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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前期詞作修辭格及其藝術作用探究

第十節 <採桑子>

壹、<採桑子之一>

一、原詞及辭格圖示

庭前春逐紅英盡,

舞態徘徊,

細雨霏微,

不放雙眉時暫開。

綠窗冷靜芳音斷,

香印

414

成灰,

可奈情懷,

欲睡朦朧入夢來。

符號說明:§ 轉化 象徵

修辭說明:

修辭格 次 格 內 容 說 明 庭前春逐紅英盡, 心有悲愁鬱抑難解,故擬樹為人,將心緒與外在情 境結合,具體顯映出來。似乎心裡面的幸福感也隨 著紅花落盡而點點剝蝕殆盡。

轉 化 人性化

舞態徘徊。 紅花自枝頭墜地,隨風飄盪,彳亍不前,欲去還留,

恰如對情郎及對逝去幸福的留戀不捨。

象 徵 事 物 香印成灰

香印經久成灰,仍維持原來形狀不變,象徵從善妃 堅貞的愛情,至死靡他毫不更易。

二、修辭格藝術作用說明及賞析

本闋<採桑子>歷來賞析者不多,研究者僅掌握唐文德、陳錦榮、黃拔光、詹安泰、劉

413 採桑子:《教坊記》所載大曲中有<采桑>,雜曲中有<楊下采桑>;《羯鼓錄》作<涼下采桑>,<采桑 子>調名本此。梁時另有<採桑度>,而辭則蠶女之情歌也。本調雙疊,四十四字,前後片各四句,三平 韻。後主詞名<采桑子令>(一作<醜奴兒令>,見《詞譜》);馮延巳詞名<羅敷豔歌>;宋賀鑄詞名<

醜奴兒>;陳師道詞名<羅敷媚>。見張夢機《詞律探原》,(台北:文史哲出版社,民國七十年十一月),

頁 351-353。

414 將香料末用模子印成圖案或文字,燒盡後,香灰仍是原樣。見蔡厚示編《李璟李煜詞賞析集》,(成都:巴 蜀書社,1996 年 8 月第二版),頁 30。

§

孝嚴等五位學者,「懷人」為五者共同見解;然詞中主人公則見解不一:陳、黃二氏主張男思 女、劉氏認為女思男,唐、詹二氏則未言及性別。研究者以為劉氏所言較近於事實,理由如 下:其一為參酌詞中文字此一「內部語境」提及之「綠窗」、「香印」,較似描述女子香閨之慣 用詞彙;其二,於<喜遷鶯>賞析時已提及開寶四年(西元 971 年),後主弟韓王從善為緩北 宋鐵蹄而進貢金銀,卻為太祖明為賜從善「泰寧軍節度使」,實則為人質羈留汴京,後主多次 求從善歸國不果,致從善妃憂思以卒。參酌此一「外部語境」,研究者認為本闋詞應與<喜遷 鶯>同為後主揣摩從善妃情感之代言體為是。黃拔光在《李璟李煜詞賞析集》中云:

這首詞(<采桑子>)是否即寫李煜本人情事,現已無法確知。因為這類題材,在中 國古典詩詞中很常見,其中不乏代人言情之作。···在李煜的前期作品中,這類題

材很多(如前篇<喜遷鶯>和後篇<長相思>皆是),大都寫男歡女愛的相思之苦。415 從引文推知黃氏亦與研究者持類似看法。

(一)庭前春逐紅英盡,舞態徘徊,細雨霏微,不放雙眉時暫開

上半闋前三句融情思於景,末句直筆述幽鬱之情:庭院前春天已隨著枝頭紅花落盡而遠 颺,就如幸福的日子已似昨日紅花般只能憑吊。對情郎的眷戀、對幸福逝去的不捨,幻化成 風中飄盪的紅花,似乎不情願就這樣委諸塵土,而仍然在風中極力擺動,爭取那一息尚存。

細密而微小的雨絲四處飄散,落不盡的雨絲,勾起無邊無際的愁緒,令我攢蹙在一起的眉頭 一刻也無法放開。

後主上半闋中連用兩個「轉化」修辭格:「庭前春逐紅英盡」的「逐」字,將原本晚春紅 花凋零知春盡的自然現象人性化,反為春追逐樹間待花盡,如此擬樹為人,將心緒與外在情 境結合,導引閱聽者想像,似乎女主人公心裡面的幸福感,也隨著紅花落盡而點點剝蝕殆盡,

