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以足言,言以足志」,文學創作是作家言志抒情的一管道,灰谷看待人事物 的立場態度和思想理想,於其作品中皆有跡可循,明確的人生哲學強烈地展現出 其對人間應有理念的追尋;其於作品中無論是否直言批評,雖然皆富於嚴正的檢 視反思涵義,卻無礙於和善氛圍的環繞,作品向來被視為良善與向光性代表。現 實的衝突反思是灰谷尋求理想的推進器,使其因而念茲在茲地秉持信念展現理 想,但現實與理想兩相對照下的衝突,雖然灰谷依舊屹立不搖地手持信念的火光,
佇立於其理想的燈塔,但因此灰谷的理想於社會一般價值觀下似乎有成為美好有 餘,可行性不足的夢想之嫌。在現實與理想的兩端,灰谷通過絕望至希望的橋樑,
由現實亦步亦趨地走向理想,但筆者欲在現實與理想之間,企圖看見灰谷佇立於 理想後更遠的期盼。
一、並行相伴的成人與兒童
兒童是灰谷描寫的重心,作品中其餘的人物角色都是環繞於兒童四周發;相 對於成人而言,兒童是弱勢的一群,灰谷為弱勢者發聲向來是不遺餘力,因此兒 童與成人的關係,經常是灰谷作品中探討人與人關係的關鍵,也流露出灰谷看待 成人與兒童關係的態度。「媽媽,大人和小孩子的界線到底在哪裡?」(灰谷健次 郎,2003b:79),灰谷的幼兒生活故事,其實鮮少有關於成人與兒童衝突對立的 描寫,但不想當小孩子的小勝,一發出疑問便直入問題的核心。雖然筆者於前曾 舉出成人與兒童衝突對立之例,如〈淘氣鬼的口袋〉、〈朋友〉裡的師生衝突,〈叫 你第一名〉、〈小三沒回來嗎?〉的親子衝突,但其衝突都是來自社會價值觀的差 異,而並非全然針對成人與兒童之別,即使是如〈叫你第一名〉裡卡德欽和其父 親想不通的「什麼叫做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樣子!」(灰谷健次郎,2004a:201),
其實也是起因於卡德欽不希望父親再於家長職業欄謊報職業掩飾其假釋中的身 裝大人的樣子」(灰谷健次郎,2004b:48)等,無論是關於想法或是行為,以上 都可以略為看出灰谷對於成人與兒童的印象,以及兩者間關係的展現。灰谷雖然
等相待是試圖找出一條成人與兒童能夠站在同一水平線,擁有一樣的姿態來看代 彼此的「並行相伴」之路,而非真的如表面之看似欲全然消弭兩者間的界線。
二、連成一線的平等相待
扼要明確的價值標準使得灰谷作品中對於事物的判斷有時略顯與不認同者壁 壘分明,尤其是在嚴厲檢視批評其所不認同的社會既定價值觀時,其理念強烈地 展現於不為所動的立場,但是此也契合於灰谷理想中人物典型真性情的特質,因 此其直言了當的語言風格與扼要明確的價值標準,雖然於評論者而言,為了檢視 抨擊難免有矯枉過正以嚴正視聽之疑,但灰谷作品是否誠如評論者所言的內容為 二元分化對立的結構,以及對於許多事的看法都過於單純、理想化呢?此由上段 所述灰谷欲以平等相待的理想跨越成人與兒童界線可延伸觀之。在相異的觀念 下,灰谷與其所抗衡者呈現各持己見,分據兩端的現象,因此雖然破除差別對待 為灰谷作品中始終不懈的意念,但也不免以自身設定的價值判準自居而陷入其反 對偏見的窠臼;不過筆者認為此一二元對立是形於外的現象,其內在的意涵實同 灰谷理想的成人與兒童的關係一般,相異的觀念並非絕對會造成不平等的歧視與 對待,也並非一定要兩者完全相同才能抿除界線,筆者以為灰谷追求的是平等相 待,而此相互對待的意涵是跨越對立的兩端,將兩者以感同身受之同理心連成一 線,因為其理想的平等並非觀念價值的相同,而是能夠在其一的水平線上包容尊 重不同的價值觀念。因此灰谷二元對立、看似可替換的內容結構表象,其實是欲 使兩端相連以互通交流;不是理想化人我關係的遙想,而是欲透過感同身受的人 心支持其理想的可見光亮。
