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示一願四義

上節提到所謂「真正深信念佛求生淨土」，請問它的標準在哪裡呢？何謂「真 正深信」？這是極其關鍵的問題，也是淨土行者所必須徹底理解並具體落實的基 本條件。妙叶為此作了以下這個假設，說明「深信」之義猶如「金剛延幢勇健之 力」；縱然諸佛現前「授記」（此「授記」非彼授記也），亦不為其所動。妙叶說：

假使行人聞佛記云：「汝今雖修此行，彼安養土必不得生。」即當答言：「善 哉世尊！我先受佛記，求生極樂。釋迦佛言：『一切眾生皆當發願，願生彼 國，尚不間於女人、根闕、十惡、五逆阿鼻之輩，何況於我？我今道行雖 微，不造五逆，數過十念，必當得生！佛豈自誑，肯違本願？況十方諸佛 示﹝出﹞廣長舌相，證明斯事，是故我今必定求生，不敢退轉也。』」如是 名為行人金剛延幢勇健之力，佛記尚不能退其初志，何況天魔惡黨，人中 水、火、盜賊、強邪境界，及妻妾情愛，而能動我行願哉？²⁹⁴

292 《直指‧別明客途所修三昧第十四》（T47n1974），頁 370c。

293 《直指‧開示禪佛不二法門第七》（T47n1974），頁 364a。

294 《直指‧勉起精進力第十二》（T47n1974），頁 368b-c。

「金剛延幢勇健之力」引自《華嚴經‧佛不思議法品》，其中一段經文描繪了諸佛 世尊的十種「大那羅延幢勇健法」，哪怕在任何惡劣的情況之下，佛身、佛心乃至 一毛端處，都不會受到絲毫之影響。²⁹⁵妙叶藉此經文鼓勵後人，倘若聞佛告誡：「這 樣的修行絕對不能得生彼極樂世界安養國土。」此時此刻，淨土行者該如何自處 呢？妙叶的回答極為沉著、篤定，他說：「善哉世尊！我先受佛記，求生極樂。」

所言「先受佛記」，指的當然是佛陀在《阿彌陀經》裡的「三番勸願」；佛陀前後 叮囑了三遍，悲心切切的希望眾生發願求生極樂，在他最後一次勸勉中，早已為 所有已發願、今發願、當發願的眾生授記，已發願者已生、今發願者今生、當發 願者當生，經文是這麼記載的：「舍利弗！若有人已發願、今發願、當發願，欲生 阿彌陀佛國者；是諸人等，皆得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彼國土若已生、

若今生、若當生。是故舍利弗！諸善男子、善女人，若有信者，應當發願，生彼 國土。」²⁹⁶這就是佛陀當年曾在印度開演《阿彌陀經》時，已為過去、現在、未 來的淨土行者授記的例證。從妙叶精簡的回應裡，確實給後人注射了一支強心劑。

要知修持念佛三昧，若無絕對性的「深信」，很容易就會被境界所轉、被世間八風 所退、被身心、異見、一切大小病緣而怠惰自己的修行。因此，縱使妙叶深知此 假設根本不會出現，卻仍以「佛記」來考驗淨土行者的信心和決心，以堅定行者 對一切強軟二魔、內外惑亂之鬥志。²⁹⁷

此一假設根本不會出現，是因為從佛性的本體來談──佛佛道同、法法平等，

諸佛之間豈會互相妒嫉、毀謗呢？隨舉《華嚴經‧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

的第二大願，便可得知「稱讚如來」是一門窮未來際、盡於法界都沒有終止的功 課，文曰：「言稱讚如來者……各以出過辯才天女微妙舌根，一一舌根出無盡音聲 海，一一音聲出一切言辭海，稱揚、讚歎一切如來諸功德海，窮未來際相續不斷，