具體顯映出從善妃心有悲愁鬱抑難解。而「舞態徘徊」,更進一步加深女主人公對幸福遠颺的 不捨而掙扎,對情郎的眷戀、對幸福逝去的不願,使她幻化成風中飄盪的紅花,似乎不甘就 這樣委諸塵土,而仍然在風中極力擺動,爭取那一息尚存,傳神的將從善妃抽象的情緒具體 形象得可觀可感,吻合黎運漢、張維耿在所編《現代漢語修辭學》中認為「轉化」修辭格的 第三種作用︰可以化靜為動,增加敍述的形象性,也可以使抽象的事物顯得具體生動,詩意 盎然。416

黃拔光在《李璟李煜詞賞析集》中對「庭前春逐紅英盡,舞態徘徊」兩句賞析如下:

「庭前春逐紅英盡,舞態徘徊」展示了一幅庭前落英繽紛的畫面。詩人選用「逐」字 和「舞」字,以擬人化的手法把暮春時的風光景物寫活了。417

同樣也指出後主此闋詞中之「轉化」修辭格,呈現出黎、張二氏主張之藝術作用。

415 見蔡厚示編《李璟李煜詞賞析集》,(成都:巴蜀書社,1996 年 8 月第二版),頁 31。

416 見黎運漢、張維耿編《現代漢語修辭學》,(台北:書林出版公司,1997 年 10 月),頁 113-114。

417 見蔡厚示編《李璟李煜詞賞析集》,(成都:巴蜀書社,1996 年 8 月第二版),頁 30。

而唐文德於《李後主詞創作藝術的研究》中詮釋上半闋為:「詩人站立在亭中,只見到那 亭子前面的春神的步子挪移,帶走了春神的千嬌百媚,也帶走了萬紫千紅,在嬌艷的紅花飄 零中春天是逐漸的遠了,但是那紅花在空中飛舞徘徊,在宇宙中寫下了美麗的戀詩,是那麼 的神奇,令人愛憐。那花兒似乎也是不捨歸去呢!細雨在紛紛下落,一片朦朧詩意。刻畫出 了暮春的景色,而詩人在『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感喟中,不自覺的多情戀眷,對春 的消失有著無限的傷感,因此自然是『不放雙眉時暫開』了。」418唐氏指出「花兒似乎也是 不捨歸去呢」,一定程度認知到後主此闋詞中運用了「轉化」辭格,然細察其賞析內容,唐氏 並未據此辭格鋪展其析賞文字,而是主觀的以性靈體悟去摛布麗藻,研究者認為如此流於虛 泛而過於主觀。

(二)綠窗冷靜芳音斷,香印成灰,可奈情懷,欲睡朦朧入夢來

碧綠紗窗內,華美的南楚國公府裏,因沒有男主人自北方歸國的好消息,而顯得淒冷而 安靜。深閨內印香已化成灰燼,懷著受制於北宋強橫拘人,弱國無力抗衡此種無可奈何的心 緒的從善妃,昏昏欲睡之際,朦朧而迷離惝恍之中,那令人日思夜盼的夫婿,終於在夢鄉中 得以重聚首、話別情。

下半闋僅有「香印成灰」此一「象徵」辭格,杜淑貞於《現代實用修辭學》中認為「象 徵」修辭格可發揮三個作用:1 可增加作品的隱藏意義,及含蓄韻味。2 可將複雜的意思濃縮 在一個意象之中。3 可增進作品的複雜性、統一性及情感的強度。419後主此格之用是否符合杜 氏見解,研究者試析如下:

「香印成灰」乍看之下為閨中一景,但參酌「外部語境」細思後,其有雙重意蘊:首先,

香印於點燃至成灰須歷不短時間,代表女主人公深夜不寐懷思夫婿亦歷時久長;其次香印經 久成灰,仍維持原來形狀不變,象徵從善妃堅貞的愛情,至死靡他毫不更易,史實亦是如此。

