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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直指》淨土學的特色

第二節 闡揚正行旨趣

宋代以後,隨著結社念佛的風氣越來越興盛,淨土思想和各宗的關係,除了

「教宗天臺,行歸淨土」,其他各宗也陸續呈現出「教宗華嚴,導歸淨土」或「教 宗唯識,修歸淨土」等局面。然而,在教內各宗裡,淨土宗和禪宗之間的抗衡與 交鋒最為劇烈,也最精彩。某些參禪行者,「言參禪則尊之九天之上,言念佛則蹂 之九地之下」260,褒禪貶淨的現象其來有自。隨舉一例,元代禪宗高僧惟則,賜 號佛心普濟文慧大辯禪師,曾經針對「空腹高心,習為狂妄」之禪者如此批評,

他說:

多見今之禪者,不究如來之了義,不知達磨之玄機,空腹高心,習為狂妄。

見修淨土,則笑之曰:「彼學愚夫愚婦之所為,何其鄙哉?」余嘗論其非鄙 愚夫愚婦也,乃鄙文殊、普賢、龍樹、馬鳴等也!非特自迷正道,自失善 根,自喪慧身,自亡佛種,且成謗法之業,又招鄙聖之殃,佛祖視為可哀 憐者。261

鄙視淨土法門為愚夫愚婦所修,這是禪宗站在自力的優越感上,認為淨土宗乃仰 仗他力所提出的「指控」。當然,禪宗這樣的批判,淨土宗是不會接受的。自他二 力之議題,直到智旭提出「信自」和「信他」之說,自他二者的牴觸總算圓滿落 幕,於此不另贅述。262這裡舉出惟則之言,旨在強調禪者的偏見可傷又可惜,妙 叶所謂:「以此最上法門,但作草窟、魚目小道之見。」263這種無奈即在此處。他 在〈開示禪佛不二法門第七〉中是這麼說的:

259 釋知禮:《觀經妙宗鈔》(T37n1751),頁 216a。

260 袁宗道:〈西方合論敘〉,收於袁宏道:《西方合論》(T47n1976),頁 386b。

261 釋惟則:《淨土或問》(T47n1972),頁 293b。

262 信自者,已如第三章所述;「信他者,信釋迦如來決無誑語、彌陀世尊決無虛願、六方諸佛廣長 舌決無二言。隨順諸佛真實教誨,決志求生,更無疑惑,是名信他。」釋智旭:《佛說阿彌陀經要 解》,收於《靈峰蕅益大師選定淨土十要》(X61n1164),頁 645a。

263 《直指‧開示禪佛不二法門第七》(T47n1974),頁 364b。

彼謂參禪雖妙而難,如造萬間大廈;念佛雖麤且易,如作一隙草窟。見地 若此,譬如饑世得遇大王百味珍膳,認作草菜之食,以如意珠王視為魚目,

可不哀哉!264

參禪者為上根,念佛者為中、下根。參禪雖然「妙」,可是猶如建造萬間大廈這般 困難;念佛雖然「麤」,可是猶如製作一隙草窟這般容易。萬間大廈和一隙草窟的 對比,彰顯的還是大廈之 雄偉 壯麗遠超過草窟之簡陋破舊。因此,妙叶不禁哀嘆 這類眾生,譬之以饑餓之世得遇大王的百味珍膳,卻誤認為是稗草剩菜的飲食;

或錯將如意珠王藐視為魚目。孰不知參禪所悟有深有淺,念佛所修有高有下,如 何審定參禪者即是上根,念佛者即是中、下根呢?265這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再者,亦有行者「不知禪佛二門,發行雖異,到家一著,其理是同」266,褒 禪貶淨的思想深植人心,縱使略知念佛求生淨土之法,多不解其中奧義;反之,

歧視念佛為修行的最後籌碼,參禪沒有成就,便退而求其次,因循苟且。這種態 度是妙叶痛斥批評的,他說:

