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非比尋常的光芒
(一)反抗有理的兒童
不同的觀點可以使相同的一件事發展為異軸的兩條線,因此觀點的取決影響
著事物觀感價值的判斷。同樣為社會生活,灰谷由於切身經歷,無論寫實描述、
嚴厲批判或是反思醒悟,其觀看角度和看待方式,選擇關注於一般人習以為常、
視而不察的面向與值得檢視的單一價值標準,且著重於關於人的書寫,18於是易為 人忽略輕視的弱勢與勞動階層,不符合社會期待的人物,屢屢成為灰谷振筆疾書 的主角。兒童一向為灰谷的創作重心,兒童的生活亦如成人社會的縮影,社會階 層生活的殊異也反映於兒童的社群生活中,所以灰谷筆下不失存在於一般社會大 眾普遍印象裡美好天真的兒童,也少不了對於弱勢、不符合成人常規期待兒童的 描寫。灰谷作品中有一群「非比尋常」的兒童,若由一般價值判準視之,他們可 能都會被冠以「壞」、「怪」、「問題兒童」等諸如此類的名號,但延續溫厚目光的 看待,灰谷看到隱藏於這些非常規認可下,晦暗行為個性後的光亮。這些兒童形 象除了來自於生活確有的事實外,為何灰谷會特別以他們為書寫對像呢?〈馬可 欽〉裡的小信耍起性子來令老師頭痛為難。
「小信,不要讓老師為難嗎!」登世子老師溫柔地說。
「我不要!」
小信用怕得聲音大吼著。然後就像豹獅一樣,大聲的哭吼。甚至將成了菜 餚的碗亂丟,將裝了牛奶的杯子扔出窗外。
到了掃地時間,他竟成大字型睡在教室的正中央。明明地板佈滿了灰塵、
髒的幾乎快要變成白色了,他卻還是成大字型地睡在上頭!
(灰谷健次郎:2003b:18)
除了像原子彈爆發的情緒和任性行為,小信也吆喝同學一同惡作劇,將百貨公司
18灰谷曾於《我遇到的孩子們》中提及坂本遼先生曾於信中提醒灰谷,雖然不能不寫到自然,但由 於近代文學對於自然的描寫過甚,希望灰谷能夠多寫人,並且鼓勵其閱讀孩子所創作的詩文。灰谷 深受其建議影響。
的廣告招牌弄破。但是在一連串無理取鬧和調皮搗蛋的描述後,有一天登世子老 師因病請假未到校,即使天色漸暗四周漆黑,同學因害怕拋下小信,其實也膽小 的小信仍舊一人硬著頭皮繼續前往老師家,只為了送信和巧克力希望老師早日康 復。調皮搗蛋、難守常規的小信,卻有如此體貼溫暖的舉動。〈大姐頭奈奈和愛哭 鬼阿俊〉中的奈奈,不但和老師嘔氣還罵老師笨蛋回嘴,甚至以假眼珠故意嚇哭 適應不良的阿俊,但其實是每個月都帶禮物探望住院弟弟的小姊姊,還替不敢當 眾念自己文章的阿俊拍手打氣。〈離家出走的小子〉的雅人,以離家出走表達對媽 媽認為他在參觀日向老師反抗頂嘴的不滿,但是雅人真正的反抗並非媽媽以為的 和老師頂嘴,而是和奈奈一樣,以回嘴、離家出走作為對他人誤解與捍衛自己立 場的反抗。無論是惡作劇、頂嘴、無理取鬧等,都是打破常規的行為,是無法和 一般常規認定的乖巧兒童劃上等號,但灰谷並非因此完全否定這些兒童,反倒是 由此突顯肯定兒童對他人真摯的體恤之情所照映出的光亮。這點在〈淘氣鬼的口 袋〉中,因生活貧困而屢次偷竊的兒童們身上最能顯示。由於集體慣竊和與同學 打架,學校裡的師長幾乎都將清藏等人認為是同號公敵,即便事出有因依舊不問 是非就要清藏等人認錯,清藏等人對於老師不公平的差別對待,透過「垃圾」、「人 渣」、「混蛋」等粗鄙措辭發洩不滿。雖然十足小流氓模樣,非但不會為了擔心被 拖累輕易拋下智能不足的同伴,即便飽受打罵誤解,也不願發聲出賣同伴,向師 長做沉默的反抗;更同心協力幫助阿婆探望服刑的兒子並且樂觀積極地鼓勵阿 婆;在他們身上,灰谷看到因為貧困至極而不斷偷竊的事實與無奈,也認可這群 兒童不因貧困而輕易向歧視低頭的韌性與樂觀。
(二)不良教師齊聚一堂
兒童調皮搗蛋或偶爾失序的行為,由不同的角度觀之也許是無傷大雅的童稚 表現,但是當老師的行為與外在不符合社會標準時,灰谷在作品中是如何看待這
這些所謂的「不良教師」呢?可以以〈你討厭臘腸狗老師〉裡的臘腸狗老師作為 代表。新轉來的臘腸狗老師不和其他老師一樣中規中矩地上台和同學打招呼,反 而是報告身高體重、綽號和自己喜歡的明星,此外還准許班上同學教綽號,甚至 更改學校當月的生活目標,要求學生請客,風格迥異於先前的老師。這不禁令律 子覺得臘腸狗老師真是一位既遊手好閒又怪的不良教師。同樣的在〈叫你第一名〉
