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軾黃州詞呈現的情感與思想
第四節 人生如夢之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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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人生如夢之領悟
人生如夢的觀念，可說是蘇軾遭貶黃州時對人生哲理體悟的核心所在。從前 述黃州生活中，隱約可見蘇軾面臨自我遭遇時，內心所湧出的人生如夢之嘆。事 實上，蘇軾對人生如夢的領悟甚深，思想內涵極具探討價值。烏臺詩案後，蘇軾 身為受害者，宛若經歷一場惡夢，醒來後仍心有餘悸、驚魂未定。黃州期間，蘇 軾感嘆人生如夢的作品為數甚多。其開始對人生產生空幻、悔悟、淡漠之感，思 緒轉為帶有禪意的生命喟嘆，此皆於黃州詞中有所呈現，同時也代表著蘇軾面對 人生的態度和價值觀念，更具深意與哲思。
宗教往往是人在面臨不安、挫折時，寄託心靈的一大依歸。謫居黃州的蘇軾，
內心原本的惶恐、苦痛，由於受到佛家影響逐步獲得寬慰。其原為頗富盛名的才 子，屢受皇帝嘉獎、褒揚，宮中大臣對蘇軾無一不尊敬。轉眼間，其卻因遭受讒 言，蒙冤遭貶，從人生頂端跌落谷底，迷惘、懷疑、憂慮、恐懼等負面情緒，不 斷在蘇軾內心衝突、碰撞。烏臺詩案雖讓蘇軾死裡逃生，卻也讓其遭受空前震撼 與打擊。
謫黃初期，蘇軾不僅產生悔過心理，還對自我存在價值感到徬徨。幸而經過 一番追尋思索後，樂觀曠達、淡薄自適的心態，使其重新審視、接納自我。長期 的飄泊生活，蘇軾身心憔悴、生活困頓，這些打擊雖因蘇軾天性樂觀，讓其能夠 瀟灑自在、看破一切，繼續坎坷難行的人生，但蘇軾從前在官場上所展露出的鋒 芒，卻被接踵而至的困境逐漸磨合，黯然無光。蘇軾的人生價值、哲學理念，於 此時產生極大的變化。其品味出人生如夢、世事無常的道理。宇宙無窮無盡，人 生卻何其短暫，宛若蜉蚰一般短暫的生命歷程，恰似滄海一粟，稍縱即逝。蘇軾 看清人在宇宙間所扮演的角色定位，深感無奈，因而於文學作品中，不時發出人 生如夢的深沈喟嘆。
黃州詞中頗富盛名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乃蘇軾遭貶黃州後，遊覽黃州 赤壁磯時所作。其於詞中對周瑜一類的英雄豪傑，表達了最為崇高的稱羨之情，
同時透露希望能出現如周瑜一般的人物來挽救北宋的積弱不振。但身為帶罪之臣 的他，眼前的政治現實與坎坷處境，和其內心原有的遠大理想、抱負相互牴觸，
蘇軾因而發出：「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399之慨。由詞意可見，蘇軾從神遊狀態跌落於現實之間，只能借酒澆愁，自嘲個 性多愁善感，對於虛度光陰表達嘆息。詞末讀來尤覺低沈、惆悵，但詞中的「夢」， 卻是蘇軾內心對過去和未來、理想與現實之間產生激烈衝突後的反射。佛家的人 生態度與價值標準，幫助蘇軾自我調整，提高其精神境界，同時排除壓抑於內心 的煩惱、憂鬱之情。使蘇軾可以暫時拋開一切雜念，取得心理平衡，進而達到隨 緣自適的境界。
人生如夢的思維模式與界定，乃蘇軾歷經生命挫折後所歸納出的心得。此番 哲理並非蘇軾遭貶後突然萌發的想法，而是蘇軾在人生旅途上，透過所見所感，
399 同註二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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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其遭貶黃州以前，早有「人生如夢」之慨，此在其黃州前 詞作便可見得。但歷經烏臺詩案後的蘇軾，其思想更為圓融達觀，不同於以往的 是，蘇軾「人生如夢」的態度已不僅僅是面對挫折時有感而發的心靈感觸。黃州 時期的蘇軾，將如夢人生縱橫古今，使其成為面對人生挫折時的解決辦法，而非 遭貶黃州前的臨事而發。黃州時期的人生如夢觀，對蘇軾而言，儼然成為一種與 生命情境相融合的處世哲學。「人似秋鴻來信，事如春夢了無痕」400，歷經宦海 浮沈、人事滄桑，已過中年的蘇軾，對於人間一切事物，產生了深刻體悟與哲思。
生命所遇之事，除自己可以掌握、堅守、追求之外，尚有無法預料的種種事端，