奈何今人因於名利所謀,不遂其志,乃作色長歎而自悔云:「噫!我平生一 切都罷了,參禪非我所望,不知﹝如﹞且念些阿彌陀佛,以度﹝修﹞生﹝來﹞

世,苟不折本足矣!」於是反怠其身,曾未深省,倘或忽遇些些兒得志趣,

便自無量惡作,依舊一時現前,莫之能禦也。念佛如此,何益之有?267 妙叶這段開示,若以現代話語來說,就是強調「態度決定高度」。不管是參禪或念 佛,假設行者對法門的認知不夠透徹,或者知見有所偏差、顛倒,這將直接影響

「修行的態度」以及「修證的高度」。所謂「修行的態度」,妙叶舉出最典型的案 例,道盡了古今行者的錯誤心態;此一心態之養成,全在法內異見的對比和抨擊 之下所產生。總的來說,不出以下兩種情況:第一、參禪行者自覺靜坐、習定、

開悟並非易事,所以轉修淨土法門,文中所謂:「參禪非我所望,不如且念些阿彌 陀佛,以修來世……」268即是此類眾生。第二、淨土行者對淨土法門的經教義理 不甚瞭解、缺乏信心,即便專修淨土法門,但反而更懈怠懶惰,未曾深刻省悟、

檢討;倘或忽然遇上一些得志興趣,自己的無量惡習作為依舊現前而無法抵禦。

以如此散漫的態度來念佛,怎能談得上「修證的高度」呢?

264 《直指‧開示禪佛不二法門第七》(T47n1974),頁 364a。

265 袁宗道:〈西方合論敘〉,收於袁宏道:《西方合論》(T47n1976),頁 386b。

266 《直指‧開示禪佛不二法門第七》(T47n1974),頁 364a。

267 《直指‧開示禪佛不二法門第七》(T47n1974),頁 364a。

268 按:不「如」且念些阿彌陀佛:大正原版本《大正新修大藏經》作「知」字,成時重刻本《新 纂大日本續藏經》、印光原文本《淨土十要》皆作「如」字,今依成時重刻本、印光原文本作「如」

字。以「修」「來」世:成時重刻本《新纂大日本續藏經》查無此句(已被刪節),大正原版本《大 正新修大藏經》作「以度生世」,印光原文本《淨土十要》作「以修來世」,今依印光原文本作「以 修來世」。

淨土法門在行門上有正行/雜行的區別,此乃出自善導所著述之《觀經四帖 疏》,謂一心讀誦《觀經》、《阿彌陀經》、《無量壽經》等,一心專注、觀察、憶念 彼國依正二報莊嚴,乃至禮拜、稱名、讚歎、供養,皆以一心專修,是名正行。

其中,正行又可分為正業/助業,善導說:「一心專念彌陀名號,行住坐臥不問時 節久近,念念不捨者,是名正定之業,順彼佛願故。若依禮誦等,即名為助業。」269 除此正業/助業,其餘諸善皆為雜行。這是善導捨雜歸正,提倡稱名念佛為正行 中之正業的思想。

妙叶在修持念佛三昧的方法上,特別獨立出兩大篇幅來進行論述和導引,他 說:「如上所述依正二境,乃至精進,雖皆圓妙,悉是求生之方,未為正行。此下 所陳,乃是正行之旨。」270從〈極樂依正第一〉到〈勉起精進力第十二〉,內容多 談信門和解門的圓妙義理,雖然皆為求生極樂世界之方,但還不是正行。正行(梵 文samyak-pratipatti)一詞,可以是相對於「邪行」的正當行為,或者是相對於「助 行/雜行」的精純行持。在佛教裡,除了萬善同歸之說,同時也很強調一門深入271; 行者依循著佛陀之遺法躬行實踐,以相應於自己的法門作為修行之定課,此定課 便可說是這位行者的正行。由此可知,八萬四千法門,門門第一,正行隨著時代 的背景、眾生的根機,以及祖師對經典多元面向的詮釋而有不同之特質。這點反 映出佛法具有隨機施化、適應機宜的韌性,無疑是大乘圓頓之道既圓融又通達的 地方。

這兩篇關於正行的論述,分別是〈正行第十三〉和〈別明客途所修三昧第十 四〉。顧名思義,前者專為有志剋期取證、安住於一處精進辦道者而論,名為:道 場所修三昧;後者針對客途行者居處不一,亦可隨分隨力六時行法而論,名為:

