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觀思想

就學界對《直指》天臺思想的論述，僅有以下兩筆文獻最具代表性，一為何 松《淨土十要思想研究》，二為于海波《清代淨土宗著述研究》。文曰：

189 釋印光：「若欲研究《阿彌陀經》，有蕅益大師所著《要解》，理事各臻其極，為自佛說此經來第 一註解。妙極！確極！縱令古佛再出於世，重註此經，亦不能高出其上矣！不可忽略，宜諦信受。」

《印光法師文鈔‧與徐福賢女士書》（臺北：佛陀教育基金會，2012 年 4 月），頁 140。

190 釋智旭：《佛說阿彌陀經要解》，收於《靈峰蕅益大師選定淨土十要》（X61n1164），頁 644c。

191 六信：信自、信他、信因、信果、信事、信理。

192 釋智旭：「信自者，信我現前一念之心，本非肉團，亦非緣影，豎無初後，橫絕邊涯，終日隨緣，

終日不變。十方虛空、微塵、國土，元我一念心中所現物；我雖昏迷倒惑，苟一念回心，決定得生 自心本具極樂，更無疑慮，是名信自。……信事者，深信只今現前一念不可盡故，依心所現十方世 界亦不可盡，實有極樂國在十萬億土外，最極清淨、莊嚴，不同莊生寓言，是名信事。信理者，深 信十萬億土實不出我今現前介爾一念心外，以吾現前一念心性實無外故。又深信西方依正主伴皆吾 現前一念心中所現影，全事即理，全妄即真，全修即性，全他即自。我心遍故，佛心亦遍，一切眾 生心性亦遍。譬一室千燈，光光互遍，重重交攝，不相妨礙，是名信理。」《佛說阿彌陀經要解》， 收於《靈峰蕅益大師選定淨土十要》（X61n1164），頁 645a-b。

193 陳啟文：「此『唯心淨土』之思想，是植基於『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之基礎上，是通過能應之『佛 心』，與能感的『生心』，言『生心』時『即生心之體在佛心』，言『佛心』時『則佛心之體在生心』。 在『生心』與『佛心』互為氣影，相與為體的境界下，才可說『唯心淨土』；不可從吾人之肉團緣 影心的現前當下處說『唯心淨土』。」〈《阿彌陀經要解》「六信」中所顯的「唯心淨土」義之詮釋〉

（《鵝湖月刊》第 32 卷第 12 期，2007 年 6 月），頁 25。

妙叶不僅以一行三昧解釋念佛三昧，而且釋之以天臺宗的一心三觀。……

妙叶的念佛三昧論，基本上是天臺一行三昧的異稱，在修持上，也以觀想 念佛為主，這與蕅益主持名念佛為三昧正行相異。但妙叶以天臺思想闡釋 念佛三昧，卻與蕅益相同，故蕅益贊其所著，將《念佛直指》編入《淨土 十要》。¹⁹⁴

在《直指》一書中，用天臺宗理念論述淨土義理的地方非常多。如在第四 節〈正明心佛觀慧〉裡，妙叶運用天臺宗一心三觀、一境三諦的說法對《觀 無量壽經》中「是心作佛，是心是佛」一句話進行了詮釋。……妙叶認為，

「心作心是」一語是《十六觀經》的核心，修淨業者應該用天臺宗的理念 正確把握這句話的含義，進而一心念佛，成就念佛寶王三昧。¹⁹⁵

「一心三觀」之概念，在《直指》裡佔了相當重要的地位。有人曾經提問：「何不 依經所說，惟以事想，直生淨土，乃顯慧觀之門，使初心難入耶？」妙叶的回答 是：「觀慧、事想，乃至人中微善，但得一心，皆可生於淨土，但麤妙之不同耳。

麤則惟彼事想，妙則專乎心觀。」¹⁹⁶可見麤妙之別是觀慧和事想的最大差異，但 往生與否則無關麤妙的問題。所言「妙則專乎心觀」，這是源自知禮的思想，淨土 行者以法界圓融不思議體作為能觀之心，則所觀之境全體無非法界。故知禮曾說：

