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稱麥德琳‧蘭歌「消極」,因其筆下虛構之書的作者道出她的擔憂:「從 該隱和亞伯開始,這就是人類最原始的模式,一張似乎無法突破的網。除非遏止,
否則它會將我們摧毀殆盡。」(《傾斜的星球》頁267)又形容麥德琳‧蘭歌「樂觀」,
則是因為她將冀望透入紙墨,藏於文卷,深深相信印第安人的信念:「只要每一代 都有藍眼睛的孩子,萬事就會順利。」(頁263)因為她運用「雙重預言書」63的形 式介入過去,也就等於介入了未來,只要確保每一個世代有一個愛好和平的「藍 色繼承人」(the bear of the blue)誕生,人間即便出了狂人(失心喪智者一如該隱),
仍可能如同書中人物莫瑞先生所言:「要為世界帶來和平與理性,我們必須從自己 的心靈和家庭開創。」(頁32)只要有人努力維繫和平,無爭無戰的未來即可實現。
然而,現實遠非如此美好,想像其實早被戳破,根據《創世紀》第五章,神 又給亞當另一個兒子塞特(Seth)代替被殺的亞伯(Abel),而神鍾愛的兒子們,便由 此續傳血脈直到第十代的挪亞(Noah)一家,不僅神的兒子們沒有值得被具體描述的
「作為」,同一時間,「人」的表現如何也無從得知,幾乎「空白」之記錄上僅出 現零星的「評價」,譬如《創世紀》第六章一開始,有「人的女子美貌」、「神的兒 子們和人的女子們交合生子」、「人在地上罪惡很大,終日所思想的盡是惡」(6:2-5),
接下來,神就要將自己創造的一切「滅除」,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針 對此舉有著不同層次的評論:
往好處想,我們可以將引爆大洪水的神當成一個任性的孩子,玩膩了積 木堆起的城堡就把它毀了。往壞處想,他就像我們這個時代的暴君和獨
63意指文本本身以及其中的虛構之書《歡愉的角》(The Horn of Joy)。
34
裁者,一旦掌握了神衹般的權柄,便想毀壞他們認定的邪惡世界。」64
的確,神眼中的「惡」沒有具體定義或舉例,至於挪亞一家為何倖免,也只 因神的一句話定了調:「因為在這世代中,我見你在我面前是義人。」(6:2-5)是 以,惡如何為惡,義又如何為義,遂構築了麥德琳‧蘭歌創作第四部曲《水中荒 漠》的主題軸與議題。《創世紀》第六至九章中並未指出地景樣貌,只在洪水消退 之後略提了挪亞的生計:「挪亞做起農夫來,栽了一個葡萄園。」(9:20)麥德琳‧
蘭歌乃據此將場景設在沙漠與綠洲,以強調洪水突來掩至,也在考驗挪亞是否完 全聽從神的話語。
貫穿故事的是來自「很遙遠的未來」、「活在二十世紀末」、「有很多戰爭的時 代」的雙胞胎兄弟:山帝(Alexander Sandy)與丹尼斯(Dennysim),他們因為實驗室 意外而參與挪亞一家見證世紀之難,因為容貌與體型被錯認為同一人,惡人先是 綁架山帝繼而囚禁、虐待之,後又企圖要脅交換挪亞的葡萄園(《水中荒漠》頁267),
另一方面,充滿善意的挪亞一家悉心照料全身嚴重曬傷的丹尼斯,甚至視之為家 人,在拉麥(Lamech)爺爺的葬禮上,讓他與家族同列觀禮(頁 226)。雙胞胎兄弟 兩種截然不同的境遇正是作者用來對照兩方作為,人如何為「惡」以及挪亞一家 如何為「義」,或可視為作者替神揭示了挪亞一家何以「被選中」的原因,然而,
其他「人」是否真的罪大惡極而必須置之於死地?這個問題困擾作者,字裡行間 不時出現「降罪」與「救贖」兩面論調,甚至也透過角色之口爭論:
「也許沒有人該得救。」山帝聲音低啞。
……丹尼斯搖頭。「人類——人們是做許多可怕的是,但是我們並沒有 壞到那個地步,不是每個人都這樣。」
