念滯留強宋的夫婿其生命安危而輾轉難眠。

上片起始三句連用了「對偶」、「婉曲」等修辭格。「曉月墜、宿雲微」的「對偶」,以「曉 月」對「宿雲」,兩者俱是清晨時天象;「墜」對「微」,「墜」表月兒隨時變移垂直之動態;「微」

字則述平行面雲朵之漸逝,藉此兩種自然景象於天際的縱橫全面動態來表時間的流逝,也間 接點出從善妃憂急之甚,一夜不眠。

緊接著「無語枕頻敧」此一「婉曲」修辭格將閱聽者視點拉回到深閨。因無夫婿可對語,

也無心緒與婢婦閒語而「無語」;「枕頻敧」只側面描寫從善妃頻頻斜靠枕頭的動作,兩者雖 都未直接明述主角內心活動,但進一步咀嚼深思,因何會默默無語?為何會睡不安枕?只因 夫婿被拘強宋而命如螻蟻,決於宋太祖一念,如此朝不保夕的焦慮感,使從善妃滿腔心思都 被掏空,而導致無人可與言也無心閒言;念一慮及則悚懼而醒,何能安枕入眠?而閱聽者經 過如此一番的揣摩並對照自己人生經驗,對從善妃內心之煎熬,當比直抒胸臆有更深的同理 心和更強烈的感受。

(二)夢回芳草思依依,天遠雁聲稀

此兩句藉夢境直抒心中想念:好不容易稍稍入眠,但焦慮和思念催化成午夜驚夢,望著 空盪閨房,心中對夫婿之思念更如春草茁生般不斷增強,且無時無地不在;而隨著時間遞嬗,

遠在北宋汴京天子腳下的夫婿,書信卻如回歸北方之雁在南方的叫聲般,越來越少。

上片結尾後主運用「象徵」和「類疊」修辭格,來表達從善妃對夫婿思念的強度,和對 書信稀少的抱撼。其中以「芳草」象徵心中無日何之之「懷人」,源自「楚辭」<招隱士>:

「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409以思念遠遊不歸的王孫時滿眼「萋萋春草」此一眼前 之景,來象徵心中思念之人,而從善為南唐南楚國公,正與<招隱士>中之「王孫」身份相 符。而芳春萋萋,一望連天無際,猶如從善妃對夫婿之思念無時或忘,日日增長,再加上「依 依」此一「類疊」修辭格推波助瀾,更顯得思念綿綿不盡,刻骨銘心,極其強烈的向閱聽者 傳達從善妃和後主對從善的思念和留宋不歸的焦慮。

「天遠雁聲稀」中,藉雁能傳書之說,借代為從善被拘執汴京後,音信日漸稀少。因從 下片「啼鶯散,餘花亂」看來,時已近暮春三月,雁幾已返北方,在江南要聞雁聲甚難,何 況雁來未必有音信,而從善雖被宋太祖封「為泰寧軍節度使,留汴京,賜第汴陽坊。」410

409 見周啟成等注譯《新譯昭明文選(二)》,(台北:三民書局,民國八十六年四月),頁 1536。

410 見(清)吳任臣《十國春秋》,(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民國七十二年),冊 465,卷 17,頁 174。

人質之身甚明,加上汴京與金陵千里迢迢,想寄送書信更形困難,自然音信少而「雁聲稀」。

而雁尚能依自主意識往返南北,從善雖貴為王孫,卻無行動自由,其間苦澀滋味,真不足為 外人道也。

(三)啼鶯散,餘花亂,寂寞畫堂深院

下片開頭三句寓情於景,景中見情:啼聲婉囀動人的黃鶯已四散,暮春時節,枝頭殘餘 的花兒已顯雜亂,在彩畫雕飾而顯得富麗堂皇的廳堂中,幽靜深邃庭院裡,到處可見夫婿的 身影,啃蝕著女主人公內心的淒寂。

下片首三句連用兩個「對偶」修辭格:「啼鶯散」及「餘花亂」的「單句對」,以暮春時 節殘敗景觀,投射出詞中女主人公心中思緒煩亂已極,愁緒百端之內心世界;另啼鶯和花朵,

本為往昔與夫婿歡宴庭中賞春時之美好象徵,如今一散一亂,幸福不再,美好幻滅,正好為 從善妃目前處境之最好寫照。

「寂寞畫堂深院」中「畫堂」、「深院」在句中相對。「畫堂」為以彩畫雕飾而顯得富麗堂 皇的廳堂,烘托女主人公尊貴之身份;「深院」表達出幽靜的氛圍,內心的淒寂。昔日與檀郎 歡笑之地,如今僅剩女主人公形孤心獨的身影,悽愴孤寂濃得化不開。

(四)片紅休掃儘從伊,留待舞人歸

此兩句口氣一變,一掃陰霾之感,展現從善妃堅毅不屈的一面:枝頭紅花紛墜,遍地片 片紅,吩咐侍兒莫去清掃,就讓「他」盡情掉個夠吧。我相信我深愛的檀郎終會回到屬於他 的這個家,就像以往酒宴中跳舞助興的舞伎般,將幸福再次帶回在這落紅滿地的庭院中。

此二句為本闋詞結句,以「轉化」、「象徵」修辭格展現從善妃對幸福的執著,以及性格 中不屈的一面。一個「伊」字代名詞,使「轉化」辭格成立,讓「片紅」有了生命,有了任 性為所欲為的人類性格。「儘從伊」,等同「隨便他高興怎樣就怎樣」,反映出從善妃對造化弄 人不妥協的一面,對「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控訴。

而地上一片片紅色花海不掃,要保留等待舞者歸來。衡以整闋詞氛圍,此句可說十分突 兀而令人費解。因為,此「舞人」應指府中所養酒宴中跳舞助興的「舞伎」,而在男主人滯宋 未歸且命懸人手情況下,從善妃不可能在此當口還有心思舉辦酒宴尋歡作樂。若說其他王府、

權貴商借舞伎,因此等其歸來,不可能也不盡情理,據馬令《南唐書·卷五·後主書》記載:「自 從善不還,(後主)四時宴會皆罷。登高賦文以見意,曰:『原有鴒兮相從飛,嗟嗟季兮不來 歸。』」411國君為出使宋朝被拘留作人質的從善而「四時宴會皆罷」,其他皇親權貴偏於此時 酒宴酣暢,並向南楚國公府商借舞伎以壯聲勢,在當時情境下,因不致有人干冒龍庭之怒、

輿論之譴而行此大逆大道之事。

411 見(宋)馬令《南唐書》,(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民國七十二年),冊 464,卷 5,

頁 271。

排除「舞人歸」為實指後,研究者認為雖後主於開寶七年(甲戌歲,西元 974 年)秋「上 表求從善歸國,不許。」412使從善自開寶四年(西元 971 年)軟禁汴京已三年之久,但為嘉慰

排除「舞人歸」為實指後,研究者認為雖後主於開寶七年(甲戌歲,西元 974 年)秋「上 表求從善歸國,不許。」412使從善自開寶四年(西元 971 年)軟禁汴京已三年之久,但為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