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軾黃州詞呈現的情感與思想
第三節 藝術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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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藝術內涵
黃州詞可說是蘇軾文學成就中一座重要的里程碑。其流傳千古的作品,多於 黃州時期所作,此與其經歷人生挫折後,心境思想產生變化有關,同時也與蘇軾 的性格特質密不可分。人生歷練對其文學創作產生莫大影響,意境更顯深遠、思 想漸趨成熟,作品的高妙造詣應運而生。
黃州詞因創作方式獨特,文學技巧使用得當,呈現出多元的藝術內涵。此皆 與蘇軾的思想歷程緊緊扣合,情感流露無遺。清陳廷焯曾言:「東坡不可及處,
全是去國流離之思,卻又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所以為高。」537若欲討論蘇軾不 同於前人的特殊藝術風貌,筆者認為可將之歸納成超逸空靈、恬淡自然、意境深 邃三點,此與蘇軾個人性情遭遇息息相關。高妙的藝術風格,突顯黃州詞豐富的 思想生命,提昇其美感層次,以下分別討論之。
(一)超逸空靈
超逸空靈的藝術風格,可謂是黃州詞最為突出的特色。蘇軾因烏臺詩案遭貶 黃州,其不斷尋覓、沉思,進而領悟許多人生哲理。經歷痛苦後有所超越的心境,
造就黃州詞的曠達空靈。此種超脫並非對現實逃避,而是轉換態度,勇於面對。
蘇軾時常使用議論、勸諫性的詞語,增添詞作超逸之氣。如「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538、「莫恨黃花未吐,且教紅粉相扶。」539等。詞句看似平凡,
卻鮮明的表現出作者個人堅持與理想,呈現無畏無懼、坦然面對人生的積極態 度。因此黃州詞時而透露出豁然達觀的詞風,突顯其超脫空靈的藝術型態。
鮮明的對比也是促成黃州詞曠達超脫的表現手法。如黃州詞〈定風波․莫聽 穿林打葉聲〉,蘇軾將自己與同行之人對照,突顯其正視人生、泰然處之的心境。
蘇軾途中遇雨,卻不怨天尤人,反而悠遊其中、體會妙趣、化險為夷。此種生動 的超然形象增添了詞作的空靈氣息;又如〈滿庭芳․蝸角虛名〉中,蘇軾將自身 與汲汲營營追求名利富貴的世人作比,透露自己面對人生諸事坦然不強求之態,
增添黃州詞的超然意境。加上蘇軾高深的文學造詣,使黃州詞呈現出的不只是深 遠的哲理,就連藝術內涵也顯得深厚紮實、清新脫俗。
實際上,蘇軾詞原就存有清曠空靈的風格。其擺脫傳統婉約詞風,另闢蹊徑,
詞作往往流露出清俊的神采,生命力十足,此現象在寫景詠物之作中更為明顯。
遭貶黃州後,蘇軾寫景詠物詞數量大增,加上其生命情懷已隨烏臺詩案有所轉 變,人生歷程融合本有的清逸高遠,加上卓越的文學技巧,為作品意境開創出更 為深邃之詞風,成為黃州詞難以取代的藝術特色。
除上述所舉之例,再看〈念奴嬌〉詞:
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雲無留跡。桂魄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碧。玉
537 參見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一九七八年,頁一八七。
538 同註二四二,上冊,頁三五六。
539 同註二四二,頁四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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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瓊樓,乘鸞來去,人在清涼國。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歷歷。 我醉拍手 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 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水晶宮裏,一聲吹斷橫笛。540
此詞由景入情,上片酣暢清洌、下片達觀飄逸,儼然展現出蘇軾在經歷人生 挫折後,獲得透徹洗煉的人生觀。詞中的空靈超逸之氣,展露無疑。再如〈西江 月〉:
照野瀰瀰淺浪,橫空曖曖微霄。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 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瓊瑤。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541
詞中的閒情逸致、豪放灑脫與天地為家的逍遙態度,使全詞充滿清逸超然之 感。蘇軾於詞中敘事,融以寫景,閒適之間透露出自適、又以灑脫點綴其中,心 境上愜意而自在。清新飄逸的詞風,令人神往。
歷來學者評論蘇軾詞,多對其超逸空靈之氣表達讚賞,如黃庭堅曾言:「語 意高妙,似非喫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俗氣,孰能至此!」
542陳廷焯:「東坡詞寓意深遠,運筆空靈,措辭忠厚,其獨到處,美成、白石亦 不能到。」543劉熙載:「東坡詞俱神仙出世之姿,方外白玉蟾諸家,惜未詣此。」
544由此可見,空靈高逸作為蘇軾詞獨特的藝術內涵,並無異議。其擺脫婉約詞的 舊有型態,開創出更為高遠的詞作風格,奠定黃州詞的藝術價值。