64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 著,王瓊淑譯,《萬物初始——重回創世紀》(In the Beginning: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Genesis)(台北市:究竟,2003),頁 69。
35
……(丹尼斯)「如果洪水將所有人都淹死,那麼耶穌便不會誕生在這 世上。」(《水中荒漠》頁 200-2)
同樣的兩難辯證也出現第三部曲中,同樣由雙胞胎的丹尼斯提出:
「妳高估了地球的重要性。我們把它搞得亂七八糟,炸毀說不定是最好 的結局。」
……(梅格)「你應該重視生命,保護生命。」
……(丹尼斯)「人類根本已經忘了什麼值得保護,什麼不值得,否則 我們現在就不會這麼狼狽了。」(《傾斜的星球》頁 23)
從第二部曲堅決的反戰立場來看,麥德琳‧蘭歌瞭解人性之「惡」,痛恨之極 時,贊同洪水予以「除惡」,懷抱希望時,卻又以「盧恩文」求禱,祈願每一個世 代都有扭轉時局的「藍眼睛」。相較於《創世紀》以三章的篇幅(第六至第八章)
描述洪水前後的狀況,麥德琳‧蘭歌將敘事時間拉到更前面,聚焦於挪亞一家,
描寫家族成員之間的互動與生活細節,特別著重女性角色部分,挑戰了男性觀點 的書寫角度,企圖強調向被忽略的女性支持力量。
此外,麥德琳‧蘭歌虛構挪亞的女兒「雅麗思」(Yalith)一角,插入了親情的 羈絆,由於神諭只提到「你同你的妻、與兒子、兒婦,都要進入方舟。」(《創世 紀》6:18)挪亞必須捨棄至親,如此「絕情」的試煉,神後來也給亞伯拉罕(Abraham) 出了相同的難題65。比較之下,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評論道:「挪亞並 未如亞伯拉罕般為天下請命,而是唯命是從、只顧自己和家人逃命……甚至沒想
65根據《創世紀》第 22 章記載,神要亞伯拉罕(Abraham)拿兒子以撒(Issac)做為獻祭,為了確認是 他否敬畏神(22:2-13)。
36
到夾帶幾個在劫難逃的世間男女上方舟。66」作者筆下的挪亞「愚笨固執」,因為 葡萄園的水源問題與父親爭執不合,只知埋首工作而忽略兒女,尤其無法聽到神 的話語,神的降示先給了父親拉麥,是拉麥在臨終前轉告雙胞胎哥哥丹尼斯:「不 會全都毀滅的,神後悔了……挪亞會被饒恕的。挪亞和她的家人,神已經這麼應 許了。」(《水中荒漠》頁210-1)而挪亞只是在父親臨終之時哭喊:「我會聽從的,
爸爸,聽你的,也聽神的。」(頁 220)爾後,挪亞竟然可以聽見神的話語,乃更 加賣力地執行起建造方舟的任務來,甚至不理會旁人的訕笑與兒子們的質疑。
麥德琳‧蘭歌將挪亞塑造成一個「局外人」,並且從外環人物的角度來描述洪 水之難,看來作者並無意彰顯或減損挪亞的「歷史」地位,反而將最多關注給了 虛構的女兒,作者描述雅麗思心中的恐懼,甚至擔憂起「不在名單之上」的雙胞 胎兄弟,這種關懷到底要強過挪亞的「盲從」,相較於挪亞「大義滅親」以示堅定 服從神諭的無動於衷,雅麗思「從容就義」顯得無畏無懼,再一次展露作者推崇 女性力量的目光。
66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 著,王瓊淑譯,《萬物初始——重回創世紀》(In the Beginning: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Genesis)(台北市:究竟,2003),頁 73。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