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直指》天臺學的特色
第二節 性具思想
天臺和淨土的交際其來有自，直至宋代，除了知禮與遵式兩位天臺巨匠，對 臺淨思想的理論建構和修行進路奠定了更完整、更深刻的義理內涵，亦有明智中 立（1046-1114）、圓辯道琛（1087-1154）、石芝宗曉（1151-1214），將臺淨思想融 合得更臻圓滿，使臺淨二宗的教義互相滲透，進而佔據彼此教理的核心。其中，
宗曉編有《樂邦文類》和《樂邦遺稿》兩部著作，可謂臺淨融合的集大成者。潘 桂明與吳忠偉在《中國天臺宗通史》裡曾說：「宗曉的淨土思想實際上是在天臺性 具唯心論的前提下，堅持西方淨土的實在性，顯示出天臺宗為對抗禪宗的唯心淨 土論所作的努力。」148這是此書在論述「臺淨合流中的天臺唯心論」之小結，可 知宋代淨土宗的發展，深受禪宗唯心論的衝擊，唯心和淨土的權實問題，自然成 為天臺祖師所 汲汲於回應和解決的重大課題。
延續南宋佛教的發展，元代的臺淨思想相對衰微，但為維護正法、樹立正知 正見，也會出現「特立獨行的中流砥柱之士」──妙叶即是這麼一位有修有證、
宗教兼通的高僧。針對唯心論的課題，妙叶主要以《楞嚴經》為經典依據，透過 天臺性具圓教思想申辯「唯心淨土，本性彌陀」之深意。天臺宗和《楞嚴經》的 關係，較早從事者有唐代中興天臺之祖荊溪湛然（711-782）149，但天臺楞嚴學的 鼻祖，錢謙益（1582-1664）首推唐代弘沇，稱其乃用天臺教觀疏解《楞嚴經》的 開山祖師。150
上節提到，現前一念本真之心即具三千諸法，一念之心圓觀三諦，這是天臺 妄心系統的特色，也是天臺在本體論和工夫論的焦點。妙叶為了論證「唯心淨土，
本性彌陀」之深意，首先必須釐清「唯心本性」的內涵；且先看看妙叶如何詮釋
148 潘桂明、吳忠偉：《中國天臺宗通史》（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 年 7 月），頁 576。
149 釋湛然：「又如《楞嚴經》過去無量阿僧祇劫，有佛號龍種上尊王，亦文殊是。」《法華文句記》
（T34n1719），頁 184c。
150 錢謙益：「大意與一心三觀相應，此則原本止觀，即孤山諸師，用臺觀解經之祖也。」《楞嚴經 疏解蒙鈔》（X13n0287），頁 503c。
現前一念本真之心，他說：
汝今若欲悟真實本然心者，先當觀汝所認六塵緣影之心，本在汝胸，胸住 於身，身居國土，此土及一切淨穢剎海，悉在虛空之內。此虛空界，無際 無外，十界依正，一切在中，廣大難思。此空雖大，我之天然不動真實本 心，非大極大，又能圓裏如上最大虛空。彼空在我真心，尚如小片之雲，
忽點太清之裏，云何娑婆極樂一切淨穢剎海而不在我本然心中耶？然則佛 說諸法在心者，實非在汝胸中妄想緣影心內也，乃在現前一念本真之心內 也。151
從妙叶這段論述，可見六塵緣影之心有別於現前一念本真之心，「六塵緣影」出自
《楞嚴經》如來備破三迷之妄識無體152，謂一切因果、世界、微塵，皆因心而成 體，但此心實乃吾人之清淨妙淨明心，並非分別覺觀所能推者；能推之心，即是 妄心，亦為見、聞、覺、知之分別性，離開前塵即無自體。故六根對六塵產生六 識，此心只是前塵分別影事，根塵分別攀緣影事之生滅心而已。153妙叶基於《楞 嚴經》破妄顯真之義理，表示如果想要修行證悟「真實本然心」，首先應當觀照吾 人之「六塵緣影心」，本來就在吾人的胸中，胸又住在吾人的色身，色身居於此國 土；而此國土及十方一切清淨或污穢的世界海，全都在虛空之內。虛空遍一切處，
