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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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一、研究動機
蘇軾的文學作品,就像林語堂在《蘇東坡傳》當中說:「一提到蘇東坡,在 中國總會引人親切敬佩的微笑」1,學者曹樹銘在《蘇東坡詞》緒論中也言及蘇 軾:「生動活潑與不受束縛」。2
綜觀中國文學史上,古往今來,文人在政治舞台上遭遇挫折者不知凡幾。面 對困境的文人,多藉由創作抒發自己的理念、情緒和心境。因此,文學作品當中,
蘊含了無數身處逆境之時,自我解脫的自處之道。這些情懷,也深深的根植於現 代人的心中,甚至成為一套套的處世哲學。「文學作品歸根到底均無非作家所經 歷和感受過的人生,無不是作家心靈世界的呈現」3。由此可見,文學作品除了 利用現代西方藝術手法,去分析、討論其中所含有的藝術特色、風格美感之外,
文學作品當中所反映出來的人格特質、精神文化、思想意涵,更是值得人們去細 細探索與品味。在閱讀前人的文學作品時,同時能夠解讀出其思想心境、生活情 趣,這些解讀自然使得文學更貼近作者生活與內心世界。同時,也提供了一個閱 讀文學作品時,不同的切入角度,這樣的角度,使筆者興起此動機,透過其作品 重新省視蘇軾這位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文學家。
蘇軾向來是最受後人喜愛的一位文學家,他才華洋溢,氣宇非凡,但一生卻 遭遇坎坷、仕途多舛、旅遭貶謫,於政治生涯中,並未能發揮其才幹。蘇軾在四 十四歲時,遭遇「烏臺詩案」,險遭不測,這段經歷,可謂是他一生當中面臨最 大的困境,對其打擊也格外深重。烏臺詩案發生後,蘇軾遭貶黃州,其外在、內 在所受到的艱難和困頓,可想而知。但「蘇軾是一位絕頂聰明的文人,這是世所 公認的事實。他的聰明,不僅表現為他在當時文學創作的各個領域都取得了極高 的成就,而且還表現在他對人生的透徹感悟極其靈活圓通的處世態度方面。」4在 林語堂的《蘇東坡傳》序言當中,有一段對於蘇軾其人生感悟和處世態度方面的 精采論述,他言道:
總之,我們所得的印象是,他的一生是載歌載舞,深得其樂,憂患來臨,
一笑置之。他的這種魔力就是我這魯拙之筆所要盡力描寫的,他的這種魔 力也就是使無數中國的讀書人對他所傾倒、所愛慕的。
蘇東坡一生的經歷,根本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在玄學上,他是個佛教徒,
他知道生命是某種剎那之間的表現,是永恆的精神在剎那之間存在軀體之 中的形式,但是他卻不肯接受人生是重擔、是苦難的說法──他認為那不 盡然。至於他自己本人,是享受人生的每一刻時光。在玄學方面,他有印 度教的思想,但是在氣質上,他卻是道地的中國人的氣質。從佛教的否定
1 參見林語堂:《蘇東坡傳》,臺北:德華出版,一九八一年,頁六。
2 參見曹樹銘校編:《蘇東坡詞》臺灣:學生書局,一九九六年,頁二。
3 參見裴斐:《文學概論》,高雄:復文圖書,一九九二年,頁一三二。
4 參見楊海明:《唐宋詞與人生》,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二OOO年,頁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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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儒家的正視人生,道家的簡化人生,這位詩人在心靈見識中產生了 他的混合的人生觀。人生最長也不過三萬六千日,但是那已經夠長了;即 使他追尋長生不死的仙丹露藥終成泡影,人生的每一剎那,只要連綿不 斷,也就美好可喜了……所以生命畢竟是不朽的、美好的,所以他盡情享 受人生。這就是這位曠古奇才樂天派奧妙的一面。5
蘇軾在其困頓的人生遭遇中,雖然領悟到了人生的短暫和虛無,但他最終依 然抱持著熱愛生命、盡情享受生活的樂觀態度,以此形象出現在讀者面前。他不 以物累、不以時遷、隨緣而自適,表現出一種超脫曠達的精神風貌,正是此種 擅於解脫憂患的達觀處世哲學,使得無數的讀者深受其人格特質所感動,因此 蘇軾成為後來中國性靈文人仰慕的對象6。蘇軾作品的可貴之處,除了為後人留 下無數的優秀佳篇,其不向命運輕易屈服的堅毅人格,更隱約透露在其文學作 品當中,直接鼓舞著閱讀其文學作品的讀者。然而,蘇軾面對一生中對其而言最 為挫折的時期:遭貶黃州時期,其如何透過詞表達其內心的苦悶、挫敗、超脫和 思想心境?其詞作透露了怎樣的人格魅力和思想內涵?從這些為數不少的詞作 中,記錄了蘇軾在黃州時期怎樣的生活心境?此也成為筆者重要的研究動機。
