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將成為工業中國的今天，我以為古老的建築是劣點多於優點的，但優 點不是沒有，諸如：一、平面雖然是呆板但極洗鍊，我們若能更靈活地運 用它那就好了，麥司·凡德·諾（Mies van der Rohe）所說「Less is more」，
從簡單中求變化和趣味，亦是此理。二、內院雖不宜於住宅，我以為可以 應用到公共建築上去，使人們在群體中產生合作的向心力，使「社會便是 一個大家庭」，「路人便是親人」的理想更易實現。三、色彩的更廣泛應 用；中華民族的再生是需要活潑，勇氣，新鮮，數千年的暮氣悶住了我們 的潛動力，那麼明亮而快樂的色彩，不再是身份的代表，而是跳動與活力 的象徵！
－林空（1955/12） ＜中國建築略論＞《今日建築》，第 11 期。
一甲子過去，學院內外仍迴響「青年建設新社會」的話語。只不過，青年 立志成為現代建築師的路上，「傳統」一直是「更現代」的彈簧墊，往往是踩在 腳下的比跳起來看到的，顯得隱晦、不體面。
介紹新建築
1952 年夏天，剛考進建築系的學生漢寶德形容「這時候的台南工學院，完 全是日本人留下來的校園與建築。大門外是一條鳳凰木掩映的土路，進得門來，
正面是一座簡單的二層仿羅馬式的辦公廳，前面是一座水池，右轉過去，在成列 的耶子樹引導下，再左轉，是前後一行五座完全相同的系館，那就是工學院的五 個基本單元。，而建築系並不在裡面。在機械系的後面，有一座木造的樓房，是 建築系一年級臨時上課的地方。」32
1954 年年初，中華文化出版事業委員會出版一本考試委員盧毓駿寫的《現 代建築》，第一章「建築之新時代與新精神」談時間、空間與建築的關係。第二 章為「現代建築發展史及其先驅者」，第三章為「現代建築與新材料」，第四章
32 節錄自漢寶德（2012）《築人間》，第 67-68 頁。
為「建築上新結構與新營造法」，第五章為「現代建築國際各家傳略」介紹法蘭 克．萊特（Frank Lloyd Wright）、勒．柯比意（Le Corbusier）、華特．葛羅培 斯（Walter Gropius）、密斯．凡德羅（Mies van der Rohe）。33正因為是考試委 員的著作，被學生視為準備考試最重要的一本書。
1954 年 3 月 1 日，建築師貝聿銘受邀到台灣省立工學院建築系（今日的成 大建築系）與該系師生及曾任教於該系的黃寶瑜進行討論會，照這時候的系方說 法，這是為了維持自由祖國建築教育的唯一法統機構，師生向貝聿銘提問有關新 建築的一般趨勢、各大師的基本思想、未來中國建築師應走之路以及該系前途。
隔日，貝聿銘演講新建築發展的歷史和經過，他說，「新建築（Modern Architecture）
約肇端於 20 世紀，影響最大的是 Louis Sulivan 當時在芝加哥組織的芝加哥學派
（Chicago School），發動了兩項運動，一是從建築材料的革新著眼，使鋼筋混 凝土在建築上的應用有了一個嶄新的觀念。一則從經濟的觀點謀求建築與社會經 濟的發展同調。遂倡議建築應向空發展，建造高樓。這都是鋼筋混凝土的新應用 和社會經濟發展所使然。」34貝聿銘傳達給這時候全台唯一的工學院建築系師生 的新建築之誕生與價值觀，只有美國的脈絡。這樣的價值觀與說法後來被化約成 了新建築就是鋼筋混凝土的高樓，「建築向空發展，建造高樓」也成了後來的政 府官僚與民間投資者最熱衷於現代建築及都市計畫的做法。
另外，這時候的建築系學生華昌宜要求貝聿銘以自己的作品為例，說明如 何做設計以及思考，貝聿銘舉自己在哈佛求學的習作為例，當時華特．葛羅培斯
（Walter Gropius）正執教哈佛大學歷史和地理條件，極力倡導國際建築，他相 信向亞洲非洲等工業落後國家，遲早也得接受歐美的建築。但貝聿銘不認同，他 認為「物質的條件決不能主宰一切，每個民族每個國家除了物質條件之外，還有 歷史和文化等精神條件，因此地域性的限制和民族特質的表現是不能加以抹煞 的。」他形容「中國的玉石、金器、象牙等古玩以及書畫，都是小巧精緻，不能 陳列在高大無朋的西洋藝術館中，不獨樹一格，相形失色，抑且藝術氣氛全失。」
因此他提出中國博物館設計向 Gropius 證明自己的民族文化觀點:「我乃根據民族 文化特色作為問題的重心，著手設計我的作品，並沒有戴上一個中國的屋頂，因
33 節錄自 1954 年 3 月份《今日建築》。
34 節錄自 1954 年 3 月份《今日建築》。
為我不以為戴上一頂中國帽子便可以稱為中國建築，而應從空間取理（Space）
和周圍環境的氣氛（Environment）上著手才是正確的思考方法。」35
當代的建築學院通稱這樣的設計習作是 Thesis Design，中文翻譯為「畢業
（論文）設計」。
