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麥德琳‧蘭歌是家中的獨生女,或許較難領略手足之爭的情愫,其孤獨 童年親近的是音樂、繪畫與文學,儘管腳有些跛、個性內向、在校表現也不是很 活躍,父母的教養態度卻灌溉、培養了她的自信,她回憶道:「我心裡深深相信,
我擁有完整的自我,不因同儕或師長的衡量標準而有減損。161」因此,她在《水中 荒漠》中虛構幾個女性角色,其實並無強烈捍衛「女權」或與「父權」抗爭之意,
無非讓女性發聲,基於做為「女性」的獨立觀點,探討女性在家庭及社會中的角 色與地位。
文本中,麥德琳‧蘭歌的批判聲音是微弱的,僅僅透過雙胞胎之口說出:「只 有男人才有名字,這是個沙文主義的故事。」(《水中荒漠》頁283)正因為如此,
故事便繞著這個主軸延伸發展,於是,每個女性角色都有了名字而且個性鮮明,
瑪特列(Matred)是持家的母親(挪亞之妻),她形容自己「根本沒機會離開爐灶」(頁 125),儘管忙於家務,仍能稱職擔任子女與父親之間的橋樑及潤滑劑,即便女兒 行事乖違,她毫不猶豫便挺身守護,用著一副不容輕率的口吻說道:「我不會讓我 的女兒一個人生孩子」(頁 192),十足顯露母性的堅毅性格。以利沙巴(Elisheba) 則是矮胖、結實、聰慧、冷靜,偶爾喜歡和丈夫(閃)玩些簡單的感官遊戲;紅 頭髮的亞拿(Anah)懷孕,依然跪曲身子餵著體弱的丈夫(含)喝酒;亞何利巴瑪 (Oholibamah)是拿非林和人類結合所生,膚白、高挑、毛髮紫黑、美麗溫柔,並且
「擁有治療的天賦。她的歌聲像鳥鳴一樣優美,她還看到其他人沒看過的東西」(第 70 頁),她自有主見,不閃躲且不畏懼旁人對於其「異類」身分的訕笑眼光及言語,
在家庭中自持守分,因此深得丈夫(雅弗)疼愛。
161筆者譯自 Madeleine L’Engle, The Rock that is Higher, p. 57 原文為“There was no question in my mind that I was anything but whole, that I did not measure up to the standards of my peers or teach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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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為挪亞之妻與三個兒媳命名之外,麥德琳‧蘭歌還為挪亞虛構了兩個性 情和作風迥異的女兒,瑪拉(Mahlah)愛打扮、喜歡成天往外跑,時常進出「女人專 屬的房子」,作者沒有明說房子的「功能」,但是旁人的眼睛做了見證:「我就見過 男人從那裡面出來,還有拿非林也是。」(頁 112)瑪拉接受拿非林的追求,甚至 打破禮俗與之「私訂終身」。相反地,雅麗思聽從父母教誨,遵守禮教,分擔家務,
照顧祖父,體恤人意,她喜愛一種與眾不同的「休閒活動」:「在清晨降臨前的寒 意中,坐在裸露的大岩石上休息,聽星星落下時吟唱的歌聲。」(頁 124)由於兩 人的行徑殊異,遭遇也不相同,瑪拉必須承擔生產三天三夜之劇痛,雅麗思則在 洪水之前被撒拉弗以翅膀裹住「飛向天際,一直往上,再往上……一個小亮點出 現,彷彿那是一顆新生的星星。」(頁302)這個虛構的女兒不僅具備順服的個性,
麥德琳‧蘭歌還特別提及:「只有雅麗思和雅弗聽得懂星星使用的神聖語言。」(頁 124)除了延續前三部當中作者特意構畫的「古老樂音」之祥和氛圍,聆聽宇宙之 音乃側聞神諭的管道,顯示其特別身分,如非義人即為神意所選,雖不能登上挪 亞的方舟,卻足以讓她獲得「與神同行」的「待遇」,由此不難看出,作者意在強 調兩性皆得蒙受神恩,神的女兒,其虔敬同樣令人動容。
至於瑪拉,作者則透過角色為之緩頰:「我們都得選擇,但不是人人都會選同 樣的路。」(頁 112)而在現實生活中,走進家庭的麥德琳‧蘭歌也「選擇」投入 創作,她全然明白:「工作會讓我成為一個更棒的妻子與母親。162」或許正因為親 身體悟,麥德琳‧蘭歌讓梅格在三部曲《傾斜的星球》故事之前下嫁凱文,並且 懷孕,不過,這樣的安排卻遭受讀者質問:為何讓梅格「屈就」於歐基夫太太的 身分?是否有違其「新女性」角色?而作者同樣以「選擇」回應之,麥德琳‧蘭 歌認為:「只要女性可以自由選擇,選擇事業或婚姻皆可,同樣也能自由選擇以建
