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徬徨少年時
(ㄧ)淳樸美好的幼年生活
灰谷健次郎的回想與自傳性的散文,在不免思念與遙想的況味下,以深刻的 感念縫製回憶錄式歷時寫實的外衣。大時代的動盪與小人物的辛酸血淚看似不謀 而合,卻又憑添幾許因果無奈。灰谷曾在書中將自己的人生劃作三個階段,出生 於 1934 年 10 月 31 日的灰谷健次郎,「健次郎」這個名字,是從小溺愛他的祖父,
取自大正時代末期一個家喻戶曉的怪盜「ピス健」,期望幼時因病頭部稍大的灰谷 健次郎,能夠因這個名字如怪盜「ピス健」般聰明。三代同堂,總共十一個人的 大家庭,居住於當時仍民風純樸的神戶縣,祖父母經營露天攤販,父親是三菱神 戶造船廠的優秀車床工人。在四戶人家共用一口井的大雜院裡,左鄰右舍相互借 貸柴米油鹽,晚飯後拿著板凳,扶老攜幼聆聽鄰人說怪談故事,這些稀鬆平常的
生活瑣事,在物質不富裕的年代,醞釀出社會裡濃密的人情交流,孕育了真誠和 善的人們,神戶大自然的山水,與此相得益彰,淳樸美好的生活環境于焉自然成 型。幼時的灰谷是個一出家門便玩樂就忘了回家的孩子,經常在夏日步行往返兵 庫與須磨,在須磨海岸戲水游泳;住家附近的文化電影院,也是幼時令他流連忘 返的地方。但小市民的社會生活平穩,大環境的變動卻波瀾不斷,1945 年,因為 神戶大空襲的緣故,灰谷一家疏散到岡山,過了好一段時間飢貧至極的生活。由 於物資日益缺乏、生活費驟減,父親和大哥寄居在鈴蘭站的親戚家往來通勤工作,
因而遭逢電車脫軌意外,頭蓋骨陷沒重傷。母親將所有的錢交給孩子們便前往照 顧父兄。留在家中的灰谷健次郎和其他兄弟姊妹,因為弄丟母親留下的餐費,三 餐不得溫飽,最後只得一同偷摘玉米裹腹充飢。
(二)學業與工作的衝突
小學時,灰谷因為個頭矮小,總是排在最前列,六年級後,由於偌大的城鄉 差距,使得不諳理解數學的他備受屈辱,一口氣成了劣等生。國中畢業時,灰谷 因為家貧只好放棄升學,選擇了就業組,當時恰好正值自由工作者在東京的三田 職業介紹所發起「給我工作」的示威,事件的影響力遍及整個東京,使得謀求一 職空前的困難。就學開始便因個子矮小總站在最前排的他,在職業介紹所審查文 件時便因此屢遭淘汰。既無法升學、工作又沒有著落,只能在職業介紹所排隊等 待充當臨時工,灰心沮喪之餘,加上在義務教育階段所受到的差別待遇,令他倍 感到傷心失意,深刻體認到屈服於現實生活的絕望。雖然透過職業介紹所,以就 讀高中補校為交換條件,前往花生店工讀,但因無法適應,便再次回到職業介紹 所排隊,陸續從事橡皮工人、海灣工人和書記等工作,過著四處打零工的生活。
半工半讀的補校時光,雖然課業工作兩頭燒,但因為遊走於學校和社會兩個不同 環境,得以和形形色色的人認識、相遇。無論是工作環境中,印刷廠的人妖阿達;
造船廠裡喜歡偷窺女生、或經常到風化場所因而一年到頭罹患性病的同事;還是 補校中年齡較長的同學,或是年輕導師。雖然在與這些人來往的同時,灰谷也逐 漸除袪初進補校時獨來獨往的孤僻個性,活躍於辯論社,但青春的適意暢快並未 寫滿灰谷的年輕生活篇章。高中補校二年級後,參加了某個政黨的年輕人團體,
對於合唱運動和聯誼活動,興趣缺缺;只想和具有古典左翼思想的黨員們來往,
在學校發起批判時局的辯論大會,幾乎沒有時間工作,平時就和做組織的男生們 往來。此外,嗑安眠藥、和同年級女生交往,難以克制的性慾和尋死念頭等等脫 序、沒規則可尋的行為,使得他的青春再度蒙上灰暗。這時的家庭狀況也每況愈 下,父親對賭博依舊樂此不彼,二哥則是完全步入歧途,離家出走,整個家庭如 艘難民船,只能倚靠大哥一人獨自掌舵。大學生活對灰谷而言是政治少年的時代。
1954 年進入了大阪教育大學,但當時對他而言,仍談不上任何教育理想,只是以 為當了教師便有閒暇的時間可以寫小說,因此放浪形骸的生活依舊如影隨形地跟 隨灰谷左右。
(三)與兒童相遇
在人生最曲折、生活宛如在泥濘中匍匐前進的高中補校階段,灰谷開始產生 觀賞佛像的雅好。因為不喜歡講究排場的京都寺廟,所以大多時候都在奈良漫步。
在《兔之眼》中,灰谷便安排小谷老師造訪西大寺的散財童子像,而「兔之眼」, 正是在說明散財童子的雙眼彷彿包含了祈願,若有所思地靜靜發著光亮,美麗且 柔和。灰谷大學畢業後第一所任教的小學-妙法寺,便是因學校前有一座稱作妙 法寺的寺廟而得名。有別於神戶一般公立學校,這所被山所環繞的小學因為遠離 塵囂,而有別有一番趣味。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就是可以移動的教室。灰谷擔 任三年級的導師,被孩子暱稱為「くろんぼ」,而這個初執教職與學生相處的時光,
