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類現代生活，豈是為我？This type of modern life, is it for me?
這類現代生活，豈無代價？This type of modern life, is it for free?
－節錄自瑪丹娜 Madonna（2003）＜夢醒美國＞（American Life）歌詞
逆行，夢醒
2001 年夏天，我剛進耶魯大學建築學院讀書，這一年的 9 月 11 日，紐約時 間上午 9 點左右，媒體即時轉播了紐約市中心雙子星大樓（Twin Tower）先後被 二架空中巴士撞毀的畫面，當時我在保羅·魯道夫（Paul Rudolph）設計的建築學 院大樓的工作室裡做功課，身邊的美國學生對著電腦畫面咆嘯「這是美國的一場 惡夢」。接下來的幾個月內，學校輔導室持續發信給全校學生，要求大家冷靜，
別仇視或攻擊亞洲學生，並發信給亞洲學生，建議接受心理輔導，校園裡族裔間 的緊張關係一直持續著。
這年年底，中國大陸政府再次對台灣政府放話不放棄對台獨動武，美國同 學問我擔不擔心家鄉安危，我回他:「台灣維持現狀不正是美國控制中國的政治 手段嗎？」
2003 年，我從耶魯大學畢業前夕，美國歌星瑪丹娜出了新專輯《夢醒美國》， 美國學生整天在工作室與木工廠傳唱 F-U-C-K，歌聲將原本人際間的壓力推向另 一種與國家之間的衝撞，當時不少像我這樣的亞洲學生的感受就是「原來，樓會 倒，夢會醒，美國人也幹譙自己的國家。」
顯然，現代國家很有問題。
西遊記1
2014-2015 的跨年間，我受邀主編第 78 期的《臺灣建築學會會刊雜誌》，
讀者主要是台灣的建築師與建築學院師生。這是一種以編輯形式建構對當代台灣 的建築教育與文化移植的論述方式，我與 27 位作者跨越香港、南京、檳城、紐 約、路易維爾和臺灣之間的距離與時差，克服萬難完成 16 篇誠懇的文章，交織 出「建築事件」、「東渡西遊」、「異鄉人」、「世代男女」、「建築合作社」
和「重構社會建築」的各向視角，回應｢西遊記」專題的初衷，我認為這是反思 文化衝擊和文化認同對於建築專業教育與實踐的作用。
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曾成德問我：「孫猴子被收服沒？」他認為自 己是透過持續與他人交流學習中，反思建築的教與學。美國雪城大學建築學院
（Syracuse University School of Architecture）院長史皮克斯（Michael A. Speaks），
近期多次與台灣交流，他在往返紐約與亞洲、短暫停留台北時，曾與我述及 2014 年 11 月在紐約-台北經濟貿易辦事處的台灣建築展之深刻印象，他稱之為一場「台 灣秀」，對他而言，那是第一次察覺到正在紐約工作與讀書的台灣青年建築師的 才華與活力。其中 12 位曾經參與這場在紐約市舉辦的「移植」建築作品展覽的 台灣留學生，於本期透過自己在美國的建築學院聽的演講和設計的作品，共同提 出「非線性的設計方法」、「Reading, Representation, Presentation」、「全球性 議題下的建築原型」、「全球化議題下的都市閱讀」、「城市中的建築／建築中 的城市」的觀察與觀點，他們說：「這是一種新知識及環境轉換在作品之中所帶 來的潛移默化。」為的是去釐清一些創作方法上的差異，以及試圖理解創作背後 的思想脈絡。
這些年輕學生正在經歷的探索與轉變，是我們的老師及其老師也曾經歷過 的旅程。成功大學建築系教授吳光庭從西遊美利堅，談起美國建築學院對台灣的 近代建築師的影響。中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黃俊銘，則是從自己留學東京的時代 經驗，談東渡東瀛對台灣的歷史建築保存觀念的影響。美國路易維爾大學教授賴 德霖，則是透過中國的庭園建築概念，在近代建築師的設計作品上的表現，重新 認識文化對於建築師的深層作用。
1 本段文字節錄自作者主編的《臺灣建築學會會刊雜誌》第 78 期（2014/04）＜西遊記－文化衝 擊與文化認同對於建築專業教育與實踐的作用＞之序文－〈文化積極性〉。
另一些建築師較少被台灣的建築報導媒體注意，在這群建築專業者裡，有 些曾是離鄉背井來到台灣讀建築的僑生，有些則是跨領域學習建築的專業者，目 前各自在亞洲各個城市工作著。香港大學建築系教授暨系主任王維仁，是其中最 為鮮明活躍的建築師，他穿梭台灣和香港之間，思索著如何能形成亞洲自己的建 築語言，他主張建築要回歸人與環境，才有機會體現與土地結合的美感經驗。陳 耀威和黃木錦則是畢業自成大建築系，他們在台灣完成大學學業與數年建築實務 工作經驗後，回到馬來西亞檳城（檳榔嶼），投入歷史城市的文化資產保存和修 復當地老房子的工作，並參與促成了檳城世界文化遺產的登錄。另外，陳耀威長 期用攝影和錄影方式，自製紀錄短片，長時間記錄自己的城市文化活動，希望能 提醒人們一座活的城市多元且多樣的面貌。