三、深厚純粹的理想之源
不傷害他人、設身處地「分享他人的悲傷」而感受感同身受者,是灰谷於作 品中不斷地傳遞給讀者的觀念,亦為貫穿灰谷作品的主要思想,灰谷不僅透過對 於弱勢者的關注,感同身受地「分享憂傷」,亦由逆境中的樂觀態度和「分享快樂」, 因而「悲喜與共」的創作伴隨感同身受於灰谷作品內容而生。感同身受的理心,
不但影響灰谷對於平等的追尋,亦與灰谷的價值判準密切相關,究竟感同身受之 心為何之於灰谷作品如此重要,為何灰谷可以恪守此核心信念作為其立場態度的 一個依準,而此感同身受之心又是由何而來呢?此可由灰谷平等相待的實踐與展 現角度推想之,灰谷的平等相待除了展現於人與人的關係上,也於其對於生命的 看法,例如「活著的東西,都是我的朋友啊!」(灰谷健次郎,2003a:146)、「活 著的生物都是大家的朋友」(灰谷健次郎,2004a:269),此平等相待於人我關係 和對於生命的態度,可視為對於所有人、與所有生命一視同仁的實踐,而此「萬 物生而平等」的理念實來自於對於生命的謙卑與尊重,因為對生命的謙卑與尊敬,
便不會自以為是而目中無人,所以能觀照到自身之外的生命,自然易發感同身受 之心,而實踐平等之意。因此筆者以為灰谷作品中感同身受之心之所以為其所重,
便是源自對於生命謙卑與尊敬之念,無論其抨擊批判之聲與行為於外在如何嚴厲 強烈,灰谷能穩踏地秉守其感同身受的判不為所動,是由於此一如海水深處不隨 海面浪花波動且平靜的深層源頭緣故;此源頭如湧泉不息地支撐灰谷的理想,使 得灰谷的作品穿透出厚實的力量。謙卑與尊敬的生命態度由源頭深處透射出感同 身受的微亮光線,於水面映照出樂觀、平等相待與善良的理想波光,因此灰谷的 作品總是向光富於希望;也就是說,對於生命謙卑與尊敬之念,統攝灰谷於作品 反映出的諸如樂觀、同理心和善良的理想,因而於作品表面看似非此即彼的單純 理想價值,其實是生根於更為規模遼闊的深厚源頭,並非如評論者所言之對事物 看法的過於單純,而一源頭之念的純粹。由平等相待、感同身受推溯以至對生命
的謙卑與尊敬,灰谷感同身受的核心價值實來自對生命謙卑尊敬之念此一深層源 頭,而此觀乎全體生命之念,深切影響灰谷對於人心良善期許的渴切與相信,也 使其作品流露對於人性本質探究的道德意味,因此其價值判準的強烈表現,追根 究底其實是對於人心良善迫切的要求。透過對於謙卑與尊敬的生命態度之念,也 就可以理解為何灰谷能毫不猶豫地認定好惡、善惡的標準,相信人性,因為對於 灰谷而言,只要人性心念源頭一轉,所有的價值皆就在起心動念間便環環相扣地 彼此影響,所以只要人心皆因對全體生命觀照之念而良善,便能臻於其理想。
第伍章 結論
「只有走過絕望的人,才具備真正的善良」
~(灰谷健次郎,2003c:215)
桃花源為一樂園,也是一絕境,因為所有對於人世間生活的美好想像皆盡於
此,其予人的美好想像來自追尋完美的路程上那一份相信有此存在的信念與希 望,若峰迴路轉真得遇此境,便是意味抵達完美的盡頭不再需要追尋,一路上懷 抱的信念雖獲得證實,但信念與希望也不復意義。一直走在理想道路上的灰谷,
便是持續以追尋人心美善的信念與希望於理想之路上前進,因為秉持信念渴求到 達理想之地,面向希望的光亮總是照亮現實困頓與沈重的晦暗,灰谷以光執筆,
書寫一道光束將現實與理想間相繫而不再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