猶如南柯一夢，醒來便了無痕跡。蘇軾並非對世事毫無關切，其依然懷抱著以天 下蒼生為己任的責任心，但世間本有許多事物無須執著，懂得放下實屬睿智之 舉。收放之間，兩相磨合，才能合併成一幅完整的人生藍圖。
蘇軾在〈南鄉子〉中言道：「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401 此詞鮮明的點出蘇軾對佛家思想的參透。蘇軾雖有報國之志，但世間無常，自己 在所身處的現實世界中受到限制與壓抑，其只能感嘆人生的虛幻、短暫。詞中富 含深刻哲理，愈是咀嚼、愈是有味。蘇軾以夢比喻世間之事，不僅包含其遭遇過 的辛酸，還概括對整個人生的紛擾無奈。這些生命逆境，蘇軾雖然有過懷疑、厭 倦，卻也試圖尋求解脫和超越。人生如夢的領悟，便是其獲得排遣的方法之一。
生命雖飄忽無常，但人生如夢的哲理，讓蘇軾得以看開眼前一切、淡然處之。世 間煩惱、苦悶何其多？蘇軾卻透過人生如夢四字，便將之化為流水，彷彿絲毫不 足畏懼、在意。但蘇軾並非完全看破紅塵，其詞作中依然透露對自身遭遇的不平，
因而道出人生稍縱即逝的無奈。世事既然如夢一場，前途茫茫、理想茫茫，萬事 轉眼皆成空，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不需耿耿於懷。蘇軾在思索人生如夢的同時，
內心雖夾雜對自身遭遇的不平，但其依舊選擇釋懷。命運不允許自己有所作為，
那就選擇飲酒作樂、終老一生。往日若有機會一展抱負，還是得盡力為之。由此 可見蘇軾的人生如夢觀，並非單方面消極頹廢，他在進取退隱、積極消極之間，
見機行事、努力不懈、堅持自我理想，懷抱執著熱情的心態。命運允許的便全力 以赴，命運不允許的便泰然處之，這就是蘇軾獨特而達觀的處世哲學。
又如〈江城子〉所言：「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402蘇軾自比 為陶淵明，詞中傳達對陶淵明的深切仰慕。作品平淡中見豪放，看似恬靜，卻充 滿田園趣味。「夢中了了醉中醒」一句更富哲理，說明醉時反顯清醒，夢中才得 以了然，隱約透露蘇軾憤世嫉俗的心態。蘇軾認為自己了解陶淵明心境，無論醉 酒或作夢，他都是清醒的，因為蘇軾也是如此。但其是以帶罪身分躬耕，和陶淵 明不滿現實而自願歸隱有所不同，詞中蘊含的沈痛辛酸一經對比，更讓讀者體會 到蘇軾的滿腔無奈。
〈十拍子․白酒新開〉：「身外儻來都是夢，醉裏無何即是鄉，東坡日月長。」
400 同註一四九。
401 同註二四二，頁四二八。
402 同註二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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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蘇軾於詞中道出了痛苦、麻木，甚至想逃避現實的心境，此種感嘆乃人之常情。
值得注意的是，蘇軾受到佛家思想洗禮，無論是對生命的滄桑、惆悵、虛幻，甚 或帶有禪意的喟嘆，其關注的人生往往是整體的。這是蘇軾黃州詞中十分獨特的 視野，也是閱讀蘇軾人生如夢思維時，值得特別關切的論述角度。再如其〈滿庭 芳〉一詞：「居士先生老矣，真夢裡，相對殘紅。」404詞中的「真夢裡」和「老 矣」，代表人生大半輩子都如同生活在夢境。由此可見，烏臺詩案對蘇軾而言宛 若一場惡夢，辛酸深沈的遭遇，蘇軾卻只用了「真夢裡」三字，輕描淡寫的帶過。
怨而不怒，含蘊甚深。蘇軾歷經烏臺詩案後，思想與人格逐漸成熟圓融，此乃因 其遭遇挫折苦痛磨練後所致。
蘇軾雖然自幼即被灌輸儒家積極用世的觀念，但中年以後，蘇軾將佛老思想 融入其中，形成其獨特的生命意識。蘇軾不僅在觀念上變得通達圓融，生活也顯 得豁達自適，面對人生重大苦難與挫折，皆能一笑置之。佛家思想的清曠、達觀，
成為蘇軾面對苦難的精神力量，因此，蘇軾才能找到讓自己一再前進的理由。即 便其對人生有如夢之感，卻依舊能夠珍惜、喜愛生命，在不盡得意的仕途上，有 所執著、堅持，這是因蘇軾熱愛生命所導致的。其在生活困頓時能夠泰然自若，
對生命充滿深刻的體認與感悟。多舛的現實，人生的挫折、苛刻，並未消磨他對 生活的喜愛。黃州五年，蘇軾對現實的不可違逆虛心接受，進而尋求解脫、超越 之法。因此，蘇軾雖偶發人生如夢之語，卻未消極面對人生，這便是蘇軾勇於接 受、承擔、放下的生命理念所致，反映於詞境上，更顯清歡有味、耐人咀嚼。
403 同註二四二，頁四七六。
404 同註二四二，頁四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