中的新平老師,和臘腸狗老師如出一轍。在班報上自我藉綽號叫混蛋新平,今後 最大的願望是受到很多女人喜歡;一不高興就大喊「混帳啊!」,同學打架也不勸 架,皮褲是他的標準裝扮。還有〈海不需要淚水〉裡邀學生喝酒的鬍鬚老師和〈朋 友〉裡喜歡賽馬的高中老師。這些老師除了和一般老師有著不一樣的行為外,不 拘小節、反體制更是其與眾不同的鮮明特徵。這些不良教師反對當時教育理念的 立場,不但反應在其自身的生活態度和外在行為外,也落實在教學現場中,例如 臘腸狗老師將「放學後不能逗留」的生活目標更改為「自由逗留」;「放學後不要 到處閒逛」更改為「到處閒逛吧」,並且向學生表明:「學校還有很多混蛋老師,
認為教育就是要讓學生乖乖遵守校規。」(灰谷健次郎,2001:98)。
但是灰谷在不良教師看似夙行不良、偏離社會價值判斷的表象面外,發現他 們易感落淚、熱愛學生的一面。無論是任何一位不良教師,都能和學生建立相互 信任的關係。
「新平老師不管什麼事都會對孩子們說。就算一般人常隱瞞不說的話,他 也毫不在意地說出來。所以孩子們也什麼事都跟他說,就連對媽媽說不出 口的事,也能輕易地對他吐露。」
(灰谷健次郎,2004a:133)
對於遇到困難與問題的學生,悉心且設身處地不以權威壓制的方式,引領全班其 他同學不著痕跡地協助同學解決問題、渡過難關。雖然關愛學生與學生相處融洽,
卻不溺愛放縱。因此一般人眼中不拘小節、反體制的怪老師、不良教師,其實是 灰谷眼中,擇善固執、真性情的好老師。
(三)拒絕往來的奇怪之人
勞動工作者是灰谷作品中時而可見的角色,其藉由不同人物的視角,呈現出 自身與社會普遍印象下對勞動階層觀感的差異。例如〈馬可欽〉裡小信以父親為 鷹架工人自豪:「要是沒有爸爸在,那就沒有辦法蓋大樓了呢!」(灰谷健次郎,
2003b:26);而〈美喜寶,不要哭!〉裡的爸爸,雖然是個說話嗓門大到像罵人 的建築工頭,但卻是媽媽心中的好男人。而在〈叫你第一名〉中的大叔,卻因為
「大家都認為小小的臨時工是人渣」(灰谷健次郎,2004a:241)。的印象,而自 言遭受到沒有人願意和他說話的歧視。無論是正面兒童肯定的眼神或是成人負面 帶有歧視的偏見目光,灰谷皆欲以此呈現社會價值的懸殊落差。尤其在負面觀感 的描述方面,灰谷作品中被他人貼上拒絕往來標籤的角色,也多為勞動族群,此 亦突顯勞動階層頗受歧視看待。如〈海不需要淚水〉裡的德伯,年輕時是個技術 高明的漁夫,對於海的一切瞭若指掌,有說不完的海的故事,但是卻因為其「現 在的孩子好可憐啊!光是唸書對身體不好」的觀念與一般家長相左,家長便阻止 孩子們找德伯。此外德伯深信不疑數的大龍蝦,也被年輕人譏諷為無稽之談,嘲 笑德伯為老頭、老糊塗,視德伯如怪異的老人。〈叫你第一名〉裡的仙人其實是卡 德欽學校裡的工友,因為無忍受阿諛奉承的官僚文化而主動請調到學校當工友。
但是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和孩子遊戲,因此對於教育甚為重視的家長便會三不五 時制止孩子與仙人接近。〈小三沒回來嗎?〉裡美希子的母親也因為對醉漢借酒澆 愁的危險印象,一開始也阻止美希子前往兒童館參觀。德伯、仙人和旅館街的醉 漢都是被貼上拒絕往來標籤的「怪人」,灰谷在介紹仙人的首句時便寫到:「卡德 欽的學校有個很怪的人。」(灰谷健次郎,2004a:220)。因為觀念作風異於平常,
即使如德伯深諳世事、仙人不趨炎附勢,如自由勞動者與醉漢不隨意看輕他人與
兒童的能力,皆被視為不受歡迎的奇怪之人。成人由於生活經歷以及望子成龍、
望女成鳳心態的殷切期盼,難免以自身的經驗作為指導、教育兒童的判準;透過 不同生活境遇所建立起的價值觀自然也透過言教、身教等各種方式影響著兒童。
若成人完全依己之好惡評斷先行替兒童過濾可能接觸的人事物,例如禁止孩子與 德伯、仙人往來互動,這樣具體的排他行為無形中也暗示兒童排他的心理,影響 兒童的價值觀,成人社會的排他理由因而也反映於兒童的社群生活,例如波川的 姊姊認為旅館街的兒童只會打架;清藏班級的班長阿修,罵清藏是人渣。但被排 斥者遭受排斥的理由,也正是灰谷欲突顯這些奇怪之人的原因。其對自身生活理 念的堅決,認真追求生活的價值,皆為灰谷所認同的不媚俗態度。
由上述可見,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物雖然不符合一般價值標準期待,卻與灰 谷心中的理想人物形象契合,因此灰谷經常於作品中透過這些人物的言行態度作
由上述可見,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物雖然不符合一般價值標準期待,卻與灰 谷心中的理想人物形象契合,因此灰谷經常於作品中透過這些人物的言行態度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