然而，教與學建築並不是進入大學建築系才開始，一位中山女高的教師蔡 紫德透過自己帶高中生到東京校外教學的經驗，提醒我們建築的教育不僅僅是一 門給大學生選讀的科系，青少年對城市的探索，特別是對成人世界的解讀，恐怕 也是今日建築專業者和教育者必須重新認識的課題。另一位剛從 MIT 媒體實驗 室出來的建築師莊智超，剛投入經營 IOH 開放個人學習經驗平台，他現身說法 解釋了電腦網路帶給時下年輕人的吸引力，是一種透過網絡零時差的合作模式，
能完成前所未有的創作。資深女性建築師王秋華則給世代男女最誠摯的建言：「留 學不止是為了進修專業，也是去增長人生經歷。…同時…建築是與各種人合作的 成果。」
面對今日的城市轉型，建築學院裡教給學生的常識已經不太夠用。實踐大 學建築系教授王俊雄從 2005 年起便覺察到學院教育的危機，他從 2007 年《台灣 建築》雜誌開辦「6x2」，到 2012 年開始在宜蘭羅東文化工場和「日本一」共同 舉辦大評圖與 PK 賽，試圖在建築學院的畢業設計之後，重新營造一種對話的平 台，生產後畢業設計的論述。如同曾成德也曾提出「交流」的重要性，王俊雄具 體指出了台灣學生透過與日本、香港、新加坡學生交流中，形成一面鏡子來看見 自己的迫切需求。同樣的，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副教授康旻杰，透過參與 跨領域合作的國際工作營，看見城市營造的各種可能性，這已是超越藍圖規畫模 式的國際視野之在地實驗。今日城市空間的公與私，展現比以往更詭辯的流動狀 態，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候選人張榮哲，長期關注社會運動在都市公 共空間的狀況，他反思佔領公共空間背後被撩起的政治慾望，藉此反問當代的空 間規畫專業者的因應之道。
「重構社會建築」是夏鑄九面對這波引動城市巨變的風雲所開展的新視野下的提 醒：「網絡社會已來臨。」這位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名譽教授暨南京大學 宜興講座教授認為：「全球都會區域的形構，一方面是創新氛圍與都會節點的網 絡，另一方面，都會區域關係著對所謂沒有城市的都市化的辯論，它是短時間快 速發展造成都會區域的越界環境污染與不可持續的城市，又是全球都會區域資訊 經濟與社會吸納／排除所造成片斷化的都會區。」這是對當代空間規畫專業者的 調適能力之大挑戰。夏鑄九對「重構社會建築」的期待，剛好也反應在「西遊記」
專題下的各篇章節裡，作者們從自身的實際經驗或對歷史的反思，各自在崗位上 持續努力建築的教育和實踐。
人們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後所渴望的，往往不是盲目服膺於一種制式化了 的文化，而會有更多的積極性，表現在持續反省的文化認知上，以及表現在適應 社會轉變過程中，文化反身性（cultural reflexivity）會積極從各方面對我們起作 用。
異質地方之營造2
回顧半世紀前，1964-65 年間加州柏克萊大學的學運佔據校園訴求人權，學 生站到街頭發報紙，發動市民積極參與都市規劃。1968 年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 學運同樣佔據校園訴求人權，抗議校方的體育館新建案，迫遷窮人、歧視黑人，
校方趕緊宣布長期聘任專業的建築師整體規劃校園，小心處理校區周圍的社區居 民的生活環境。這半世紀以來，世界各大都市的大學陸續投入都市空間研究與規 劃民主改革運動，甚至，一些大學開放自己，融入市民城市，成為城市大學。
相較於市民城市的歷史，大學顯得很年輕，如果放在都市發展的軌跡與布 局來看，又顯得舉足輕重。終究，今日無論如何看大學，都不是一種關起門來讀 書的修道院，畢竟，大學集結了來自城鄉各地不同背景的學生一起生活，這些青 年人對大學所在的市民城市脈動敏感且蠢蠢欲動。
當大學之門向市民城市打開，大學對都市的關鍵作用，不只是將大學校園 靜靜地放在都市計畫的區位中評估效益，引人朝聖大學，帶來周圍的消費與活 動。重點是，市民城市的歷史脈絡提供大學培養人才的養分，而成熟有活力的大
2 本段文字節錄自作者刊載於國立交通大學建築研究所 2016 年 5 月出版的《15+ 新竹少年刑務 所職務官舍群空間再利用規劃專書》的〈異質地方之營造〉。20-21 頁。
學能回饋給市民城市前進的能量，這便是今日的知識青年與社會大眾詰問大學教 育的課題，這既是在關懷社會的視野下，檢視專業的知識生產與實踐，也是警覺 到所謂的都市發展與市民城市之間似同非同的矛盾與衝突。
學能回饋給市民城市前進的能量，這便是今日的知識青年與社會大眾詰問大學教 育的課題，這既是在關懷社會的視野下，檢視專業的知識生產與實踐，也是警覺 到所謂的都市發展與市民城市之間似同非同的矛盾與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