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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豁達之灑脫

在文檔中 從蘇軾黃州詞論其思想境遇 (頁 134-143)

第五章 蘇軾黃州詞呈現的情感與思想

第三節 超越豁達之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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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超越豁達之灑脫

蘇軾謫居黃州後,對於「適」的探索始終沒有間斷。唯有透過不斷的自我調 適,才能從種種負面情緒中獲得解脫,藉以釋放壓力。蘇軾遭受烏臺詩案重創,

若不能適當調整以撫平內心傷痕,可能導致其陷入痛苦深淵,難以跳脫。幸而蘇 軾能以曠達樂觀的心懷接受現實,將高妙思想以文學作品方式呈現,創作出意境 深遠的黃州詞。

(一)悠然自適

「適」這項課題,包含了許多層面:充分實現個體生命價值的人生哲學,平 和恬適的文化性格,寧靜雋永、淡薄清空的審美情趣。東坡人生思考的落腳點和 性格結構的樞紐點即在於此,並以此實現從現實人生到藝術人生的轉化。379這樣 的論述是相當貼近蘇軾在黃州的心境轉折的。蘇軾從痛苦、混沌、不安當中走入 掙扎、思索階段,又走入沈澱、尋求、進而從領略當中獲得超越、省視。蘇軾透 過各個階段,讓思想境界提昇,自我成長的痕跡一再從其詞作中顯露出來。如其

〈定風波․與客攜壺上翠微〉,便明顯透露蘇軾泰然看待世間一切無常的心態:

與客攜壺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飛。塵世難逢開口笑。年少。菊花須插滿 頭歸。 酩酊但酬佳節了。雲嶠。登臨不用怨斜暉。古往今來誰不老。多 少。牛山何必更沾衣。380

蘇軾此詞作引用了杜牧〈九日齊山登高〉詩。杜牧寫作此詩時,懷抱著看破 人間萬事之態,帶有些許消極、頹廢的味道,藉以排遣人生多苦、生死無常的悲 哀。而蘇軾延續此種情感,「酩酊」三句,道出面對佳節只要大醉一場即可,不 用因為夕陽西下的畫面觸景傷情,引發遲暮之嘆。蘇軾假裝愜意、假裝快樂,藉 以掩蓋累積於心中的不平與痛苦,其表面瀟灑,但內心的鬱悶惆悵依然於字裡行 間表露無遺。緊接著蘇軾進一步自我調適,「古往今來誰不老」三句,表示歷來 世人皆遭受過無情打擊,自己的遭遇並無特別之處。即便是古代英雄豪傑、聖賢 君王,皆難逃命運捉弄,眼前所面臨的凋零、悲涼,無須太過在意。蘇軾透過「無 常正是平常」的角度,擺脫內心抑鬱情緒,這正是其藉由自我調整獲得精神超脫 的方式。

再看〈西江月〉一詞:

點點樓頭細雨。重重江外平湖。當年戲馬會東徐。今日淒涼南浦。 莫恨 黃花未吐。且教紅粉相扶。酒闌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間今古。381

379 參見王水照:《蘇軾論稿》,臺北:萬卷樓圖書出版,一九九四年,頁八九。

380 同註二八八。此詞檃括杜牧〈九日齊山登高〉:「江涵秋影鴈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塵世難 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 沾衣?」

381 同註二四二,頁四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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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首描繪出一片煙雨濛濛之景。雨天總是令人悵然多情,蘇軾心中愁緒綿 綿,正和眼前天氣互相呼應,「今日淒涼南浦」一句,意義深遠。382詞至後半開 始抒情,「莫恨黃花未吐」兩句,提醒自己應該要隨遇而安,不要凡事責怪。「俯 仰人間今古」,充分表現作者對於人生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古今皆同的豁然。宴 席歡鬧的場面,更突顯出人的寂寞蕭瑟,飲酒不過使愁更愁罷了。面對人生無常,

蘇軾放眼古今,驚覺原來生命中難以承受之痛,皆是身為人必須經歷、接受的現 實。既然如此,自己遭受過的苦痛和哀傷,不過是循著前人的腳步而行。因此,

心中的惆悵傷感,便隨千古以來的常規獲得排遣,這正是蘇軾在黃州得以放寬心 胸、恬淡自適的原因。

(二)精神超脫

謫居黃州時期,現實世界的不安、挫折,使蘇軾逐漸重視精神釋放,藉以擺 脫外在束縛,透過心靈層面的追求、體認,以達生命更上層之境。此種思想在黃 州詞中屢見不鮮,如〈浣溪沙〉: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淮清洛漸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琖,

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383

詞上闋「細雨斜風作曉寒」三句,描寫漫遊南山時眼前所見之景,下闋則寫 在南山飲食的各種風味。「雪沫」一句寫品茶;「蓼茸」則是野菜。美食茶香之 前,萬水千山之間,實為人生一大享受,也是釋放情緒的絕佳時機。

詞中一句「人間有味是清歡」,乃全詞精髓。濛濛細雨之景,配上美味的山 間蔬食,雖是粗茶淡飯,但精神的洗禮卻遠勝過物質上的享受。即便登上山頭需 要耗費相當多的體力和時間,但站上山頂那刻的愉悅,卻是任何金錢換取不到 的。蘇軾以追求此種精神生活為滿足。與自然為友、以粗茶淡飯為樂,平凡的生 活造就頂級的生命價值與思想境界,生活中的挫折苦痛,如此便能一笑置之、處 之泰然。

再看〈浣溪沙〉中蘇軾探索人生意涵的深刻角度:

