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皆是把現實禁錮起來，使現實被理解為難以駕馭、不可獲得、維持靜 滯的一種方式。或者，強化現實感為退縮的、迴響的、消融的、飄渺的。
吾人不能擁有現實，但可以擁有影像，同時被影像擁有。15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77）＜影像世界＞
（“The Image World”），《論攝影》（On Photography）。
看一張照片
1937 年 7 月 7 日盧溝橋事變，日本入侵中國東北，中日開戰。該年臘冬，
自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已逾十年的嚴家淦，剛為雙親服完喪，決定隔年春天離開 上海南下福建，投入政府的戰時建設工作，臨行前，他與家人一起回到蘇州木瀆 鎮老家祭祖。他拍下沿途經過的城市景象，其中一張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兩旁店 鋪簷下，婦人圍著小販的竹籠子，挑著所剩不多的食蔬，街上滿滿的行人，個個 帶著帽、裹著棉襖，雙手緊緊窩在袖子裡，面色凝重，低頭行走，無人留意嚴家 淦的攝影機。（圖 8）另一張在一條窄巷口的中藥鋪，巷子剛好穿過店舖，簷下一位 光頭小學徒正顧著煎藥的爐火，轉頭木然看著攝影機，爐子旁還坐著二位先生，
一老一少，同樣轉頭看著嚴家淦，店舖裡的掌櫃與夥計站直身子望著巷子口，沒 理會眼前赤腳的男子。戰火雖然還沒擴散到此地，這條碎石路面的窄巷子，已經 顯得冷冷清清。（圖 9）而這樣街頭巷尾市井小民的生活，自此成了嚴家淦離家逾半 世紀，一直帶著的城市意象（images）。
這是一個全面崩毀的黑暗時代，也是個從頭來過的黃金時代，所有離鄉背 井的人，不分老幼、男女、貧富，只能設法記住家鄉最後一面，到另一處地方落 腳，重新造家。這樣的「現代」衝擊著生命，沒有人能夠回頭，必須一直走，生 命才能留下來。
15 原文為 Photographs are a way of imprisoning reality, understood as recalcitrant, inaccessible, of making it stand still. Or they enlarge a reality that is felt to be shrunk, hollowed out, perishable, remote.
One can’t possess reality, one can possess (and be possessed by) images.
給第三世界發展中國家的意象
1963 年 12 月美國新聞處製作了一本相簿 「高雄工業之旅」 （Kaohsiung Industry Tour）送給當時剛宣誓就任的行政院院長嚴家淦，內容是 1963 年 5 月 30 日到 6 月 1 日間美新處攝影師隨行紀錄的照片。（圖 10）
相簿的第一張黑白照片，是財政部長嚴家淦陪同一群美國人走出歡迎「美 國國際開發署」（Department of State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簡稱 USAID）代表團的廠區入口，大門的柱頭頂著縮小版的中國宮殿式屋頂，後方則 是水泥造的、箱型的廠房建築，一排一排同大小的方窗子，有的緊閉，有的半開，
窗前的樹剛種植，還沒長高到可提供樹蔭，高雄的酷暑可從美國人穿短袖襯衫或 棉布 T 恤，台灣人穿麻紗織的上衣、戴草帽看出來。（圖 11）
下一張照片，一行人走過廠區的水泥道路，路面二側是無蓋的水溝，以及 道路兩旁一排排約二層樓高、斜屋頂的廠房，周遭環境草木不生。（圖 12）這行人連 續參觀了幾個不同的廠房，先是參觀製作木夾板的廠房，室內是水泥地面，陽光 從屋頂局部的透光玻璃滲入，照亮了鐵屋架、堆置一旁的木夾板與厚重的機具，
美國人聚在一起討論機器，台灣人則滔滔不絕地圍著財政部長嚴家淦解釋機器的
功能。（圖 13）同樣在夾板工廠的生產區，一張從較高的位置拍攝壓鍘夾板的輸送帶
景象，陽光從廠房側面的窗戶照進來，每個轉角處皆站了 2-3 位穿著制服、戴帽 子的解說人員，攝影師同時記錄下參觀團順著生產線移動、東看西看的樣子。（圖
14）
最後，在廠區會議室的角落，木板架起了一張廠區平面圖，圖名是「工廠 平面圖及擴充計畫」（PLANT LAYOUT OF PRESENT EQUIPMENTS AND FUTURE EXPANSION PLAN），負責建廠的美國公司代表，一位高大的美國人，
背對鏡頭指著這張圖，向身形相對嬌小的財政部長嚴家淦說明擴廠計畫與經費需 求，他抿著嘴、右手摳著下巴若有所思，在他身後的窗框上被刻意掛上一面台灣 的蘭花，桌上的茶杯旁同樣放了一盆。（圖 15）
只不過，在這些影像中的工廠顯得特別乾淨、明亮到幾乎看不見工人。
相簿裡另有一張特別的照片，記錄了在暗黑的製磚窯廠裡，這群白領的工 廠管理者圍在一起談話，內容無從考據。但在畫面中，這群人的背後，一位裸著 上半身、皮膚黝黑、或起身、或蹲下的工人，他瞪著攝影鏡頭彷彿是被攝影機逮
到了，但現場無人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圖 16）不夠白皙的工人意外起身，連結 上影像複製向下望的視角，讓這張被選入相簿的照片，剛好表現了此時的美援工 廠裡，被創造出來卻避而不談的勞工階級。
美援會（United States Aid Mission to China）指導委員（Director）霍華德·
帕森斯（Howard L. Parsons）在這本相簿的首頁寫了贈言:「身為今夏的高雄工廠 導覽團的一員，我認為你會想要這些照片。或許，他們能持續提醒參觀對教育與 visit which, I think you will agree, was most profitable both from the point of a view of education and public relations.