「此經之要在修心妙觀感於淨土，心觀即是一心三觀。……一心繫念諦觀彼佛者，

即一心三觀也。」¹⁹⁷以下先看妙叶對念佛三昧和天臺三觀法門之敘述，他說：

夫念佛三昧者，實使群生超三界、生極樂之徑路也。始自鷲嶺敷宣，次羨 廬山繼軌，十方稱讚，諸祖傳持，自昔至今，有自來矣。但其說或不能一，

致後學不得其歸，獨天臺三觀法門，理冠群經，超乎眾說，稟教得旨，其 益難思，故後學不可不以此為舟航也。¹⁹⁸

念佛三昧實乃眾生超出三界、往生極樂的捷徑之路。始自佛陀於靈鷲山敷化宣流，

東漢時期傳入中國，初祖廬山東林慧遠繼踵遵循，十方世界恆河沙數諸佛皆共稱 讚，歷代諸祖親傳受持，自昔至今，一脈相承。但於淨土義理的闡發，教內各宗 卻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以致後學不能從中得到指歸。唯獨天臺宗一心三觀的法 門，義理統冠一切經論，超乎各宗眾多之說，稟承佛陀遺教，深得彌陀旨要；一

194 何松：《淨土十要思想研究》（中國佛教學術論典第 23 冊，高雄：佛光山文教基金會，2001 年 4 月），頁 428-430。

195 于海波：《清代淨土宗著述研究》（儒道釋博士論文叢書，四川：巴蜀書社，2009 年 11 月），頁 176。

196 《直指‧正明心佛觀慧第四》（T47n1974），頁 361a。

197 釋知禮：《觀經妙宗鈔》（T37n1751），頁 210a、220c。

198 《直指‧正明心佛觀慧第四》（T47n1974），頁 359c。

心三觀對修習念佛三昧之裨益，是難以思議的，所以後學不可不以此天臺義學為 舟航。妙叶在〈正明心佛觀慧第四〉中所論述的，即此天臺三觀法門；然一心三 觀的原意為何？妙叶是怎麼將一心三觀和念佛三昧妥善結合的？這樣的臺淨思想 有甚麼特色？它們之間又有甚麼必然性嗎？為甚麼妙叶會說：「念佛三昧非此法門，

則有所未盡也」？以下將逐一分解。妙叶說：

夫三觀者，一念即空、即假、即中也。自我如來恢揚，至於智者妙悟，所 謂空則一切皆空、假則一切皆假、中則一切皆中，俱破俱立，俱非破立，

圓融絕待，難議難思。統諸部之玄門，廓生佛之境智，極萬法之源底，顯 淨土之圓修，念佛三昧非此法門，則有所未盡也。¹⁹⁹

所謂「三觀」，乃當體一念即空、即假、即中；一空則一切皆空、一假則一切皆假、

一中則一切皆中；俱破萬法以彰真空之理，俱立萬法以顯妙有之義，同時俱皆非 破非立，圓融絕待，難以議論、難以思量。天臺三觀法門一統諸部經論之玄門，

開廓眾生和諸佛之境智，窮極一切萬法之源底，彰顯淨土法門之圓修。依據《佛 祖統紀》所載，北齊慧文（推測 501-601 之間）因為閱讀《大般若經》有關道種智、

一切智、一切種智的經文，繼而依循《大智度論》所言「三智實在一心中得」來 修心觀，悟出「果既一心而得，因豈前後而獲？」證得一心三智，雙亡雙照，即 入菩薩初住無生忍位。爾後又因拜讀《中論》「眾因緣生法」一偈，恍然大悟，頓 了諸法無非因緣所生。²⁰⁰慧文結合「眾因緣生法」之偈，由一心三智發展成一心 三諦，認為吾人一念心中能夠圓觀三諦。智顗曾在《觀經天臺疏》中說：「此經心 觀為宗，實相為體。」²⁰¹一念心中可以同時觀空、觀假、觀中，圓融三諦，空即 假中、假即空中、中即空假，非縱非橫。此乃智顗站在慧文的基礎上，將一心三 智、一心三觀、一心三諦進一步發揮，開展出圓融三諦的觀法。²⁰²