無有邊際，十法界的依正二報盡在其中154，廣大難以思議。但此虛空雖然廣大無 外，卻比不上吾人之「天然不動真實本心」，此心大而無外（極大），小而無內（非 大），又能圓滿該攝如上廣大虛空。更精確地說，依據《楞嚴經》如來對阿難的開 示，此廣大難以思議的虛空，較之於吾人的真心，就好像一小片浮雲點在虛空裡 面一樣，何況虛空裡頭的十方世界呢？155這與文殊菩薩所說的偈：「空生大覺中，
151 《直指‧附破妄念佛說》（T47n1974），頁 379c-380a。
152 釋真鑑：「如來備破三迷，然此妄想有三種非真，而眾生因之，以成三重迷執。一者、本非是心 而似是心，故眾生迷執，以為是心；二者、本非有體而似有體，故眾生迷執，以為有體；三者、本 非有處而似有處，故眾生迷執，以為有處。」《楞嚴經正脉疏》（X12n0275），頁 198b。
153 般剌密諦譯：「如來常說：『諸法所生，唯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阿難！
若諸世界一切所有，其中乃至草葉縷結，詰其根元，咸有體性，縱令虛空，亦有名貌。何況清淨妙 淨明心，性一切心，而自無體？若汝執吝分別覺觀，所了知性，必為心者，此心即應離諸一切色、
香、味、觸，諸塵事業，別有全性。如汝今者，承聽我法，此則因聲而有分別。縱滅一切見、聞、
覺、知，內守幽閑，猶為法塵分別影事。我非敕汝執為非心，但汝於心，微細揣摩：若離前塵，有 分別性，即真汝心。若分別性，離塵無體，斯則前塵分別影事。塵非常住，若變滅時，此心則同龜 毛兔角，則汝法身，同於斷滅，其誰修證無生法忍？」《楞嚴經》（T19n0945），頁 109a。釋延壽：
「古釋云：能推者，即是妄心，皆有緣慮之用，亦得名心，然不是真心，妄心是真心上之影像。故 云：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現物。若執此影像為真，影像滅時，此心即斷。」《宗鏡 錄》（T48n2016），頁 431a-b。釋戒環：「分別覺觀，即能推心也。此心離塵無性，不應執以為真。」
《楞嚴經要解》（X11n0270），頁 784b。
154 十法界即六凡法界和四聖法界；六凡法界有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天；四聖法界有 聲聞、緣覺、菩薩、佛。依報指的是世界國土；正報指的是眾生五陰之身。
155 般剌密諦譯：「汝等當知，有漏世界十二類生，本覺妙明覺圓心體，與十方佛無二無別。由汝妄
如海一漚發，有漏微塵國，皆依空所生，漚滅空本無，況復諸三有？」156道理是 一致的。因此，妙叶繼續闡揚：娑婆世界和極樂世界，乃至一切清淨或污穢的世 界海，皆不出於吾人之「真實本然心」。佛陀所說「諸法在心」，實在不是吾人胸 中分別攀緣影事之妄想心，而是現前一念本真之心。
妙叶從《楞嚴經》論心之真妄，指出「十界依正」盡在虛空界裡，故所謂的
「唯心本性」，乃指吾人現前一念本真之心，具含虛空，虛空依真起妄，故有世界、
國土及眾生。《楞嚴經》是這麼說的：「迷妄有虛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國土，
知覺乃眾生。」157因此，若說「唯心淨土，本性彌陀」，亦可說是「唯心穢土，本 性釋迦」，不僅極樂淨土和娑婆穢土，乃至一切凡聖之身（正報）土（依報），皆 在吾人大覺不動的真心之中，與佛所證無二無別。這樣的說法，大抵受到天臺「十 界互具」的影響；且再看看妙叶怎麼從心性的根源著手，進而在天臺性具唯心論 的基礎上，化解極樂和娑婆的對立，他說：
