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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擁有廣大閱讀群眾的灰谷健次郎,過世後相當多的讀者也紛紛悼念,

網路部落格轉載著灰谷生前的遺言,短短幾句話,卻敘述著灰谷對於與自己生命 相遇的人無限的感謝。透過《我遇到的孩子們》以及灰谷其他的著作,都可以了 解灰谷對於過去的自己,幾近是抽絲剝繭的與讀者坦悜相見,懺悔式的告白,其 實蘊含著對於許多人由衷的感謝,不斷地透過與人的互動交會中,自省、反芻和 學習。灰谷以不遺餘力地方式細數那些令他改變的人事,毫無保留地面對自己曾 經陰暗與晦澀的過去,無論是生活的吉光片羽、一位老師,還是素昧平生的過客,

都足以在彼此交會的瞬間點燃令灰谷自醒的火光。因此當然更不外乎一直與灰谷 相伴的孩子們以及沖繩島上的居民。灰谷曾經說過因為孩子的善良一直支持著 他,因此他必須將自己透過沖繩又回到孩子身邊,這樣繞了一大圈的的思路脈絡 寫出來。「孩子的善良,一直支持著我,所以我必須先將這個脈絡寫出來。」(灰 谷健次郎,2003c:175)。一如灰谷所言,這一段回到孩子身邊的路程是如此漫 長重要,對於其之後的創作也有深刻的影響,因此當不可忽略灰谷的這一段經歷 轉折,希望可更從中了解灰谷創作態度思想的可能背景。

一、 絕處逢生前的掙扎

在親身進入校園與學生接觸時,灰谷受到孩子們的衝擊,多是來自《麒麟》

雜誌裡的小小作家們。被灰谷奉為聖經的〈我做過的壞事〉,是灰谷第一次閱讀《麒 麟》雜誌時令他震撼久久不能自己的十一歲孩子的作品。由於一次意外,M 君挪 用了伙食費,之後便接二連三地再犯,M 君文章中一字一句直接的心情寫照,對 於挪用錢買東西滿足慾望的自己感到憤怒,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恐懼與悔恨。那 一期的《麒麟》空前絕後的只刊登了 M 君的照篇文章,灰谷在 M 君絕望卻又誠實

面對自己的心情裡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因而備受震撼。之後灰谷在《麒麟》中不斷 地閱讀到各式各樣孩子們的作品,那些孩子透過他們手中的筆,寫下以與自己生 活密切相關的人、事、物為題材的作品,其中不少小作者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文 章中卻不見對清貧生活的自卑與自艾,取而代之的是不委身於世俗價值的認真生 活態度。例如澤正彥這個孩子對牛非常的喜愛,所寫的作品幾乎都和牛有關:

「長很多頭皮屑的牛,可以擠出很多牛奶出來,這種牛是無可取代的。不明 究理的人看到這種牛,會說這種牛很髒;老手看到這種牛,會說這種牛很棒。」「我 對清高橋君和岡君說,我不在乎清理牛的大便。『清理牛的大便,有什麼不對嗎?』

回到家以後,我便開始清理牛的大便。把牛喜得很乾淨,牛也會很高興。如果牛 很髒的話,便擠不出牛奶。」(灰谷健次郎,2003c:24)。

灰谷一次一次藉由孩子們獲得面對自己的勇氣,開始反省,為何自己在過去 暗中鄙夷歧視那些曾經真心善良對待他的人。對露宿街頭的灰谷伸出援手的流浪 漢們,不但不覺得感激,反倒覺得噁心;與阿達往來密切的時候,佯裝樂觀,實 際上卻過著放浪形骸的生活。在造船廠和勞工同食共寢作環境,雖然開始始思考 資本家和勞工的關係,閱讀大量社會科學書籍,和老師同學一同討論文學社會問 題,卻向同事隱瞞父兄也在造船廠工作的事實,不願和大家多談家裏的事。無論 是邊緣人士如人妖阿達,或工廠工作時的勞工朋友,灰谷當時表面上與他們相處 融洽,卻無法全然敞開心胸與同事們相處,且打從心底不願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

當初一心希望藉由讀書脫離勞動工作環境的灰谷,回想起所遇到過的各種社灰底 層人士,他們的生活態度和善良,與自己無知的歧視對照,灰谷深切自責,但也 促使他不再只是憤世嫉俗地看待資本家與勞工的關係,愈發關注勞動與貧窮者的 心理層面,發現他們在逆境裡依舊樂觀善良的生活態度。但是灰谷的嚴苛自省並 未就此停止,進入校園成為正式老師後,和孩子們接觸互動更為直接,學生的作

文如《麒麟》中的作品,每每觸動灰谷內心最幽暗的角落,但隨之而來的,便是 無法自已的強烈自責之感。三年級的村井安子偷了口香糖,灰谷要她寫下偷竊之 後的心情,並且正視自己偷竊這件事,不要心存僥倖,欺騙自己。灰谷和小安說:

「每個人都犯過錯,老師認為,不管年紀多小,只要做了壞事,那項罪過便永遠 不會消失。他會一輩子跟著你。」(灰谷健次郎,2003c:51)。由此可知對於灰 谷而言,罪過並非船過水無痕,不留痕跡,相反地,它永遠不會消失。正因如此,