盡於法界無不周遍。」²⁹⁸諸佛之間互相稱揚、讚歎彼此功德的文字，在《大藏經》

295 實叉難陀譯：「佛子！諸佛世尊有十種大那羅延幢勇健法。何者為十？所謂：一切諸佛，身不可 壞，命不可斷，世間毒藥所不能中，一切世界水、火、風災，皆於佛身不能為害。一切諸魔、天、

龍、夜叉、乾闥婆、阿脩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睺羅伽、人、非人、毘舍闍、羅剎等，盡其勢力，

雨大金剛如須彌山及鐵圍山，遍於三千大千世界，一時俱下，不能令佛心有驚怖，乃至一毛亦不搖 動，行、住、坐、臥初無變易。佛所住處四方遠近，不令其下則不能雨；假使不制而從雨之，終不 為損。若有眾生為佛所持及佛所使，尚不可害，況如來身！是為諸佛第一大那羅延幢勇健法。」《華 嚴經》（T10n0279），頁 248c-249a。

296 三番勸願──第一番：「舍利弗！眾生聞者，應當發願，願生彼國。所以者何？得與如是諸上善 人俱會一處。」第二番：「舍利弗！我見是利，故說此言。若有眾生聞是說者，應當發願，生彼國 土。」第三番：「是故舍利弗！諸善男子、善女人，若有信者，應當發願，生彼國土。」出自鳩摩 羅什譯：《阿彌陀經》（T12n0366），頁 347b-348a。

297 文義取自〈勉起精進力第十二〉，這段開示有助於補充「金剛延幢勇健之力」的作用：「精進者，

不為世間八風所退，又不為身心、異見、一切大小病緣而怠其行，故名精進也。行人既依勸發，永 斷殺業，漸具眾戒，欲入三昧；於三昧中，或被一切強軟二魔、內外惑亂，行有退轉者，則當堅強 其志，重加精進。如金剛幢，不可摧毀；如須彌盧，不可搖動；如彼大海，眾毒莫壞。」《直指‧

勉起精進力第十二》（T47n1974），頁 368b。八風：「世間諸法，略有八種：一利、二衰、三毀、四 譽、五稱、六譏、七苦、八樂。」親光造，釋玄奘譯：《佛地經論》（T26n1530），頁 315b。

298 般若譯：《華嚴經》（T10n0293），頁 844c。

裡俯拾皆是、不一而足。這裡姑且再舉一例，以為「況十方諸佛出廣長舌相，證 明斯事」²⁹⁹之句作為佐證。此句出自唐代玄奘（602-664）所翻譯的《稱讚淨土佛 攝受經》，佛陀在稱揚、讚歎無量壽佛無量無邊不可思議佛土功德的同時，不忘說 明東、南、西、北、下、上、東南、西南、西北、東北十方，各有殑伽沙那麼多 的諸佛都在自己的淨土示現廣長舌相，與佛陀並肩稱讚阿彌陀佛的淨土法門。經 文是這樣的：

又舍利子！如我今者，稱揚、讚歎無量壽佛無量無邊不可思議佛土功德；

如是東方亦有現在不動如來、山幢如來、大山如來、山光如來、妙幢如來，

如是等佛，如殑伽沙住在東方，自佛淨土，各各示現廣長舌相，遍覆三千 大千世界周匝圍繞，說誠諦言：「汝等有情，皆應信受如是稱讚不可思議佛 土功德、一切諸佛攝受法門。」³⁰⁰

為節省篇幅，這裡僅引東方為代表。廣長舌相是佛陀三十二相之一，又名舌大薄 覆面至髮際，或者略稱大舌相。《大智度論》曾經提及：「舌相如是，語必真實」，

表示諸佛示現廣長舌相，其語必定真實不虛；而且舌能覆鼻，另有不妄語的意思，

《大智度論》記載了這一段公案：「是時，佛出廣長舌，覆面上至髮際，語婆羅門 言：『汝見經書，頗有如此舌人而作妄語不？』婆羅門言：『若人舌能覆鼻，言無 虛妄，何況乃至髮際？我心信佛，必不妄語！』」³⁰¹由此推論，舌至髮際已有如此 功德，況十方諸佛出廣長舌相乃至「遍覆三千大千世界周匝圍繞」。所言「證明斯 事」，自然是指十方諸佛異口同音說誠諦言之事──諸佛奉勸吾等眾生：「皆應信 受如是稱讚不可思議佛土功德、一切諸佛攝受法門。」故妙叶所謂：「我今道行雖 微，不造五逆，數過十念，必當得生！」其理可見一斑。