1955 年暑假，建築系二年級學生漢寶德自修當時老師們嘴上的名著《時間、
空間與建築》（Space, Time, and Architecture），從中認識建築與文化的深層關 係，這讓他覺得可以把高中時的社會文化責任感，與臥病時的文學情懷自建築上 找回來，便說:「建築不再是磨鉛筆，不再是耐心地畫水彩潤飾圖，而是反映時 代精神、社會需要的空間藝術，是一個民族、一個時代，整體文化的呈現。」36 建築工程術語
1954 年 6 月行政院長俞鴻鈞主持院會通過改組台灣省政府，原財政部長嚴 家淦轉任省主席兼台灣省保安司令，負責省政府疏遷工程，這一年，省政府建設 廳在美援顧問指導下規劃設計新村，此時的省政府建設廳副廳長為劉永懋，而李 重耀任省政府建設廳技士並且剛通過建築技師考試。1957 年 5 月，劉自然案判 決結果引起群眾怒砸美國大使館，美國大使藍欽向外交部長葉公超揚言索賠及懲 罰台灣，省主席嚴家淦以未盡台灣保安之責請辭。6 月，省政府由台北遷至南投 中興新村辦公，8 月，行政院核准嚴家淦請辭省主席，改由國防會議秘書長、曾 為陸軍中將、參謀總長、空軍總司令的周至柔接任省主席。
1958 年 5 月，省政府建設廳出版一本中、英、日翻譯對照的《建築工程術 語集》，建設廳長朱江淮在序文中寫到:「建築，不僅是為了解決人類居住問題，
而且是一個國家民族文化的表現，從一個國家的建築物上，可以反映這個民族的 文化水準，當今科學發達，學術昌明，對於建築，無論是技術方面，材料方面，
或是結構上，形式上，都是日新月異，建築無疑已由技術成為藝術。」37並指定 以此為工業學校講解建築學識之參考。
35 節錄自 1954 年 3 月份《今日建築》。
36 節錄自漢寶德（2012）《築人間》，第 76-77 頁。
37 節錄自 1958 年 5 月省政府出版的《建築工程術語集》。
翻譯、編輯這本手冊的人主要是建設廳技士李重耀，他從日殖時期台北開 南工業學校建築科畢業，曾是台灣總督府財政局營繕課技術員。這本對照手冊第 1-10 章為三種語文的建築工程用語對照，還包括都市計畫用語對照表，第 11 章 為工程大樣圖，第 12 章是日常度量衡折合表，第 13 章是材料荷重表，最末章是 日語母音讀法。其中，與斗栱、屋瓦等依靠工匠師徒傳授之工法用語尚未有英譯 字。出版這本書時，全台正推行說國語運動。李重耀在自序中說:「台灣光復後，
各方面積極灌輸祖國文化，惟建築一門，迄今因無適當建築術語代替，在建築技 術上，均普遍採用日本名稱。為便新學者盡速學習國語名稱，舊學者在日據時代 所習建築學上之學識能與現實所習貫通，故每一名詞均採用國語、英語、日語三 種文字對照。」38台灣工業學校的建築教育對這時候的政府而言，是持續提供有 效率的製圖員及監工的職訓機構，此時的建築工程混雜了中、英、日三系的工法 與材料，而沒有台灣的原住民族的營造語言。
這時候，無論是對日殖時期台灣工業學校畢業的技術員或自中國大陸土木 工程學校畢業、隨國民政府遷移到台灣的工程師而言，台灣的建築就是水木（土 木）工程。李重耀在自序中說:「建築技術者，全憑表面圖案，任由水木匠工，
因循舊法承造，其工法亦傳亦秘，鮮有能從技術方面加以改進者，而載諸書籍以 傳後世者，更寥若晨星。迨歐風東漸，國人始感建築技術落後，競仿西方；惟歐 美一切進步，亦皆於科學之發達，吾人欲與歐美並駕齊驅，務必先習其語文，在 建築技術上建築術語尤屬重要。」39建築技術是靠工匠的傳統手藝完成建築形式，
要發展建築的科學與文化不得不學習語言，語文翻譯對重建戰後台灣的建築工程 系統之實質功效，在於建立形制的同一性以及方便營繕制度化管理。另從省政府 建設廳的角度來看，這時候為了解除民間工匠亦傳亦秘的造屋傳統對現代化工程 的阻抗，必須將台灣民間工匠習用的日語，連結上美援技術顧問習用的英語，同 時轉譯為國語（中文），並開始建立工程標準圖，加速推動戰後建築工程工業化，
以利同一化興建集體生活的空間。
戰後，這三種建築工程術語所再現的轉譯關係，一直運行於台灣的營建工 程中，而原住民一直是建築工地裡常見的版模工人。這種工程現代化過程建構形 制的同一性，即使轉譯過程一再浮現各種傳統的位移狀態，並未處理差異的文化
38 節錄自 1958 年 5 月省政府出版的《建築工程術語集》。
39 節錄自 1958 年 5 月省政府出版的《建築工程術語集》。
脈絡，反而是建構「現代」的物質空間化過程中，所有人學習、操演、適應這些 去脈絡的傳統規矩。
蓋一座台灣廟
1965 年李重耀競得了木柵指南宮的設計監造權，他自認為是因為他建議蓋
1965 年李重耀競得了木柵指南宮的設計監造權，他自認為是因為他建議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