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軾黃州詞呈現的情感與思想
第五節 三家思維之沈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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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三家思維之沈澱
蘇軾因烏臺詩案遭貶黃州後，除現實生活受到打擊外，其對人生、政治的態 度也產生極大轉變，顯得隨性、漠然。實際上，蘇軾青年時期與一般人無異，同 樣懷抱著儒家積極入世的理想，渴望為天下國家盡一己之力。當時的蘇軾少年得 志，意氣風發，擁有滿腔不凡抱負。但自熙寧年間開始，其不願苟同新法、挺身 反對，因而遭受有心人士陷害，招致烏臺詩案這場人生浩劫。此次挫折是蘇軾生 命中最為重要的閱歷，同時使其思想產生劇烈變化。
蘇軾遭貶黃州後，思想上漸受佛、道影響，此特質於黃州詞中不斷顯露。但 蘇軾自幼便接觸儒學，儒家思想已在其心中根深蒂固。蘇軾一生始終行孔孟之 道，傚仿、追隨儒家先賢，從未真正捨棄。學者唐玲玲曾言：
這種對於儒家先賢的傚彷意識，是封建社會士大夫階層的氛圍中的一種必 然。他所學的是儒家經典，所景慕的是儒家先哲和歷代崇尚儒學的人物。
不難看出，蘇軾的思想，是以儒家為軸心向外輻射，展現出一個開闊的多 元的網絡式體系結構。405
蘇軾一生顛沛流離，雖懷有儒家之志，卻始終未能完成抱負。即便如此，蘇 軾每轉趨一地，雖為帶罪之身，依然能夠打起精神，履行一個地方官員應盡的職 責。遭貶黃州時期，同樣如此，其參禪、修道，沾染濃厚的佛、道氣息，但若因 此定論蘇軾於黃州時期毫無儒家思想可言，未免太過主觀。嚴格來說，儒家思想 在蘇軾生命歷程中始終佔有主導地位。黃州謫居期間，蘇軾以儒家思想為主體，
滲透佛、道，形成獨特的思維體系。此可說是嬗變於莊學，參證於佛、禪，最終 歸於儒學的思想脈絡。以下，為分析蘇軾於黃州期間對三家思想的承變，筆者將 透過黃州作品，一一析論說解。由於三家思想影響黃州詞甚深，為追溯其淵源藉 以更為深刻論述蘇軾思想體系，筆者此節將同時參照黃州其它文學作品，作一對 照貫通。
（一）儒家思想
深受儒學薰陶的蘇軾，和整個北宋儒者一樣，有著獨立不屈的儒家氣概。蘇 軾初貶黃州時，生活艱困、心情苦悶，但蘇軾並未將自己沉浸於悲傷不平的氛圍 中太久，其試圖從負面情緒中清醒、振作，開始展現自重、自愛的人生期許。一 般人遭遇挫折後所產生的失落憤恨、怨天尤人、消極悲觀，蘇軾皆引以為戒。雖 然蘇軾於黃州詞中較少顯露儒學思想，但並不表示其於黃州時期徹底排除儒學。
透過它類文學作品，便可見得蘇軾深厚的儒家思想。如其在〈與李端叔書〉中說 道：
軾少年時，讀書作文，專為應舉而已。既及進士第，貪得不以，又舉制策，
405 參見唐玲玲、周偉民：《蘇軾思想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一九九六年，頁二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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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何所有。而其科號為直言極諫，故每紛然誦說古今，考論是非，以應 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為實能之，故譊譊至今，坐此得罪 幾死，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406
由此可見，蘇軾意志堅定。面對挫敗不僅不怨天尤人，而能反求諸己、檢討 思索，把自身遭受的禍患歸咎於自己的無知。另外，蘇軾也透露為人應當潔身自 愛的觀念，即便身處逆境，也必須保有堅毅的心志：
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於死生之際，若見 僕困窮便相於邑，則與不學道者大不相遠矣。兄造道深，中必不爾，出於 相好之篤而已。然朋友之義，專務規諫，輒以狂言廣兄之意爾。兄雖懷坎 壈於時，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非兄，
僕豈發此！看訖，便火之，不知者以為詬病也。407
蘇軾抵達黃州後，其言：「到黃州，無所用心，輒復覃思於《易》、《論語》，
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學，作《易傳》九卷。又自以意作《論語說》
五卷。」藉以表明自身「窮不忘道，老而能學」408之志。蘇軾雖遭貶謫，依然一 本初衷、不改凜然氣節。其在黃州時期眾多文學作品中，都表達出儒家不凡的氣 節和自重自愛的人格精神。如〈紅梅三首〉詩其一：
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小紅桃杏色，尚餘孤瘦雪霜姿。
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
409
蘇軾甚愛以梅花自比，這在其詞作中時有所見。梅花孤傲清雅，風采特質令 人嚮往，正表明蘇軾不願因時折節的意志。人生雖難以盡如人意，但固窮的志節 卻是必須的。蘇軾謫居黃州，窮不忘道，始終不因貧賤而違背理想，樂天知命、
達觀豁然。忠義不屈的人格精神，便是蘇軾深受儒家思想薰染所致，高風亮節，
令人敬佩。