不但成為〈一堆奇怪的孩子〉(ヘンな子がいっばい)故事的來源,也使灰谷開始
關注教育,教育熱忱也因此甦醒。不過由於不滿於當時日本教育現況的偏差權威,
他也時常和學校對抗。在從事教職期間,灰谷和他所嚮往的《麒麟》雜誌建立了 密不可分的關係直到《麒麟》雜誌停刊。不但認識了主要編輯群和實際負責人4, 他所製作的班級文集,也被刊登介紹於《麒麟》(きりん)雜誌上,之後在此更有 連載或專文的書寫。除了投身教育,致力於作文教育的落實,灰谷本身也開始創 作詩和小說,並於一些文學獎中嶄露頭角5。擅長描寫學生心理而獲獎頻頻的灰谷,
卻因 1962 年在《新潮》雜誌發表主要是關於國中生偏差行為的短篇小說〈笑影〉,
而引起部落解放同盟的撻伐,抨擊書中所營造充滿任性與偏見的世界,是歧視少 年的行為。
無論是經由閱讀《麒麟》雜誌中孩子一篇篇的文章,抑或自己班級學生的生 活觀察,與孩子密不可分的執教生涯,令灰谷深為孩子的美好所感動。但童稚的 美好卻也成為映照灰谷晦暗過去的一面鏡子,令他自責度日。
二、沖繩放浪後的折返點
「我辭掉教職,從今天起,我只是一個大叔,再見。」(灰谷健次郎,2003c:
119)。灰谷向學生說了這席簡短有力的話後,便辭去學校工作,頭也不回地轉身 離開,離開學校學生、離開家庭生活。灰谷毅然決然辭去長達十七年的教育工作,
至亞洲各處和沖繩流浪旅行,令許多人百思不得其解。由於當時大哥和和媽媽相 繼死去,本身為胃穿孔所苦,又看不慣教育現場的權威與偏差,在這樣公私生活 都混沌不明朗的情況下,他感到自己無法繼續擔任老師,於是去意萌生,開始了
4主要編輯群:竹中郁、坂本遼、足立卷一。實際負責人:星芳郎、浮田要三。
5此時其所獲獎項如下:1.中國新聞第九回新人登壇文藝作品 2.(梁の手)第三七回讀賣短篇小說獎 入選 3.(犬の話)第八回アカハタ短篇小說入選。4.(石の眼)「教師の文芸」入選 5.(笑影)獲 全國同人雜誌推薦。
兩年在亞洲6和沖繩的流浪生活。因為盤纏用盡,在石垣島擔任松木加工廠的員工;
《麒麟》雜誌的實際負責人星芳郎先生也給予金錢援助,使得灰谷可以繼續在沖 繩諸島的旅行。在石垣島時,有次灰谷無意間發現當地居民為了尋找一個經常走 失,患有精神病的老婆婆,竟然傾刻間出動了八十個人,毫無怨尤。這深刻的印 象讓他相信沖繩正是個平等對待生命的和諧世界。經歷過無情戰爭的沖繩居民,
卻能夠在累累傷痕下積極面對背負罹難者的人生,他們樂觀的生活態度,令灰谷 動容,觸發灰谷再度思索沈澱大哥自殺留下的迷惑與震撼,終於掙脫一直以來束 縛自己的沈重自責枷鎖,逐漸獲得釋放。這時的他,思緒不再只繞著自己的不幸 打轉,而是不斷地思考善良的本質,所謂的改變,也隨之而來。每當想到沖繩,
就想到孩子;每當想到孩子,就想到沖繩。思尋沖繩人和孩子間的共通點,一來 一往間救贖的力量油然而生。將孩子嵌入他內心的是《麒麟》雜誌的人,而再度 將他送回孩子堆裡的,正是沖繩。
三、兒童文學作家之路
沖繩的流浪是一段走回孩子懷抱的漫漫長路,也讓灰谷在停筆十年後,再次 著手創作個人的第一部小說《兔之眼》。灰谷認為正因為寫了《兔之眼》,自己才 沒有走向絕望的死胡同,反倒從絕望走向通往希望的道路。同時間,心中也萌發 構思以哥哥的死作為題材的作品《太陽之子》。好景不常的是,在《太陽之子》連 載的期間,寫作的苦悶,使得他倍受精神病症侵襲,病態似地失去食慾,胃和心 臟都出現異常疼痛。病發的時候,莫名的恐怖也會同時產生,飽受病痛的折磨下,
甚至曾探尋法醫學的書籍,希望上吊尋死以擺脫痛苦。《太陽之子》在這般彷彿用 盡全身力氣完成時,灰谷一度以為自己再也寫不出任何東西,但他在自己的作品 中感覺到彷彷彿一次生命的歷程。灰谷在創作《兔之眼》的時候,並未有成為作
6包括印度、土耳其、阿富汗、印度等地。
家的念頭,但緊接著不但頭一次有出版社邀稿,也在一些朋友的鼓勵下繼續創作 的事,莫過於 1997 年不滿日本新潮社經營的《Focus》雜誌,違法刊登「酒鬼薔薇
殺人事件」1114 歲少年犯的照片,為此,他將在新潮社出版的一系列著作版權全
殺人事件」1114 歲少年犯的照片,為此,他將在新潮社出版的一系列著作版權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