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妙叶與《直指》的概述
第二節 《直指》的成書與版本
一、成書因緣
《直指》的成書因緣,應從妙叶的寫作動機、著述態度,以及它的流通歷程、
各篇大意分別詳述。在《直指》的字裡行間,不難發現妙叶極費心思、用意深遠 的筆觸。若要深切掌握其意旨,必得回到當時的學術背景,方能領略妙叶所迫切 想解決和回應的論題。關於妙叶的寫作動機,他在全文發軔之處,便已開宗明義 表明自己為文成書的緣由,他說:
但末代淺根,因藥致病,以極樂淨土不求之於西方,而求之於分別緣影,
多流此見,內懷痛傷。﹝哀哉﹞嗟彼唐喪其功,雖修無感,乃以淨土諸經 及各宗疏鈔,採其奧旨,述以成編。雖其言之不文,莫敢裁於胸臆,自為 警省,敢聞於人,故以《寶王三昧念佛直指》定其名焉。69
佛法本是治病的良藥,妙叶惋惜末法時代,眾生善根淺薄,錯用妙藥導致疾病。
有的眾生非但不求之於西方極樂淨土,反而求之於分別緣影,這種知見舛訛的現 象不一而足,使人內心深懷哀痛、悲傷。妙叶嘆息這類行者雖有修習而無感應,
66 釋古崑:《蓮宗必讀》(X62n1197),頁 578a。
67 于海波:《清代淨土宗著述研究》(儒道釋博士論文叢書,四川:巴蜀書社,2009 年 11 月),頁 238-239。
68 當然,除了以上九位尊為「傳宗列祖,闡教聖師」,《蓮宗必讀》亦對智顗、善導、慧日(680-748)、
法照、遵式、智旭、成時、省庵、徹悟深表讚賞。
69 《直指》(T47n1974),頁 355c。
終究還是徒勞無益。有鑒於此,便從淨土諸經和各宗疏鈔當中,採 錄精奧要旨的 部分,祖述歷代津梁,為文成書。妙叶自謙言論沒有絢麗的辭藻,不敢師心自用,
任意裁斷,只可藉以警勵 省 察自己,不在炫示於人,故以《寶王三昧念佛直指》
為名。妙叶所謂「多流此見」,應指時下禪宗之徒,由於不解「極樂淨土」和「分 別緣影」之別,故常錯用心性,淪為偏見。似是而非的異見邪解甚至波及正行之 人,妙叶對此憂心忡忡,他說:
余生於末世,正值後五百歲,故人根淺薄,疑惑不信。又復異見邪解,各 執不同,遞相誘掖,使彼正行之人多被惑亂,傷感盈懷。是故集彼禪、教、
淨土諸文及諸經卷,取其極深至要之義,述作此說,類以成編,流布世間,
斥邪顯正。普願法界眾生,於此說中一見開解,了悟真心,知彌陀依正還 在西方,達西方依正不離本性,但含識者皆同往生,悉深入其階位也。70 生處末法時代,又正值於最後五百年間71,眾生善根極其淺薄,對於解脫法門疑惑 不信。另有教內異見邪解,各持己見,互為傳遞導引,以致修習念佛正行之人多 被迷惑擾亂。妙叶有感於此,廣泛蒐集宗門教下的相關經卷,擷取其中極深至要 的義理,流布世間,斥邪顯正。普願法界所有眾生,見聞 這部著述 都能心開意解,
了悟真心,知曉 阿彌陀佛的依正二報還在西方極樂世界,通達西方極樂世界的依 正二報不離眾生本性,一切有情含識皆同往生,悉能深入各自階位。這段文字所 關懷的對象──普羅大眾與淨土行者皆為妙叶殷切著述的原動力。
或許還有一個關鍵問題,也是吾人極為好奇,特想就教於作者本人的,所幸 妙叶已在文中自問自答,他說:
或有問曰:念佛勸發之書,吾於古人見之多矣,雖唱和相尋,言有同異,
而義豈有異哉?若此集者,除述依正、明觀慧、分折攝、顯眾義等,餘如 斥妄顯真之類,余若未之聞也。雖古之至人,尚未肯盡,如有所待,況某 於此而敢輕視哉?余雖不能入直指之道,而亦獲新聞之益,敢問何謂而作 也?