162筆者譯自 Madeleine L’Engle, Walking on Water, p. 166 原文為“I had to learn that I was a better mother and wife when I was working than when I was 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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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家庭和照顧家人做為事業。那正是梅格的選擇,一個自由選擇。163」選擇是「自 由意志」的產物,因人而異,但是,後果必須自行擔負,由此可見作者一貫的思 路與價值觀。
大抵而言,麥德琳‧蘭歌對女性角色的描述,不論是外貌或行為,對照當代,
似乎並無不同,顯然作者並不打算顛覆女人的命運,只是擴大呈現兩性相處的真 實面貌。相對地,作者對於男性也未刻意醜化,一如《創世紀》中,神所給予的 懲罰一樣,男性必須汲汲營營,在沙漠的嚴酷條件之下,仰賴珍貴的水源並且靠
「地」吃飯,無怪乎男人你爭我奪,甚至「綁架」雙胞胎之山帝(Sandy)企圖藉其 生命威脅以交換挪亞那一片「綠洲裡最好的」葡萄園(頁 234),是故,作者旨在 點明爭端之源,乃起自人類的貪念,難怪挪亞對於種種「時代在變」的景況之一 發了牢騷:「有翅膀的生物和人類的女人睡覺,導致我們越來越難判斷誰是人類、
誰不是人類。」(頁75)這些現象雖可以視為當時「世風日下」的癥結,墮落天使 或為始作俑者,但是人類的「自由意志」也難以卸責,不過,為了符合《創世紀》
載述,作者當是蓄意刻畫了配角之種種「罪惡」以烘托挪亞一家的「義行」。
挪亞一家人的生活細節與情感互動,作者因此著墨甚深,沒有直接衝突,偶 爾言語交鋒,仍在直指現實,唯仍處處可見「長老制度」下的男性觀點,尤其是 身為「一家之主」的挪亞,總是在無意之間洩露不少輕視女性的言語與態度,譬 如:
「婦道人家,妳不知道我在葡萄園工作有多辛苦。」(頁 76)
「婦人之見,我受夠女人的好心,還有她們做的好事了。」(頁 77)
「只要別把我扯進去,妳想怎樣都無所謂。」(頁 77)
163筆者譯自 Madeleine L’Engle, Walking on Water, p. 90 原文為“But if women are to be free to choose to pursue a career as well as marriage, they must also be free to choose the making of a home and the nurture of a family as their vocation ;that was Meg’s choice, and a free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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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女性沈穩、內斂的處事與待人,拉麥與挪亞父子之間的爭執、嘔氣則 顯得幼稚,作者刻意安排,無非試圖打破性別偏見,重塑「長老制度」下女性「銷 聲匿跡」的可能面貌。另一道歧視女性的目光來自拿非林,他們視「生產的事是 女人的工作」(頁 193),其求歡熱情雖然迷人,這等將女性「功能化」、「次級化」
的「自私」的態度與想法終使得雅麗思看清真相:「他要她。他不愛她。」(頁196)
一個「家」的吸引力因此抵銷了,雅麗思再度拾回「愛」與「被愛」的信心。同 樣地,密爾頓在《失樂園》中給予於女性的評價與《創世紀》亦無二致,不同的 是,他讓神子代替神來斥責亞當:
「難道她是你的上帝嗎?你聽從她比聽從上帝的聲音還重要嗎?……難 道你向她讓位,以為她比你更優越或者和你平等,做為你的嚮導嗎……
她的資質做為手下是很好的,但不能操統治權,她是你的一部份,是你 的伙伴,你該有自知之明。」(《失樂園》頁 587-8)
這些言詞明顯貶低夏娃的地位與能力,無怪乎夏娃想要吃下果子好把「關於 知識的奇妙力量抓在手裡」,以便與亞當匹敵,甚至超越他164,女性的「從屬」身 分再次被宣告確立。西蒙‧波娃於其著作自序中提到女人處境的特別在於:「她這 個和大家一樣的既自由又自主的人,仍然發現自己生活在男人強迫她接受他者地 位的世界當中。165」乃將論述關注焦點放在「自由」而非「幸福」之上,據此,《失 樂園》裡的夏娃,其幸福背後有兩個羈絆,一是被亞當的片刻不離「庇護」著,