蘇軾置身於北宋逐漸國事動盪的不安環境中,深受政治漩渦擺盪襲擊,幾次 遭貶,就人生遭遇上來說,蘇軾並不算幸運;但是,在文學創作的領域當中,他 卻成為了時代的代表人物。即便是現代的文學家,也對這位萬古流芳的文人表達 黃州一地對其之深刻意義:「蘇東坡走過的地方很多,其中不少地方遠比黃州美 麗,為什麼一個僻遠的黃州還能給他如此巨大的驚喜和震動呢?他為什麼能把如 此深厚的歷史意味和人生意味投注給黃州呢?黃州為什麼能夠成為他一生中最 重要的人生驛站呢?這一切,決定於他來黃州的原因和心態。」7在對於自己的 遭遇無可奈何的當下,他必須豁達來使自己重新燃起對生命的意義,不知不覺 中,「他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完成了一次永載史冊的文化突圍。黃州,註定要 與這位傷痕累累的突圍者進行一場繼往開來的壯麗對話。」8
黃州時期的創作是蘇軾在困境中努力尋求超越的最佳寫照。「蘇東坡以自己 的精神力量給黃州的自然景物注入了意味,而正是這種意味,使無生命的自然形 式變成美。因此不妨說,蘇東坡不僅是黃州自然美的發現者,而且也是黃州自然 美的確定者和建構者。」「蘇東坡成全了黃州,黃州也成全了蘇東坡,這實在是 一種相輔相成的有趣關係。蘇東坡寫於黃州的那些傑作,既宣告著黃州進入了一 個新的美學等級,也宣告著蘇東坡進入了一個新的人生階段,兩方面一起提昇,
誰也離不開誰。」9烏臺詩案這一個重大的政治挫折,反而使蘇軾在文學創作上
5 同註一,頁七 - 八。
6 參見吳兆路:《中國性靈文學思想研究》,臺北:文津出版,一九九六年,頁五六。
7 參見余秋雨:《山居筆記》,臺北:爾雅出版,一九九五年,頁八九 - 九十。此書雖非專業之 學術論著,但對黃州與蘇軾的聯繫論述十分貼切,故引。
8 同註七,頁九十。
9 同註七,頁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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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了相當高的成就,黃州時期正是他的創作巔峰期。散文如前、後〈赤壁賦〉,
詩如〈寒食雨二首〉,詞如〈念奴嬌․大江東去〉等名篇都創作於此時。可見「作 家往往是在功利追求中遭受挫折或徹底失敗後,才將主要經歷轉向非功利的藝術 追求,從而取得成功的;藝術上的成功,往往是對功利追求中的挫折或失敗的一 種補償。」10這一觀點,我們可藉由蘇軾黃州時期所作〈滿江紅․江漢西來〉一 詞獲得印證。詞中他追憶彌衡和李白,從迫害詩人的曹操、黃祖「俱飄忽」,想 到文章才是不朽的盛事,因此他積極從事寫作。黃州五年的生活,成為蘇軾創作 最盛的時期,並非偶然。這相對證明了外在的痛苦,終須要經由心靈去求得超脫 和解放。葉嘉瑩曾言:
無論古今中外,真正第一流大家的作品,都是有一種博大的生命,都是能 喚起更多讀者的共鳴的。11
而蘇軾黃州時期的名篇佳作,便是如此。
在蘇軾所有的文學創作中,又以其詞最能表現他內心的感情,這是因宋詩「慢 慢從抒情的範疇轉到其它領域去。宋詩和唐詩有所不同,對哲思慧見興趣較大。
宋人又競以理性相標榜,養成唯理是尚的作風。因此,隨著時間流逝,『詞』反 倒成為『抒情的最佳工具』,以別於已經轉向的『詩』。」12詞便成為作家寄託情 感的體裁。另外,蘇軾遭貶黃州後,由於怕再次因文字惹來禍端,不敢多寫詩文
,因此便索性將滿腔的情懷與感觸寄託在詞的寫作上,蘇軾以他深刻的人生經歷 用心創作。對蘇軾而言,「詞」是反映生命美學的最佳體裁;他不僅運用了想像 力,還憑藉著創作的過程,把生命與文學藝術融合在一起。這種運用詞體來體現 自我的方式,是抒情文學相當獨特的功能。在數量並不多的詞作中,卻相當具有 代表性的表現了蘇軾的個人意志和豁達胸懷,形成獨具特色的風格,開拓出一種 詞體高遠的境界,這也是造就黃州詞有如此豐碩成果的一大原因。因此,嘗試從 蘇軾的詞句,探索蘇軾心靈深處幽微澹遠的情愫,此為認識蘇軾性情人格與思想 心境不可或缺的重要線索。翻閱與蘇軾黃州詞相關的研究著作,其多半結合西方 文學理論,分析黃州詞的藝術特色、文學手法、篇章結構,即便討論到蘇軾在黃 州的生活,也多為泛論,並未深入,關於其思想,也未有較全面的理解,而多針 對其曠達的態度作分析。基於此點,筆者認為蘇軾的黃州詞,理應可透過蘇軾遭 貶時的時代背景、黃州時期的生活概況與心境,借此透視蘇軾的思想境遇,以跳 脫出純粹分析文學手法之研究,此也為筆者研究動機之一。
除詞境外,就文體自身的發展而言,蘇軾黃州詞無論在內容、形式、風格等 方面,皆有極具突破性的創新與超越,其所迸發出的無限感染力,以及帶給後人 的影響,不容小覷,甚至可以說遠遠超過了他在詩文上的成就。清人陳廷焯《白
除詞境外,就文體自身的發展而言,蘇軾黃州詞無論在內容、形式、風格等 方面,皆有極具突破性的創新與超越,其所迸發出的無限感染力,以及帶給後人 的影響,不容小覷,甚至可以說遠遠超過了他在詩文上的成就。清人陳廷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