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妙叶與《直指》的概述
第一節 妙叶的思想淵源與生平事蹟
一、學術背景
晚明佛教的最大特徵在於諸宗融合，不管教內、教外都有互相消化、吸收、
融攝及接納的過程，蔣維喬在《中國佛教史》中如此強調：
我國佛教之末期，所應注意者，為諸教融合之傾向；非獨天臺與禪，或華 嚴與禪，或念佛教與禪，在佛教之內，互相融合；即佛教與儒教，亦有融 合之傾向；故佛儒道三教融合論，迄明末而益著。22
佛教自西漢末、東漢初傳入中國，與儒、道的思維模式、思想內涵及理論旨趣頗 有殊異之處，三教交涉的課題也在中國學術思想史和中國佛教發展史上，進行了 漫長的對話與抗衡。在佛教內部，天臺宗、華嚴宗、淨土宗或禪宗，亦有這般趨 勢，而且愈至後期，融合之風愈盛。黃公偉在《中國佛教思想傳統史》中這樣表
22 蔣維喬：《中國佛教史（卷三）》（臺北：史學出版社，1929 年 12 月），頁 20。
示：「嘉靖、萬曆以後，淨土殊盛。諸宗融合之風起。袾宏唱『禪淨同歸論』，智 旭主『三學一源論』，天臺與念佛會流，禪與淨土同歸，形成佛教一大新思潮。」23 明代嘉靖（1522）、萬曆（1573）以後，袾宏與智旭對於諸宗之融合致力最深。「禪 淨同歸論」和「三學一源論」的提出，試圖把禪淨之間的矛盾消融，使禪、教、
律三學統歸一源，以安頓教內各宗的體用關係，因而促成佛教另一番新氣象。對 於晚明淨土宗的特點，以及諸宗融合景況之由來，望月信亨在《中國淨土教理史》
中有所說明：
至嘉靖、萬曆以後頓見淨土信仰之勃興。主要是根源雲棲袾宏之道力感化 也。此一時代中著作之發表固然不少，然多依天臺等之教旨，祖述唯心淨 土說。又深受永明以來禪、淨雙修主張之影響。或集錄唐、宋諸家之語要，
或以賦詩述願生淨土之懷感，故無多大創見。唯在當時產生諸宗融合之說，
如袾宏倡禪淨同歸論，智旭力主三學一源論，以圖禪與淨土，天臺與念佛 之融合，致形成佛教界一大思潮，此為當代之一大特色。24
淨土宗發展至晚明，消化並吸收諸宗義理，繼承歷代祖師的菁華，主要在闡發唯 心淨土、禪淨雙修。對於唐宋各家學說，一律擇其善者而從之，尤以與天臺宗和 禪宗的交涉最為熱烈。欲綜觀晚明佛教盛況，不妨先回顧檢視明初，或者更早以 前，教內各宗的盛衰、影響及其所衍生的問題。如此前後參照比較，有利於更全 面掌握諸宗在各個朝代的價值意義，避免輕易忽略任何重要線索。
宋代天臺山家、山外之爭，元代西藏喇嘛教廣為流傳，均為中國佛教發展史 上的一大盛事。然而，元末明初的佛教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氛圍？教內各宗有甚 麼互動或影響？彼此弘傳的狀況又如何？經過一番爬梳整理，可知學界對此認知 不盡相同。早在民國十八年（1929），蔣維喬便率先指出：
宋元明三朝，禪宗在國中最佔勢力；宋初之天臺，元之喇嘛，皆不及也。
明代始將禪、講、教三者，相提並論。……或謂禪、講、瑜珈，而禪獨佔 佛教首位。……明太祖本為禪僧，故明之佛教，大半屬於禪宗。……宋以 後之佛教，唯禪獨盛；以無所羈束為高，其弊在放浪；因惹起其他教律之 抗爭，不易一致；故眼光高大者，或謂禪、教一致，或唱三學一源，以企 其融合；其教中則以天臺、華嚴、法相、念佛四者為主要也。25
蔣氏聲稱「禪宗在國中最佔勢力」、「禪獨佔佛教首位」、「大半屬於禪宗」、「唯禪
23 黃公偉：《中國佛教思想傳統史》（臺北：獅子吼雜誌社，1972 年 5 月），頁 271。