(二)恬淡自然
黃州詞還呈現出恬淡自然,不假雕飾的風貌,使詞作清麗、雋永。由於黃州 詞用字口語,又時以白描手法創作,詞意自然清新、從容不迫。此種特色多半體 現在詠物詞作上。如〈卜算子․缺月掛疏桐〉、〈定風波․好睡慵開莫厭遲〉、〈水 龍吟․似花還似非花〉皆是。一般而言,形象化的闡述較能全面表現事物的審美 價值,因此詠物詞最能體現詞人恬淡自然的藝術內涵。蘇軾經常透過詠物,表達 自身高潔的人品個性,其所選用的吟詠對象包括梅、孤鴻、竹等等,自然投射出 清麗淡雅的色彩。蘇軾又替這些意象附加獨特的意義,使其擁有固定型態。每當 詞人用以入詞,讀者便能很快將特定意象與詞人串連,與作者達到感通作用。特 別的是,蘇軾在詠物之際,詞中往往不只出現單一意象,而會附加特性與被詠物 相通的其它物件,藉以達到互相映襯之效。如詠梅時,便以白雪加以點綴;詠孤 鴻時,則透過深夜無聲的靜謐加以詮釋,再以沙洲、孤枝等意象點綴,呈現出清 冷、悠遠的詞境。別出心裁的手法讓詞作顯得恬淡、自然,卻又沈重無比。蘇軾
540 同註二四二,頁四二六。
541 同註二四二,頁三六O。
542 參見劉熙載:《藝概․詞曲概》,臺北:漢京文化出版,一九八五年,頁一二O。
543 參見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見於唐圭璋:《詞話叢編》,臺北:廣文書局,一九六七年,頁 三七八三。
544 同註五四二,頁一O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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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用這些意象的同時,也透過移情作用,將孤鴻與幽人的情感轉移。如此一來,
讀者即便無法完全理解當時蘇軾內心的孤寂程度,卻能透過鮮明的形象,體會到 幽冷、無奈之情。純粹利用字句描寫細微感情,有時很難表達透徹,甚至顯得矯 情做作。蘇軾透過詠物傳達內心情緒,使詞作恬淡自然又不失詞味,技巧高明。
其〈定風波〉一詞,也頗能印證此點:
好睡慵開莫厭遲。自憐冰臉不時宜。偶作小紅桃杏色,閒雅,尚餘孤瘦雪 霜姿。 休把閒心隨物態,何事,酒生微暈沁瑤肌。詩老不知梅格在,吟 詠,更看綠葉與青枝。545
此詞乃蘇軾詠紅梅之作。其中花了大篇幅描寫梅花特性,實際上是蘇軾為了 突顯自我人格而論。作品緊扣著梅花傲然不屈的性格,反應蘇軾遭受挫折後,仍 能無畏無懼、不屈節從俗的心態,即便處境艱困,依然泰然自若,達觀瀟灑面對 人生。
一般而言,梅花多以純白高潔的形象示人,但蘇軾卻以「紅梅」表達對自己 的期許和反思。「自憐冰臉不時宜」乃論梅花本該冰清玉潔,怎能和奼紫嫣紅的 其它花類混為一談?「偶作小紅桃杏色,閒雅,尚餘孤瘦雪霜姿」。蘇軾描寫梅 花雖吐露豔紅,本質上還是高雅的梅花,資質尚潔,不因外在改變而影響氣質,
透露蘇軾不輕易因時屈就,隨意改變高潔本性的人品。其藉詠梅述志,梅花微泛 紅暈,此乃不勝酒力所致,並非桃杏般阿諛諂媚的紅。事實上,梅的本質並未改 變,依然是高潔獨立、純白無暇的冰清美人。蘇軾「借以托意之物,已是注入了 詞人的思想感情、風格和個性,物情交融,渾然無跡。」546詞作新意表露無疑,
文字描述淡潔高雅,絲毫不嬌柔做作。蘇軾傳神的表現自我人格,突顯其超塵拔 俗的胸襟。
謫居黃州期間,蘇軾十分推崇陶淵明的作品與人格。黃州詞的恬淡自然,一 部分乃因蘇軾崇尚陶淵明的結果。其追求沖淡自然,此份心智於詞中有所體現,
以下舉〈江城子․夢中了了醉中醒〉和〈臨江仙․詩句端來磨我鈍〉兩首黃州詞 作印證:
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昨夜東坡春 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
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境,吾老矣,寄餘齡。547
詩句端來磨我鈍,鈍錐不解生鋩。歡顏為我解冰霜。酒闌清夢覺,春草滿 池塘。 應念雪堂坡下老,昔年共採芸香。功成名遂早還鄉。回車來過我,
545 同註二四二,頁四六二。
546 參見王思宇編:《蘇軾詞賞析集》,成都:巴蜀書社出版,一九八六年,頁三三O。
547 同註二四二,上冊,頁三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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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擁千章。548
兩首詞皆採口語寫作,不假雕飾、渾然天成、質樸自然。詞中呈現出的情思 毫無造作之感。沖淡的語言文字和自然的行文風格,反能突顯最真實的情感,不 至金玉其外,讓過於華麗的文字喧賓奪主。蘇軾匠心獨運,加上自然不做作的人 格特質,成就了黃州詞極高的藝術價值。
(三)意境深遠
由於黃州詞獨特的藝術內涵,使作品恬淡自然,造就其意境深遠的特色。蘇 軾創作往往從大處著手,詞作讀來甚覺曠達、豪邁,詞境更是一片坦蕩,了然於 胸,藝術感染力卓越而成熟。蘇軾透過雄健的筆力,闡述深刻的人生遭遇與處世 哲學,詞中加入豪語,又不失繾綣的情味。其筆調境界豁達,意象超拔獨立。對 蘇軾而言,其詞可言志、可抒情、延展力十足、意境豐富多元,造就了作品感人 至深的特點。
諸多黃州詞中,詞境深沈開闊、體悟高妙的經典,便是自我思悟甚深的〈定 風波〉一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