而此雙重意蘊,皆隱藏在「香印成灰」這一「象徵」辭格,在文字表面詞義外,更添含蓄的 藝術效果,符合杜氏第一個作用:可增加作品的隱藏意義,及含蓄韻味。

而研究者已析解「香印成灰」之雙重意蘊於上述文字,另黃拔光於《李璟李煜詞賞析集》

中曾言及「香印成灰」至少有兩層含義:「一方面比喻主人公心灰、意冷、情未遂;另一方面 暗示時間的推移,渲染出主人公久候之苦。」420後者與研究者所見不謀而合,前者則為黃氏 創見,可見此一意象,蘊蓋多重含義,即屬杜氏所言之第二作用:可將複雜的意思濃縮在一 個意象之中。

至於第三種作用:可增進作品的複雜性、統一性及情感的強度。前者複雜性已解釋於上,

不再贅述,「統一性」則表現在「香印成灰」的雙重意蘊:歷時久長及堅貞愛情,雖說從不同

418 見唐文德《李後主詞創作藝術的研究》,(台中:光啟出版社,民國七十年元月再版),頁 73。

419 見杜淑貞《現代實用修辭學》,(台北:高雄復文出版社,2000 年 3 月),頁 92-93。

420 見蔡厚示編《李璟李煜詞賞析集》,(成都:巴蜀書社,1996 年 8 月第二版),頁 31。

角度來呈現女主人公對夫婿之愛戀,但都是「統一」在表達從善妃對愛之癡、之執著、之至 死靡他,令閱聽者對其中投射出之情感強度震撼而低迴不已!

貳、<採桑子之二>

一、原詞及辭格圖示

排比 {

轆轤

421

金井梧桐晚,

§

{幾樹驚秋,}

對偶

{舊雨新愁,}

映襯

百尺『蝦鬚

422

』在玉鉤。

璚窗春斷雙娥皺,

回首邊頭,

欲寄『鱗遊』 ,

譬喻

{九曲寒波不泝流。}

符號說明:§轉化 $倒裝 『』借代 &婉曲 修辭說明:

修辭格 次 格 內 容 說 明 排 比 句 子

成 分

轆轤金井梧桐晚, 轆轤架金井之上以為汲水之用,自古併稱,述秋天 相思。後主加梧桐成排比修辭格,於突顯濃濃秋意 更見其功。

轉 化 人性化 幾樹驚秋。 一「驚」字,賦予樹、秋人性,吸引閱聽者關注及 思索作者表達意旨。

倒 裝 刻 意 倒 裝

幾樹驚秋。 依正常語序應為秋驚幾樹,述秋風撼樹葉落而致樹 驚詫,現主客易位,表現出弱勢向強勢者反擊此一 無法宣之於口的心底潛願。

對 偶 當句對 舊雨新愁。 舊對新;雨對愁,雨絲輕飄總易惹起愁緒萬端,然 豈有下昨日舊時雨哉,蓋新、舊雖表時間之對立,

實則表愁之緜邈無盡,橫跨新、舊時光。

映 襯 對 襯 舊雨新愁。 舊雨、新愁兩種不同性質語詞,因「新」、「舊」兩 對比字而突出其矛盾面,表達強烈的思想感情,並

421 轆轤指一種汲取井水用的滑車。見劉孝嚴《南唐二主詞詩文集譯注》,(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 年 1 月),頁 155。

422 蝦鬚,即簾子。簾的形狀類蝦鬚,故稱「簾」為「蝦鬚」。同註 421。

讓閱聽者對文章的主題:「愁」印象加深。

有「九曲寒波不泝流」之語。綜觀以上三點,研究者認為本闋詞較正確填寫時間,應為後主 仍為南唐主,而在派從善進貢被留之開寶四年(西元 971 年)至亡國之間作品。

另俞陛雲於《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中析解此闋詞時云:「上闋宮樹驚秋,捲簾凝望,寓懷 遠之思。故下闋云回首邊頭,音書不到,當是憶弟鄭王北去而作。」428研究者認為其言甚是,

大起戚戚之感。然表現手法上,一句「璚窗春斷雙娥皺」讓後主隱身詞後,躍身舞臺前者轉 為從善妃,此或也為四位學者誤解之因。但與其他同題旨之「代言體」,如<采桑子>「庭前 春逐紅英盡」、<謝新恩>「櫻花落盡階前月」、<謝新恩>「櫻花落盡春將困」等三闋相比,

則本闋詞與<喜遷鶯>「曉月墜,宿雲微」相同,同為較少強調女性特質之風格。如<采桑

則本闋詞與<喜遷鶯>「曉月墜,宿雲微」相同,同為較少強調女性特質之風格。如<采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