24 望月信亨著，釋印海譯：《中國淨土教理史》（世界佛學名著譯叢第 51 冊，臺北：華宇出版社，
1987 年 12 月），頁 313。
25 蔣維喬：《中國佛教史（卷三）》（臺北：史學出版社，1929 年 12 月），頁 20、52、60。
獨盛」，認為禪宗在中國素來佔有主導位置，即便宋元的天臺宗或喇嘛教也都瞠乎 其後。又因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曾為禪僧，所以明代佛教大半屬於禪宗。
明初，禮部才把佛寺分作禪、講、教三等26，或將僧侶制以禪、講、瑜珈三類，可 是禪宗畢竟穩坐龍頭，其餘各宗勢力相形見絀。和蔣氏持相似意見者，還有另外 兩位學者。邱明洲在《中國佛教史略》中清晰闡明：「在明代，除了禪宗繼續流行 外，就算淨土宗了。」27這裡不光道出「禪宗繼續流行」，即正面肯定禪宗的分量，
同時也把淨土宗 排 列於禪宗之次。以下再看望月信亨怎麼分析：「佛教受宋、元 以來之餘風，禪宗最盛，天臺次之，而淨土附帶於此二宗之內，普遍流行於緇素 之間，呈現盛況！」28與前二者見解相同的是，承宋元之餘風，明代禪宗最盛。其 餘各宗，天臺宗亦顯興盛，只不過稍遜於禪宗。淨土宗則依附在禪宗和天臺宗之 內，僧侶、居士廣泛奉行，盛況空前。
以上這種見解，學界是否完全認同呢？禪宗的確如諸位學者所言，始終屹立 不搖嗎？其實不然。黃公偉曾為此辯解：「禪宗之盛，淹蓋一代佛法，一如宋元。
然而惟其禪宗流傳漸入畸形，乃見惟有教下四宗才能代表真正的佛教。雖微波尚 傳，亦中國近代佛法之餘脈之所承。」29黃氏雖然沒有直接否定禪宗，而且稱其「淹 蓋一代佛法，一如宋元」，但是禪宗自家所潛藏的弊病，已在教內逐漸生根，使得 天臺宗、華嚴宗、淨土宗、法相宗暗潮洶湧，汲汲於挽救此現象。所謂「微波尚 傳」，這具體實況又是怎樣呢？郭朋在《明清佛教》裡別有見解：「在明代佛教其 他各宗中，只有淨土宗具有影響，擁有信眾；至於其餘各宗，則都已氣息奄奄、
僅存形式而已。」30郭氏從不同的角度切入，以影響力作為標準，以為明代佛教只 有淨土宗影響力最大，群眾最廣。其餘各宗，則以「氣息奄奄」、「僅存形式」概 括言之。針對禪宗「微波尚傳」的議題，陳揚炯在《中國淨土宗通史》裡說道：「明 代已是淨土宗的天下。此時禪宗雖仍有影響，但已經衰落，依附淨土而存在。」31 陳氏此論，可謂大膽推翻前人諸說，特標舉淨土宗在明代的佛門地位。書中第七 章標示著「淨土宗的衰落」，底下三節分論元明清三代的淨土流變，其中第二節定 名為「明代淨土獨盛」，特別圍繞於禪宗的衰落、晚明袾宏、智旭、袁宏道的思想，
以及地獄信仰進行論述。
承上兩大論述主流，還可歸納出第三種說法，林子青在〈明代佛教〉一文裡 作出論斷：「淨土法門，自宋元以來成為各宗的共同信仰。明初梵琦、大佑、慧日、
26 釋幻輪：「禮部照得佛寺之設，歷代分為三等：曰禪、曰講、曰教。其禪，不立文字，必見性者，
方是本宗；講者，務明諸經旨義；教者，演佛利濟之法，消一切現造之業，滌死者宿作之愆，以訓 世人。」《釋鑑稽古略續集》（T49n2038），頁 932a。
27 邱明洲：《中國佛教史略》（四川：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6 年 5 月），頁 143。
28 望月信亨著，釋印海譯：《中國淨土教理史》（世界佛學名著譯叢第 51 冊，臺北：華宇出版社，
1987 年 12 月），頁 313。
29 黃公偉：《中國佛教思想傳統史》（臺北：獅子吼雜誌社，1972 年 5 月），頁 270。