客途所修三昧,意蘊深邃。所謂「正行」,妙叶著重的並不是刻板或唯一的行持。

從這兩篇來看,他對不同善根、福德、因緣的行者,會有相對應的教導或指引。

但不管何種行持,它們的基礎還是建立於大乘圓教的思想之上。

首先,可從道場所修三昧談起,筆者將它分為五大要科:一、發大悲心,二、

嚴淨道場,三、著新淨衣,四、迴向淨土,五、剋期練行。272妙叶在〈正行第十 三〉的開端,便以設問方式提出問題:「何謂正行?」但他並沒有立即為「正行」

作出任何定義,卻道出了以下五大要科。妙叶說:

(一)發大悲心

269 釋善導:《觀經四帖疏》(T37n1753),頁 272b。

270 《直指‧正行第十三》(T47n1974),頁 369a。

271 就智旭而言,「萬善同歸」和「一門深入」之說,兩者是並行不悖的,一即是多,多即是一。智 旭說:「三身一體,普賢行門,不外毘盧性海。是以初心雖不修餘行,令三昧易成;而三昧既成,

三因圓顯。豈有已證法身,莊嚴終缺?亦何須未證法身,預恐不具足邪?然或一門深入,或餘行助 成,未許執一。一行三昧,一即是多;萬善同歸,多即是一。」釋智旭:《靈峰蕅益大師宗論‧荅 卓左車《彌陀疏鈔》三十二問》(J36nB348),頁 299c。

272 《直指‧正行第十三》(T47n1974),頁 369a-b。

何謂正行?行者既發此志,必使身心清淨,入於道場,先當觀察:「我及盡 虛空界微塵剎海一切眾生,常在生死大海,歷劫不休,飄零沉溺,於六道 中,無歸無救,若不令其普得解脫,何名正行?」於是等觀怨親之境,即 此境上起大悲心,如虛空量,廣大普覆,又作是念:「我今此身,如彼瘡疣,

怨業苦聚,若不以此布施眾生,等修三昧,令彼解脫,則違佛教誡,違我 本願。眾生受苦,甚可畏﹝悲﹞愍,我今發心,如師子王出窟,不求伴侶,

不求護助,嚬呻哮吼,摧伏一切,定不為彼弊魔惡黨之所退轉。」

(二)嚴淨道場

如是大心既立,然後審彼古賢念佛正行,當擇自然寂靜之方,及非先曾穢 染之地,所費先當盡己所有,乃可匃﹝丐﹞人。如法建立道場,下以香泥,

上懸寶蓋,中奉三身及九品像,極令嚴淨,布諸旛華,供事畢備,皆令瑩 淨微妙。

(三)著新淨衣

次則著新淨衣,燒香然燈,安設坐具。

(四)迴向淨土

無始所有一切善根,普為眾生迴向淨土,莊嚴行願。若不如是迴向,生因 奚得?於是三心圓發,五體投誠,觀佛相好,胡跪合掌,乃至運心普緣無 邊剎海一切眾生,及我此身,自昔至今,流浪不返,深為可痛!

(五)剋期練行

涕淚悲泣,求佛垂慈,不覺此身如大山崩,歸命三寶,手擎香華,想遍法 界,請佛歎德,敬禮投誠,剖腹洗腸,發露過罪,修行五悔,旋繞歸依。

於是端坐面西,觀佛相好,誦經念佛,出入經行,晝夜六時,剋期練行。

這裡必須說明的是,《直指》裡頭除了〈正行第十三〉和〈別明客途所修三昧第十 四〉以外,還有一篇〈三昧儀式第十五〉,專門為嚴建道場和禮懺儀式作了概括性 的介紹。然而,本節所關注的課題是道場所修三昧之正行,故特以〈正行第十三〉

這裡必須說明的是,《直指》裡頭除了〈正行第十三〉和〈別明客途所修三昧第十 四〉以外,還有一篇〈三昧儀式第十五〉,專門為嚴建道場和禮懺儀式作了概括性 的介紹。然而,本節所關注的課題是道場所修三昧之正行,故特以〈正行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