17 參考 1994 年嚴前總統家淦先生哀思錄編纂小組編輯的《嚴前總統家淦先生哀思錄》年表。
18 原文為
Free China's economy has "taken off" and will soar to satisfying heights, bringing increased satisfactio n and a higher standard of living.
家淦調侃的「一處中華民國慘澹經營的地方」19，也是美國國務卿魯斯克對嚴家 淦輕蔑形容的「一處美國傾倒剩餘物的垃圾箱」。20
技術官僚
戰爭讓人民的命運隨著國家動盪而行，許多學了西方科學的青年，後來進 入國家機構當了技術官僚。其中，像嚴家淦這樣的技術官僚並不多，他先是 1945 年代表國府來台接收日產，先後擔任台灣省府財政廳長、省主席兼保安總司令、
經濟部長、財政部長、行政院長、副總統，最後在 1975 年宣誓繼任總統，並依 照憲法於 1978 年期滿卸任。終其一生，他參與了整個國家體制的變化，卻被今 日的國家淡忘。
當時所謂的技術官僚，往往是學工程與科學出身的工程師，好的工程師往 往能找出問題來解決，在國家體制下，有些問題的影響規模大，得從制度面的建 立或修改下手，這就是技術官僚在國家機構裡的預設功能，這些人必須像個國家 機器的工程師一樣，找出制度面的問題，然後設計制度工具來解決，好的技術官 僚往往能設計好的制度工具來解決問題，這便是理想化的國家機器。不過，計劃 往往趕不上變化。
戰後，嚴家淦二度主掌財政部，分別是 1950-1954 年與 1958-1963 年，同 時負責國際貨幣基金會與世界銀行交涉事務，直到 1963 年底接任行政院長。1958 年嚴家淦由台灣省主席轉任財政部長，在陽明山莊報告＜台灣的經濟建設＞:「日 據時代台灣的經濟，完全是日本的附庸，對外貿易要透過日本來經營。光復以後，
台灣的經濟從日本整體中分解出來，最初轉為我國大陸經濟的一環。…後來，大 陸淪陷，台灣省的情形就截然不同了，為了自身的要求，非走獨立的路線不可，…
更是非有獨立經濟不可。」21這一年，美援會提出「十九點財經改革」以回應美 國一再威脅對台終止美援之說。
1960 年，財政部長嚴家淦在立法院推動成立「獎勵投資條例」，作為應對 美國壓迫台灣政府做出改善工業環境的具體方案。嚴家淦在九一記者節演講中聲 明：「獎勵投資條例的主要目的，在改善投資環境，以疏導國內儲蓄，吸引國外
19 節錄自作者於 2015 年編輯的《靜波人生－故總統嚴家淦講稿選集》第 402 頁。
20 節錄自作者於 2015 年編輯的《靜波人生－故總統嚴家淦講稿選集》第 421 頁。
21 節錄自作者於 2015 年編輯的《靜波人生－故總統嚴家淦講稿選集》第 39-40 頁。
資金，供經濟建設之用，使加速經濟發展的目標得以順利達成。」22這項條例的 上位計劃是加速經濟發展計劃及十九點財經改革措施，其實施細則是免稅、退 稅、開放投資設廠與取得土地。於是，農田、山坡變成建築工地，加速農村都市 化、都市工業化。
1964 年，台灣的經濟成長率首次出現二位數 12.3%，對外貿易首度出現出 超，平均國民所得突破兩百美元，國家的財政赤字首度消失，此時的行政院長嚴 家淦被美國奧馬哈世界前鋒報形容為「平衡預算的能手」。西方學者歸納 1965-1974 年台灣的經濟數據後形容這是台灣的「黃金十年」，因為這段時間經 濟平均成長率 10%，平均國民所得由 203 美元擴大四倍到 852 美元。曾任美援會 秘書長、經濟部長、財政部長的李國鼎說 1960 年代的台灣是「國民儲蓄取代了 美援，成為工商發展所需資本來源。」23
1965 年 5 月美國政府宣告終止對台美援後，隔年初，美國副總統韓瑞福訪 台。面對台灣的經濟發展局勢，行政院院長嚴家淦在經合會（前身為美援會）經 濟部聯合動員月會上一再強調：「就老百姓的觀點看，不問其原因為何，生活好，
就是政府好，生活不好，就是政府不好。」24 小人物顯影台灣魂魄
1963 年，國民黨黨營事業中影製片公司新任的總經理龔弘用李行的電影《街 頭巷尾》放送國家的健康寫實映像。導演李行說:「龔弘覺得《街頭巷尾》描寫 小人物、小市民為生活打拼，大家住在違章建築裡，彼此守望相助，彼此關切。
還反映出一個社會現象，本省、外省人雜居。」而龔弘說:「那個時代的中國人 是苦難的一代，一定要有光明健康的思想，把那種低沉的心情，轉化成有建設性 的，才能夠走出一條坦蕩的路。」25
依照當時的總統蔣中正指示新聞局長沈劍虹兼任中影董事長，任命新聞局 副局長龔弘當中影製片公司總經理，是因為「電影是新聞宣傳的一部分」26。這
22 節錄自作者於 2015 年編輯的《靜波人生－故總統嚴家淦講稿選集》第 101 頁。
23 本段文字參考 1988 年 02 月份《天下雜誌》。
24 節錄自作者於 2015 年編輯的《靜波人生－故總統嚴家淦講稿選集》第 475 頁。
24 節錄自作者於 2015 年編輯的《靜波人生－故總統嚴家淦講稿選集》第 475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