30 郭朋：《明清佛教》（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 年 12 月），頁 161。
31 陳揚炯：《中國淨土宗通史》（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 年 7 月），頁 436-437。
妙叶、普智、道衍等，都弘讚淨土，各有著作。」32郭朋與邱明洲的意思雖然略有 分歧，可是都不排除淨土宗最具有影響力；足見淨土宗從宋至明，已成為教內各 宗的共同信仰，這也是佛教發展的一大趨向。33諸位學者各有觀點，眾說紛紜，若 能提挈箇中要義，抽絲剝繭，則可看清當中的端倪了。蔣維喬接著說：
自明以後，佛教漸衰；至清代僅尊形式之喇嘛教；雖有遺留名寺，概無足 觀；惟禪淨二宗，仍融合一致，流行於民間；清末學者，多喜研尋佛學；
佛教乃有復興氣象。……念佛宗，宋初以後，流傳頗廣；但非獨立一宗，
凡抱天臺、華嚴、乃至禪宗宗旨之人，以期念佛往生，或勸人念佛者，其 人甚多，不遑枚舉。……又念佛、天臺二宗，關係最為密切；天臺之行者，
多修念佛，以期往生西方。34
前文提到蔣氏非常看重禪宗在明代的作用，這段敘述可以作為延伸補充，重點有 三：第一、明代佛教漸衰，禪淨二宗，融合一致；第二、淨土宗（念佛宗）流傳 頗廣，但是並非獨立一宗，大凡鑽研天臺宗、華嚴宗或禪宗的行者，多以念佛自 行化他；第三、淨土宗和天臺宗的關係最為密切，天臺宗的行者大多密修念佛，
以期往生西方。黃公偉緊跟著說：
明代教下四宗，惟華嚴宗為最沉默，幾少可見之弘法名師。其他如天臺，
法相，淨土，亦顯示融合之傾向，鮮有獨自立宗之性格。……明代由於帝 王貴族重視淨土，故淨禪二宗均盛。最早，明成祖作《淨土十要》十卷，
道衍（姚廣孝）作《淨土簡要錄》一卷。在禪淨合一的學風下，次有大佑、
妙叶由天臺而弘淨土，智徹、景隆由禪而淨土。35
黃氏態度始終如一，明代禪宗「漸入畸形」，只有教下四宗較能代表佛教：第一、
華嚴宗最為沉默，天臺宗、法相宗、淨土宗互相融合，鮮少獨自立宗的性格；第 二、由於帝王貴族的重視，禪淨均盛；第三、大佑與妙叶唱臺淨相融，智徹與景 隆主禪淨合一。禪淨二宗的對話與抗衡，其來有自。杜繼文在《佛教史》裡稍微 提到：「從總體上看，明代佛教仍然以禪宗和淨土宗最為流行，思想理論上則甚少
32 林子青：〈明代佛教〉，中國佛教協會主編：《中國佛教（一）》（上海：知識出版社，1980 年 4 月），頁 118。
33 郭朋：「自宋以後，淨土宗即已成為佛教各派的共同信仰；到了明代，更是如此。」《明清佛教》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 年 12 月），頁 162。邱明洲：「淨土宗，自宋以後已成為佛教各派 的共同信仰；到了明代，更是如此。」《中國佛教史略》（四川：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6 年 5 月），
頁 143。
34 蔣維喬：《中國佛教史（卷三）》（臺北：史學出版社，1929 年 12 月），頁 20、56、57。
35 黃公偉：《中國佛教思想傳統史》（臺北：獅子吼雜誌社，1972 年 5 月），頁 270-271。按：《淨土
35 黃公偉：《中國佛教思想傳統史》（臺北：獅子吼雜誌社，1972 年 5 月），頁 270-271。按：《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