才更需要勇氣去面對自己並且反省。灰谷因小安的詩回想起兒時和兄弟姊妹為了 充飢偷摘玉米的往事,然而反省所帶來的並非原諒寬恕,而是日益加深,彷彿無 底洞的自責。

二、柳暗花明後的中繼站

過去無知的歧視許多人是灰谷不斷自責的原因之一,他發現了導致自己生活 千瘡百孔的問題根源,卻仍舊拖著沈重步伐前行。因為他看到歧視的錯誤,也在 他人身上看到所謂的樂觀善良,卻始終無法理解箇中原因,直到認識了幼時因車 禍右腿遭劫肢的一年級學生高橋徹,才真正理解樂觀的意義。灰谷暱稱高橋徹「骨 君」,這個孩子雖然因為截肢住院而沮喪到想要尋死;孤單地獨自一人到海邊,將 缺角的螃蟹視為朋友,卻也寫出「骨頭啊!請你認為我還有腳,趕快長出來!」(灰 谷健次郎,2003c:74)如此樂觀、不向沈重打擊屈服的話。灰谷驚訝於在這樣 絕望悲傷中閃爍的善良與樂觀,認為善良與樂觀,是使人改變的力量。某一次秋 季運動會,骨君更是拚了命努力地向前跑,即使,所有的同學早已經跑完全程。

在和骨君的書信往來和互動中,灰骨第一次體會到人是平等的,他認為只有將對 方的悲傷,不計多寡,當作是自己的悲傷時,對方才會敞開心扉。這樣設身處地 的交流關係,正是人與人之間互相學習、共同成長的關係。孩子的一舉一動牽引 著灰谷反覆思考的深度與廣度,他曾在廣播電台報導神戶貧民區孩子的生活,這 些以加入幫派為目標成群結社的孩子,在灰谷眼中,雖然囂張行竊,但卻實踐著

『萬物生而平等』這句話。因為其中一位經常托累大家行動,殘障、智能不足的 孩子,從未被同伴排除在外。灰谷為此深受感動,認為意味著孩子善良與一視同 仁態度。身心障害兒麻理,因為肌肉麻痺使她無論喜怒哀樂都面無表情,行動的 不便加上多方面的障礙,令許多人憂心忡忡,甚至懷疑這個小女孩活著的意義。

但是灰谷藉由觀察麻理的生活,發現她在前往特教學校校車停靠站的幾百公尺路 程中,將一路上遇到的花草動物當做好朋友,每天一一和他們道早,雖然因為語 言障礙而口齒不清,但那一聲聲「早安」卻充滿了生命。和麻理相處的三個月,

灰谷感同身受地分享麻理的悲傷,嘗試了解她所受的苦痛,因而不再只是冷眼旁 觀,嘲笑麻理看似滑稽舉動的人。一個曾到灰谷班上的重度智障兒千秋和班上孩 子相處間的轉變,也令灰谷記憶猶新。灰谷原先讓大家輪流照顧千秋,但孩子們 最後卻自動自發地互助幫忙。一起生活的情感更轉變為「千秋也和我們一樣」的 同等對待。無論是骨君、麻理、千秋,還是神戶貧民區組織幫派的孩子,灰谷與 他們相處同時也觀察、思索,更加相信孩子與生俱來的樂觀善良,是使人改變,

也是改變他人的力量。而善良,在灰谷眼中,也發生在那些面對大人有心或無意 地傷害後,選擇釋懷並原諒的孩子。笹尾進因為灰谷無情的一句:「既然你寫這麼 會寫,下次寫少一點、寫的明白一點!」(灰谷健次郎,2003c:98)而用他的方 式-不再和灰谷通信,抵抗灰谷前後不一的態度:先是讓他敞開心房願意與灰谷 交換信件,後來卻嫌棄他的文章不夠明白。灰谷連續道歉十天,笹尾進終於原諒 他,且在只有蠟燭微光的停電時刻,仍舊寫信給灰谷。笹尾進不但讓灰谷再次為 孩子的善良所感動,也學會了反抗的真義。關於善良、樂觀、平等與反抗在灰谷 反覆的思索下逐漸清晰,但是大哥自殺的陰影並未因此撥雲見日,即使已經可以 走出歧視友人的牢籠,但大哥結束自我生命卻如一股暗流,始終讓灰谷耿耿於懷,

背負著自責的陰影,於是在身心俱疲下選擇辭去教職前往沖繩諸島流浪,沒想到 也讓灰谷第一次體會到從自我解放出來的感覺。

沖繩的經歷對於灰谷有著至關鍵影響,曾經飽受戰爭摧殘的島上倖存者,親

人多半都在戰火下犧牲,失去親人的悲痛並未讓他們一厥不振,反倒以勇氣堅強 地面對自己倖存的人生。成天和人有說有笑的阿富嬸是灰谷在石垣島松木工廠的 同事,兩個兒子都命喪戰地、屍骨無存,先生也死於瘧疾「一直活在自責之中,

死去的人也不會高興」(灰谷健次郎,2003c:128)。阿富嬸這番話就像給了灰谷 一計當頭棒喝。阿富嬸和灰谷一樣,將先生的死歸咎在自己身上,但是他選擇收 起自責,努力生活,因為「如果我死了,我先生也會死。所以,我不能死!」(灰 谷健次郎,2003c:129)阿富嬸的話令灰谷震撼非常,他發現,這些歷經苦難的

死去的人也不會高興」(灰谷健次郎,2003c:128)。阿富嬸這番話就像給了灰谷 一計當頭棒喝。阿富嬸和灰谷一樣,將先生的死歸咎在自己身上,但是他選擇收 起自責,努力生活,因為「如果我死了,我先生也會死。所以,我不能死!」(灰 谷健次郎,2003c:129)阿富嬸的話令灰谷震撼非常,他發現,這些歷經苦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