二是被誤食禁果的死亡「恐嚇」著,肉體與內心的不自由促使夏娃終於「爭取」
了獨行的機會,爾後「勇敢」伸手去摘拾禁果。相較之下,麥德琳‧蘭歌在《水 中荒漠》的中心思想與描述更接近西蒙‧波娃的假定:「女人雖然地位低下,在家
164密爾頓( John Milton)著,朱維之譯,《失樂園》(Paradise Lost)(台北市:桂冠,1994),頁 549。
165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著,陶鐵柱譯,《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台北市:貓頭鷹,
2000),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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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卻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166」從《時空四部曲》中的婚姻關係,可見作者親身 經驗的投射,與丈夫鶼鰈情深的麥德琳‧蘭歌選擇經營一個家庭167,正如她也熱 愛創作一樣,其態度是肯定且樂觀的,她以《創世紀》經文來解釋男女關係:「男 女生來相愛的,因為男女都是照著神的形象造的。168」因此,她將婚姻看做一種
「和解像」(icon of reconciliation)169,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不論在《水中 荒漠》中的挪亞時代抑或今之當代,作者皆試圖描繪一幅共生、共榮的希望願景,
然而,自古至今,爭戰連綿,人類顯然仍因「犯錯的能力」而在不斷學習當中。
166同上註,頁 105。
167麥德琳‧蘭歌於 1946 年 1 月 26 日與休‧富蘭克林(Hugh Franklin)結婚,同年出版第一本小說 The Small Rain,隔年長女約瑟芬(Josephine)出生,直至 1986 年丈夫過世,兩人相識、相知四十餘載。
資料來源:http://www.madeleinelengle.com/reference/bio.htm 瀏覽日期:2008 年 4 月 15 日。
168筆者譯自 Madeleine L’Engle, The Rock that is Higher, p. 22 原文為“Male and female, made to love each other. That’s the first story of the creation of us human beings, male and female created simultaneously to be the image of God.”另見《創世紀》:「神就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著祂的 形象造男造女。」(1:27)
169Ibid, p.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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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密爾頓( John Milton)著,朱維之譯,《失樂園》(Paradise Lost)(台北市:桂冠,1994),頁 546。
171轉引自范明生著,《蘇格拉底及其先期哲學家》(台北市:東大,2003),頁 143。
參考資料 http://en.wikipedia.org/wiki/War_in_Darfur 瀏覽日期:2008 年 4 月 13 日。
173見《水中荒漠》頁 106,筆者按,該文本於 1986 年出版,作者所指乃「二十世紀末」,唯今日仍
見地區性動盪(見註 173),以及其他隱伏性譬如能源及糧食之「爭奪」危機,環伺全體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