以上層層的論述，主要是用來交代妙叶對淨土法門所建立起的信心和肯定，

完全立足於佛陀遺法中的經教義理。妙叶根據《觀經》的淨業三福，作為修持念 佛三昧的基礎；面對教內各宗的「壓力」，他以積極、沉著、篤定的態度一一排除 萬難，為淨土行者洗清愚夫愚婦的罪名，含冤昭雪。至此，為了更具體說明正行 之內容，往下將進一步探討妙叶對淨土法門殊勝、微妙之處的闡述，以觀其在整 個修行藍圖中的位置。妙叶說：

後三觀者，明三輩九品之人自此而生彼也。既然修因不同，是故感果差降。

今亦觀者，為令行人識別三品優劣，捨於中下而修習上品往生故也。然諸 觀皆用經所示相，憶持在心，為所觀境，仍了自心本具此法，託境想成，

299 按：況十方諸佛「出」廣長舌相：大正原版本《大正新修大藏經》、成時重刻本《新纂大日本續 藏經》皆作「示」字，印光原文本《淨土十要》作「出」字，今依印光原文本作「出」字。

300 釋玄奘譯：《稱讚淨土佛攝受經》（T12n0367），頁 350a。

301 龍樹造，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T25n1509），頁 115a-b。

發明心目。³⁰²

此言「後三觀者」，乃指《觀經》十六觀法的最後三觀──觀佛徒眾，亦即上品生 觀第十四、中品生觀第十五、下品生觀第十六，同時也是《無量壽經》所稱的三 輩往生──上輩、中輩、下輩。上、中、下三品／三輩各細分三品，故成三輩九 品。總的來說，《觀經》的三品和《無量壽經》的三輩，其內容雖然不完全一致，

但最主要還是離不開因果定律之軌則。³⁰³因地所修習的「因」不同，果地所感招 的「果」也會有所差降。三輩九品是淨土法門三根普被，利鈍全收，攝機最廣的 最佳經證。從《觀經》九品因果來看，破戒、造作五逆、十惡重罪的眾生將往生 下品三生；勤行世善、曾經種下小乘福善的眾生將往生中品三生；而大乘純善的 眾生則將往生上品三生。妙叶認為，此三輩九品的差降，是為了令行者識別每一 品的優劣，捨棄中品、下品而修習上品往生的緣故。這點是妙叶淨土思想的核心 概念，非常值得注意。從這句「捨於中下而修習上品往生」，正可呼應第三章所探 討的教判思想，妙叶將淨土法門判與《華嚴》、《法華》同部──味屬醍醐，此一 醍醐當然有別於智顗判法華涅槃時為醍醐味的原意，它是妙叶對醍醐味的再詮釋。

就淨土法門來談醍醐，《直指》的著眼點在於淨土宗之行持完全具備大乘圓教妙因 妙果的本質，它可以接引中品、下品的眾生，也可以攝受上品的行者；更重要的 是，妙叶在淨土法門的經教義理中，無處不在彰顯大乘最方便、最了義、最圓頓 的終極目標。此等上品往生的行持，須大乘行者猛發大心，立決定志；淺信、貪 怠、失念之人是絕對辦不到的。

下面節錄《觀經》上品往生的正行妙因，以便對照妙叶「捨於中下而修習上 品往生」之說。《觀經》云：

上品上生者，若有眾生願生彼國者，發三種心，即便往生。何等為三？一

上品上生者，若有眾生願生彼國者，發三種心，即便往生。何等為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