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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空間營造-文化的抽象與具體

突然間,現代建築像掙脫一切束縛似的,什麼樣的建築都能出籠了。

-法國建築雜誌的刊頭語8

文化運動

1926 年底,一位美國學生記者正為自己的家鄉寫報導,他訪問了賓州大學 的中國留學生林徽因,她說:「此刻正有一場運動,既不是盜匪,也不是叛亂,

而是展示給學生和中國人看:西方文化中的技藝、文學、音樂、戲劇。但我們千 萬不能以此取代我們原本擁有的!我們必須學習這些技藝的基本原則,只為了用 來彰顯我們的文化,我們要學會構成永恆的方法。」9

1922 年二月,日本基督教牧師與社會運動者賀川豐彥來台灣,對蔣渭水這 位年輕醫生與台灣總督府的台灣醫學生說:「一個獨立的國家必須具有獨自的文 化,譬如文藝、美術、音樂、演劇、歌謠等等。不能夠養成自己的文化,縱使表 面具有獨立的形式,文化上也是他人的殖民地。」1925 年四月,在東京的台灣 留學生返台,參加蔣渭水主辦的台灣文化協會文化演講團,前往彰化二林庄舉辦 演講,這裡正發生林本源製糖會社挾警力低價搶收甘蔗,與蔗農發生肢體衝突的 事件。這些返台演講的台灣留學生,受到村民沿街鑼鼓喧天的歡迎儀式,當天的 演講活動在一家碾米廠內進行,附近村莊的農民自動集結到碾米廠內外聆聽。專

8 節錄自張寧靜(1985/07/04)〈建築的語言〉《聯合報》。

9 原文為:Whei-yin Lin said, “There is a movement – not bandits, not rebellion – to show to the students and people of China, Western attainments in art, in literature, in music, in drama. But not to take the place of our own! Never. We must learn the fundamental principles of all art only in order to apply them to designs distinctly ours. We want to study methods of construction that mean permanency.” (This article had been published in Philadelphia Public Ledger and Montana Gazette in1926 )

程來參與此次演講的葉榮鐘,眼見這種景象以為:「文化演講活動與其說是開通 風氣、傳播文化,不如說是對無依無靠、飽受欺凌的同胞打氣的作用。」10

一位研究文學與文化的學者伊格頓(Terry Eagleton),曾於千禧年如此說 到:「從詞源來看, 『文化』起初意味著一個徹底的物質過程,後來才轉喻為關 乎心靈的事情。因此,文化一詞的語意延續描繪了人類自身的歷史轉變 – 從農 村到都市生活,從養豬到畢卡索,以及從翻土墾地到分裂原子。依照馬克思主義 的說法,文化的概念結合了下層(base)和上層結構(super-structure)。」11

當我們重新透過社會的、技藝的、政治的歷史脈絡去認識「文化」,反而會 察覺到文化的反身(reflexive),不是表現在形塑、鞏固民族主義式的建築,而 是我們參與社會中重新認識到的「我」,這是持續與已進行的、進行中的、未來的 文化活動,產生斷裂與連結的創造性過程。這樣的積極性會從各方面對我們起作 用,形成「文化反身性」(cultural reflexivity)。

文化意境-美的制度

1960 年,建築師盧毓駿開始設計由張其昀創立的中國文化學院(即今日文 化大學)的大成館,同時著手寫<明堂新考-一個中國建築師想像中的中國古代 明堂>12。他於文章開端,以明堂作為象徵文明的建築,寫到:「中國古代學者盛 稱明堂,仿若歐洲學者盛道:『希臘之亞哥拉(Agora)及羅馬之索朗(Forum)』

亞哥拉與索朗均義為廣場,乃古希臘人與古羅馬人公眾臨時集會之場所,且亦市 民日常活動之中心;舉凡政治、祭儀、法庭與市場莫不在此。故當時是時城市建 築美亦盡薈萃於斯,其重視廣場之營建實更有甚於其道者。近世歐美之早期都市 計劃,可謂傾全力於創造美的城市,而以造成市民中心(civic center)為首要,