然而，妙叶對三觀法門可有任何創見嗎？《直指》裡頭大量出現了三諦、三 觀等文字，何氏、于氏皆謂妙叶乃以天臺宗的一心三觀闡釋淨土法門，進而一心 念佛，成就念佛寶王三昧。可是這樣的說法還有待商榷。聖嚴認為智顗的《觀經 天臺疏》或知禮的《觀經妙宗鈔》之所以沒被選入《淨土十要》中，特別是袾宏 的《佛說阿彌陀經疏鈔》，曾在明末清初廣泛流通、傳誦，影響至深，其最主要的 原因是：

智旭主張持名念佛，不勸人觀想、觀像，也不贊成參究念佛。而《觀無量 壽佛經疏》、《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是依《觀無量壽佛經》十六觀作疏

199 《直指‧正明心佛觀慧第四》（T47n1974），頁 359c。

200 釋志磐：《佛祖統紀》（T49n2035），頁 178b-c。

201 釋智顗：《觀經天臺疏》（T37n1750），頁 186c。

202 劉貴傑：《天臺學概論》（臺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5 年 5 月），頁 104-112。

解，《阿彌陀經疏鈔》則主張參究或體究之說。²⁰³

聖嚴如此分析，表示智旭所選定的《淨土十要》並不主張觀想、觀像，也不贊成 參究、體究念佛，那麼《直指》被選入了《淨土十要》，是否也表示妙叶並不主張 觀想、觀像呢？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深入釐清的問題，一則以明妙叶和天臺三觀法 門的關係，二則紓解何、于二氏及聖嚴的說法。以下這段文字，是妙叶對知禮大 乘圓妙三觀法門的讚歎和推崇，他說：

四明大師發揚妙旨，以論﹝諭﹞後學，今悉用其語，求生淨土。雖不外乎 世間小善及彼事想，若非以大乘圓妙三觀法門釋彼《十六觀經》奧旨，使 人開解起行，何由必生？²⁰⁴

四明知禮當為智顗之後，中興天臺教觀，同時積極勸修淨土法門的臺淨祖師；其 淨土著述尤以《觀經妙宗鈔》為典型臺淨融合之代表作，他高擎「教宗天臺，行 歸淨土」之大纛²⁰⁵，晚年興建念佛施戒會，贏得萬人之歸仰。²⁰⁶妙叶在一心三觀 的義理上，絕大部分承襲了知禮《觀經妙宗鈔》的精髓，〈正明心佛觀慧第四〉的 開端，便清楚地交代了這點：知禮發揚天臺三觀法門之妙旨，以曉諭後學，故引 用其語，以鼓勵求生淨土。雖然不外乎是世間的小善及觀彼極樂世界的事想，若 非以大乘圓妙三觀法門來註釋《十六觀經》之奧旨，使人大開圓解、起而修行，

請問何來必定往生淨土的理由呢？

綜觀〈正明心佛觀慧第四〉的全文，可見妙叶對《觀經》裡的觀法有相當深 入的研究，尤其在消化並吸收知禮《觀經妙宗鈔》的部分；雖然多為知禮的文字，

但其慧眼獨具的取材方式和見解卻隨處可尋。妙叶主要以《觀經》作為觀法的經 典依據，並且參考了兩本最具有代表性的天臺註解──智顗《觀經天臺疏》和知 禮《觀經妙宗鈔》。當然，除此以外還有《仁王護國般若波羅蜜多經》、《佛說觀佛 三昧海經》以及遵式的《往生淨土懺願儀》。經過仔細考究，從妙叶旁徵博引的字 裡行間，可以得知他最傾注心力的問題，是如何將淨土法門的大乘圓頓之教充分 展現，以區別於藏教、通教和別教。日觀乃《觀經》十六觀中的第一觀²⁰⁷，妙叶

203 釋聖嚴：《明末佛教研究》（臺北：法鼓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9 年 3 月），頁 140。

203 釋聖嚴：《明末佛教研究》（臺北：法鼓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9 年 3 月），頁 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