山下蘭芽短侵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

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384

詞首二句言及清泉寺的環境風貌,隨後描繪黃昏細雨中傳來杜鵑的啼聲,看 似客觀寫景,實則道出蘇軾「不如歸去」的意念。「誰道人生無再少」兩句,乃 蘇軾對人生的深刻體會。流水代表光陰,日夜奔騰流逝,一去不復返。人的青春

382 南浦:送別之處。《楚辭․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如 之何!」。皆為代表「南浦」有友人之意。

383 同註二四二,頁五五O。

384 同註二四二,上冊,頁三五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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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歲月消逝,有去無回,這是自然定律,萬物皆同。生命短暫,人皆必須從年 輕走向衰老,但若換個角度想,精神能夠常保年輕、理想可以永垂不朽,這些都 不會隨著時光有所消逝,而是依附個人理念運行。中國因地勢走向,多數河川皆 往東流,但蘇軾眼前的蘭溪卻向西而行。既然水都能免於流俗,堅持方向,人自 然也能靠自己的意志,勇往直前。

對生命重新詮釋體悟後,蘇軾隨即道出「休將白髮唱黃雞」之句。白髮、黃 雞,皆為老去之徵,代表青春逐漸流逝,令人哀傷悵然。「休將」二字,說明蘇 軾認為人不應為了年華老去而哀嘆,那是毫無意義的。如何把握青春,讓精神永 存,才是值得盡力而為之事。蘇軾並非不服人間無常而發此一語,反之,他先承 認生命的侷限,進而力求超越,同時表現蘇軾對苦悶情緒的消解和對樂觀豁然的 追求,這和儒家精神是很類似的。由此可見,蘇軾內心依然存有儒家餘韻,這些 思想隨其對人生各階段的不同體悟,意義上也有所轉變,增添了黃州詞的思想意 蘊與生命價值。

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卷六․東坡浣溪沙》言:「東坡〈浣溪沙․尤其水 清泉寺〉云:『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愈悲鬱,

愈豪放,愈忠厚,令我神往。」385蘇軾這「令人神往」的心境,在於其能將遲暮 悲傷的情緒透過思想轉換,成為振興的力量,而非隨著悲歎一蹶不振,自甘墮落,

充分展現蘇軾對人生的認真與執著,及其樂觀堅毅、超然自在的性格,難怪令人

「神往」!

再看〈水調歌頭〉一詞:

落日繡簾捲,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長記平山堂上,

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 一千頃,都鏡 淨,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蘭臺公子,未解莊生天籟,

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386

蘇軾在詞首營造出飄渺、孤寂、蒼茫之感:「長記平山堂上」三句,乃蘇軾 身處快哉亭,放眼望去之景,因眼前景物與位於揚州的平山堂相若,因此蘇軾將 兩者巧妙串連,藉以領略「江南煙雨」、「渺渺沒孤鴻」的迷濛清冷之感,空靈隱 晦的景色,彷彿置身於江南。「孤鴻」乃蘇軾自比,一片煙雨迷茫間,孤鴻隻身 隱沒於天際,蕭瑟悲涼之情,正代表蘇軾當時的心境。「詞人為何對那消失在煙 雨迷茫中的孤鴻,如此記憶猶新,久久難以忘懷呢?聯繫詞人身受貶謫,杳杳沒 孤鴻句中所寄寓的感慨,也就不言而喻了。」387

詞首雖寄託濃厚的內心孤寂,但蘇軾很快獲得超脫,將詞境往上提昇。「認 得醉翁語」兩句,表現出將自身沉浸在「山色有無中」的豁達態度,可見得自然

385 參見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六․東坡浣溪沙》,見於唐圭璋編:《詞話叢編》,臺北:廣文 書局,一九六七年,頁三九一五。

386同註二四二,頁四八三。

387 參見陳新雄:《東坡詞選析》,臺北:五南圖書出版,二OOO年,頁一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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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景對敞開蘇軾心胸有很大的助益。「一千頃」三句,描寫快哉亭前清澈如鏡的 江面和遠方山峰的倒影,相輔相成,宛若大自然正在照鏡子一般。此時突然吹起 一陣風,使江面瞬間風雲變色:「忽然浪起」兩句,描寫江面漣漪陣陣,而原本 行駛於江上的一葉孤舟,被吹得東倒西歪、難以駕馭,舟上老翁只得奮力穩固船 身,與這陣狂風搏鬥。實際上,老翁實代表蘇軾本身,突如其來的狂風,便是蘇 軾人生中所遭遇的風浪,雖然這陣風讓自己傷痕累累、身心俱疲,但為了不讓舟 身翻覆沉沒,不得不咬緊牙關,與挫折、逆境對抗。蘇軾將眼前所見與身世巧妙 融合:「這個白頭翁不畏惡劣環境,和狂風巨浪搏鬥,不正是詞人自己精神風貌 的象徵嗎?」388

「堪笑蘭臺公子」三句,蘇軾借題發揮,引用宋玉〈風賦〉389理論,詞中的 蘭臺公子便指宋玉。蘇軾在此嘲謔宋玉不懂莊子所說的天籟,原本就無貴賤、貧 富的區別,但宋玉卻把風分為大王的雄風、庶人的雌風,十分可笑。詞末「一點 浩然氣,千里快哉風」,表示蘇軾並不苟同宋玉之論,同時也說明蘇軾將人生遇

「堪笑蘭臺公子」三句,蘇軾借題發揮,引用宋玉〈風賦〉389理論,詞中的 蘭臺公子便指宋玉。蘇軾在此嘲謔宋玉不懂莊子所說的天籟,原本就無貴賤、貧 富的區別,但宋玉卻把風分為大王的雄風、庶人的雌風,十分可笑。詞末「一點 浩然氣,千里快哉風」,表示蘇軾並不苟同宋玉之論,同時也說明蘇軾將人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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