蘇軾自進入仕途後，便希冀自己能有所作為，達到致君堯舜的理想。即便遭 受貶謫，蘇軾依然心繫朝廷，其用世態度一直是熱切積極的。遭貶黃州後，蘇軾 雖產生歸隱志趣，卻始終未果。其雖看淡功名利祿，卻始終懷著有所用於世便盡 力而為，無所用於世便退居自適的觀念，這足以說明其並未消極於用世。儒家的 積極熱情一直是蘇軾的理想，其遭貶黃州後，曾上謝表云：
伏惟此恩，何以為報。惟當蔬食沒齒，杜門思愆。深悟積年之非，永為多
406 同註三九四，〈與李端叔書〉，冊四，卷四九，頁一四三二。
407 同註三九四，〈與李公澤書十七首〉，其十一，冊四，卷五一，頁一五ＯＯ。
408 同註三九四，〈黃州上文潞公〉，冊四，卷四八，頁一三八Ｏ。
409 同註二九，冊四，卷二一，頁一一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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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420詩中洋溢著對勝利的喜悅。不久，蘇軾又為傳來的洮西捷報作詩云：「漢 家將軍一丈佛，詔賜天池八尺龍。露布朝馳玉關塞，捷烽夜到甘泉宮。似聞指揮 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放臣不見天顏喜，但驚草木回春容。」421由此可見，
蘇軾雖身在黃州，對國事的關心絲毫沒有減退，這樣的積極關切，還表現在眾多 方面。如其著名詞作〈念奴嬌․大江東去〉，便是透過緬懷古代英雄豪傑與愛國 人士，寄託自身發憤報國的熱情。蘇軾透過創作發思古之幽情，歌詠周瑜戰績，
表達自身無限仰慕、欽佩之意。儒家思想的薰陶，使蘇軾即便身陷罪禍，卻依然 對國家社稷投以關注的眼光。
除了關心國事，蘇軾也不忘憫懷、體恤人民生活。蘇軾深受儒家「仁」的觀 念洗禮，憂國愛民，正是「仁」思想的發揮。蘇軾自為官以來，一直視民生為首 要任務，以「拯民如救燔」422為內心準則。在貶謫期間，蘇軾為民赴湯蹈火的心 態始終沒有改變。如其聽聞岳鄂一帶的溺嬰習氣，內心百感交集，甚至因此食不 下嚥，這無疑是發揮了儒家人飢己飢的精神。為此，蘇軾勸勉好友朱壽昌要重視 問題，解決溺嬰的敗壞風俗，還建言措施，希望友人訴諸法令以制約人民。蘇軾 甚至將自己在密州收養棄兒的事實轉告好友，還積極參與救嬰行動，甚至捐款贊 助、義不容辭：「亦閒居一樂事也，吾雖貧，亦當出十千。」423蘇軾將儒家精神 發揮到極致，絲毫不因自身遭遇而自暴自棄、與世隔絕，反而更為熱切關心國事，
令人感佩。
事實上，蘇軾謫官以後，反而拉近與人民之間的距離。由於自身處境與一般 人民無異，因而更能體會黎民百姓的心情。其言：「而今風物那堪畫，縣吏催錢 夜打門。」424、「人間行路難，踏地出賦租。」425表達出人民的深深哀嘆，直指賦 稅繁重、民不聊生的狀況。蘇軾因反對、諷刺新法之故，招致牢獄災禍，遭貶黃 州，但蘇軾不改其志，繼續創作詩詞以反應民生疾苦，此點一直是蘇軾的堅持。
其雖自身難保，處於逆境之中，但蘇軾胸懷大志、正氣凜然，為了世間正義百折 不撓，此正是將儒家思想發揮到極致的表現。
從〈卜算子〉一詞，也可看出蘇軾遵行儒家思想的傳統思維：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
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426
蘇軾自有一套人生哲學，終生奉行不渝。隨之而來的，是追求高度人格發展 和精神自由的氣節操守，不屈膝、不流俗、不與惡勢力妥協。此詞深刻體現蘇軾
420 同註二九，〈聞捷〉，冊四，卷二一，頁一Ｏ八九。
421 同註二九，〈聞洮西捷報〉，冊四，卷二一，頁一Ｏ九Ｏ。
422 同註二九，〈用舊韻送魯元翰知洛州〉，冊五，卷二七，頁一四四四。
423 參見《東坡志林》，見於《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一九八五年，
冊八六三，卷五，頁五五。
424 同註二九，《陳季常所蓄朱陳村嫁娶圖二首》其二，冊四，卷二十，頁一Ｏ一九。
425 同註二九，《魚蠻子》，冊四，卷二一，頁一一二四。
426 同註二四二，上冊，頁二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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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守儒家的道德分際，不願與一般世俗觀念同流合汙，也因此遭受孤立，清冷寂 寞。即便如此，蘇軾依然選擇與逆境抗衡，自成一國。這便是其堅守儒家傳統道 德觀念最好的例證，同時說明蘇軾在黃州期間，並未完全脫離儒家思想的影響。
（二）佛家思想
遭逢烏臺詩案後，不僅讓蘇軾對人生重新思考，也使其思想產生極大轉變。
蘇軾前往黃州途中，曾回首自己的前半生，想到一切的努力卻換來如此下場，深 表「百事灰心，雖無復世樂」427之嘆。此時蘇軾體悟到世俗功名只會牽絆自我，
讓身心受創、抑鬱悲痛。因此，蘇軾作出一連串意欲歸佛之語如：「但覺從前都 是錯爾。」428、「垂三十年，困而後知返。」429、「悟彼善知識，妙藥應所投。」430 先是悔恨自己為何沒能盡早領悟人生，隨後表明歸隱佛家的心志。此種思維，深 深影響了蘇軾黃州時期的創作風貌。
讓身心受創、抑鬱悲痛。因此，蘇軾作出一連串意欲歸佛之語如：「但覺從前都 是錯爾。」428、「垂三十年，困而後知返。」429、「悟彼善知識，妙藥應所投。」430 先是悔恨自己為何沒能盡早領悟人生，隨後表明歸隱佛家的心志。此種思維，深 深影響了蘇軾黃州時期的創作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