此真實心，遠離知覺，超諸聞見，永斷一切生滅、增減之相，非始非今，
性本真如，具含眾妙，乃十界迷悟之本，實不可得而思議其廣大者。既一 切身土皆在汝今大覺不動真心之中，與佛同證，則知極樂、娑婆等土，雖 是實境，乃全我心。既全我心，我今在意於中捨東取西，厭穢忻淨，惡娑 婆，求極樂，乃至憎生愛佛，恣意熾然著相而求，皆不離我心也。如是而 求，不離心故，故彼極樂彌陀相好現時，即自心顯；自心顯時，即彼佛現。
又我心即是彼佛之心，彼佛即是我心之佛，一體無二，故云：唯心淨土，
本性彌陀。非謂西方無土、無佛，不須求生，但在汝生滅緣影之中，名為 唯心本性也。158
如前所述，妄心無體，「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閑，猶為法塵分別影事。」159 然而，真心正好相反，遠離並超越眼識之見性、耳識之聞性、鼻舌身識之覺性、
意識之知性，永遠斷除一切生滅、增減之相，打破時空概念。體性本自真如，具 含種種妙用，乃十法界一念迷悟之本，其境界廣大又不可得，亦不可思議。一念 心具足十法界，十法界均由一念心所造，凡起一念，必落十界，即具十界，此即 智顗所謂：「凡心一念，即皆具十法界」160，又說：「一念心起，於十界中，必屬 一界；若屬一界，即具百界千法，於一念中，悉皆備足。」161「十界互具」的提
想，迷理為咎，癡愛發生，生發遍迷，故有空性，化迷不息，有世界生；則此十方微塵國土非無漏 者，皆是迷頑、妄想安立。當知虛空生汝心內，猶如片雲點太清裏，況諸世界在虛空耶？汝等一人 發真歸元，此十方空皆悉銷殞，云何空中所有國土而不振裂？」《楞嚴經》（T19n0945），頁 147b。
156 般剌密諦譯：《楞嚴經》（T19n0945），頁 130a。
157 般剌密諦譯：《楞嚴經》（T19n0945），頁 130a。
158 《直指‧附破妄念佛說》（T47n1974），頁 380a。
159 般剌密諦譯：《楞嚴經》（T19n0945），頁 109a。
160 釋智顗：《法華玄義》（T33n1716），頁 743c。
161 釋智顗：《法華玄義》（T33n1716），頁 696a。
出，肯定了極樂世界，一如此娑婆世界，實境儼然，全在吾人現前一念本真之心。
既然淨穢二土全在吾人現前一念本真之心，則吾人於此心中捨於東方、取於西方，
厭惡娑婆穢土、欣求極樂淨土，乃至憎怨眾生、愛親於佛，恣意熾然著相而求，
亦皆不離吾人現前一念本真之心。如此欣求極樂淨土，由於不離本真之心，故彼 極樂世界阿彌陀佛之相好現前時，即眾生自心所顯現；眾生自心顯現時，即阿彌 陀佛之相好所現前。吾人現前一念本真之心即是彼佛阿彌陀佛的心，彼佛阿彌陀 佛即是吾人現前一念本真之心的佛，兩者乃一體無二的，故云：唯心淨土，本性 彌陀。並非西方沒有淨土、沒有阿彌陀佛，不須求生，也不是在吾人生滅緣影的 內心中，名為「唯心本性」。
智顗「十界互具」的思想，理應著眼於十法界的互具互融，尤其在真如法性 的根源上言之，而非強調性具九法界的差別相。162這兩者之間的最大差異，知禮 以為，華嚴性起思想，「結佛界水為九界冰，融九界冰歸佛界水，此猶屬別」；天
智顗「十界互具」的思想，理應著眼於十法界的互具互融，尤其在真如法性 的根源上言之，而非強調性具九法界的差別相。162這兩者之間的最大差異，知禮 以為，華嚴性起思想，「結佛界水為九界冰，融九界冰歸佛界水，此猶屬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