尤以美國之城市為然,實亞哥拉與索朗之遺風也。」

盧毓駿認為文明古國莫不有其類似之物產生,明堂也符合他在《都市與區 域計劃學》一書中表述的「人類尺度」(human scale)概念。「中國明堂,著稱 明政教之堂,又稱明諸侯尊卑之堂。依前說,似若遠古實施『政』與『教』合而

10 摘錄自陳翠蓮(2013)《百年追求—自治的夢想》,台北:衛城。

11 摘錄自泰瑞.伊格頓(2000)《文化的理念》,台北:巨流。(林志忠翻譯)

12 <明堂新考-一個中國建築師想像中的中國古代明堂>一文收錄在中國文化大學建築及都市 設計學系系友會於 1988 年 8 月出版的《盧毓駿教授文集》(壹),第 102-131 頁。

為一所必需之建築也。依後說,則屬行政中心之建築物,亦可謂宮殿建築之胚胎。」 試圖衍生出一種「社會區中心建築」(community building center)14的原型。而 轉譯中西古今建築形式的關鍵與動機,便是介入市民城市的公共工程(civic

了寫給尚對北平傳統建築念念不忘的「長輩」看的,她提出: 「建築的空間觀感 大於真實尺度,稱為空間擴大感,它是創造建築意境的一種手段。…傳統建築,

特別是園林建築,也正是在這『不盡盡之』、『不了了之』上苦心經營,創造一 整套『不隔隔之』的手法。」

建築的空間對現代建築師而言,是營造一種文化意境的手法,認識明堂、

園林的空間形制,是為了重構文化意境的抽象與具體,並以流動的空間反抗西方 現代建築形式的壓迫。將這些建築師在智識與實踐層面的活動,放在社會視野之 下,則可看見這樣的活動是一種擴張可能性空間的文化運動,而不是革命。

小結-建築自社會脫落

1969 年東海大學建築系主任兼《建築與計畫》的總編輯漢寶德以〈建築双 月刊改刊辭—過去、現代、未來〉:「建築本來是社會的產物,要激起某一改革 運動,一定要從社會改革起。」回應了 1962 年《建築雙月刊》的發刊辭〈我國 當前建築之自覺運動〉:「建築如同其他一切的文化活動,是從充分的自覺始,

只有自覺方能促成文化的有意識的創造。」

漢寶德的「建築是社會的產物」概念脈絡源自他大二暑假自修《空間,時 間與建築》一書所認識的建築與社會文化的深層關係,他的建築觀先從「建築是 社會活動的舞台」來看建築,在 1971 年提出「建築的精神向度」,接者是在 1971 年 8 月的《境與象》雜誌以編輯對話形式,從「大眾媒體與建築」來看這種建築 形態取決於社會大眾喜惡的意象,前一年正是日本大阪博覽會中華民國館開幕。

他將自己對建築的社會觀之轉變寫在 1975 年出版的《建築,社會與文化》文集 的自序中提出「建築只是社會,文化外顯的形態」。

透過建築師漢寶德的視域,1960-70 年代社會的變化遠超過建築師能掌握的 工程技術,到了 1980 年代,現代建築師的建築夢是無法乘載現實社會活動的空 中樓閣,建築之美只能是夢中的形式。他在自傳《築人間》中說 1982 年以後自 己就遠離了建築,轉向生活與藝術教育,以及最後推動的全民美感教育。他相信 建築的生產狀態取決於社會之上,在他眼中的社會意象是集體的意象,「要讓社 會視建築為藝術,就必須是屬於他們的藝術」。所以為了讓改良建築生產的形態,

使建築回歸藝術美學,重新營造建築師的創作空間,就必須改革社會對建築的態 度,也就必須教育「他們」對建築藝術的欣賞能力,才可能改變社會,這便是漢 寶德所寄望的「中產階級社會建築」。

然而,當這樣的社會改革初衷將「社會建築」轉化為生活與藝術教育、美 感教育,放入今日台灣的教育體制內執行的現況,還是脫離不了化約成升學與就 業的教科書與作品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是我們必須面對的台灣社會。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