答曰:噫!余傷世之不軌道也,而悉逐塊陷邪,故為之說,豈余之好辯哉?
70 《直指‧羅顯眾義第十八》(T47n1974),頁 376a。
71 此言「最後五百年間」,意指末法時代第五個五百年。佛陀入滅以後,佛法住世分作三個階段:
正法、像法、末法,謂之三時。三時年限,諸經所載略殊,古德多依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末 法一萬年。意即正法為第一個五百年;像法為第二個、第三個五百年;末法最初一千年為第四個、
第五個五百年。那連提耶舍譯:「於我滅後五百年中,諸比丘等,猶於我法解脫堅固;次五百年,
我之正法、禪定、三昧得住堅固;次五百年,讀誦、多聞得住堅固;次五百年,於我法中,多造塔 寺得住堅固;次五百年,於我法中,鬪諍言頌,白法隱沒,損減堅固。」《大方等大集經》(T13n0397),
頁 363a-b。
蓋出乎不得已也。72
唯恐眾生會有這樣的困惑:古往今來勸勉發心念佛的書籍觸目皆是,雖然各家相 繼呼應,言論或有些許出入,然其義理本質豈有差異?《直指》全文除了講述極 樂依正二報、正明心佛觀照智慧、分辨折攝法門、羅顯眾義等等,其餘如斥妄顯 真的理趣,似乎未曾見聞。即使歷代古德尚且不願盡說,好像等待後人論說,我 等之輩亦不敢輕視之。自知未入念佛三昧直指心性之道,但也從中廣獲法益,得 未曾有。敢問為何而發心著述立說呢?妙叶既無奈又心酸的表達:哀哉!吾對今 世荒謬之道心存悽愴,只見眾生妄認胸中六塵緣影為自心相,陷 入邪見,故為之 說,絕非喜好爭辯!這全然出自於不得已。攸關佛法在解行二門中,務必力求第 一義諦的「信解」,方有圓滿「行證」的可能性,《直指》末篇還為這種邪見的根 源作了總結,他說:
詳夫邪見之源,實由於不正師友之教也。雖是夙業所召,豈免於自心見惑 哉?惑既不離我心,報必難逃苦趣,況彼一染於識,萬化莫回,所以《寶 王三昧念佛直指》由是而作也。73
詳細探討邪見的根源,實在由於知見不正確的師長或朋友所教導,雖然這也是宿 世業力的感召,可是難免歸咎於自心的見惑。見惑既然不離一己之心,果報必也 難逃受苦之途,何況意識一經汙染,只怕萬劫難以恢復清淨,所以《寶王三昧念 佛直指》由是而作。由此可知,妙叶的寫作動機旨在釐清教內對於「往生淨土」
的種種誤解,尤其面對勢均力敵的禪宗,更須精通教理,層層剝繭,一一回應。
又因修行是否得大解脫,全取決於「信解」是否精確,不然一切都是盲修瞎煉,
一無所成;妙叶深知此理,同情教內異見邪解之徒,因此 發憤著述。
然而,遠在《直指》初作之時,已有大眾對此著述提出更進一步的質問。當 時所關注的主題,不出妙叶成書的時代性和必要性,有人問說:
我聞淨土勸修之書,自古及今,作者多矣,其辭義純善,悉應機宜,將遍 於人間世。又依教得生者已廣,可謂義無餘蘊矣。云何於今更有所作,使 學者有異解耶?今詳此集,義若述古,古人已明,不須更說;義若別立,
今人莫解,恐成臆見。若不出二句而說,不知為名耶?為利耶?願聞其要。74 從妙叶的上下行文可知,這是一場佛法交流結束以後,與會大眾還有承上問意繼 續發問的。此人滿腹狐疑,來意有欠溫和,觀其究問,重點只有一個,若用現代
72 《直指‧獨示一願四義之門第十九》(T47n1974),頁 376b。
73 《直指‧正示迴向普勸往生第二十二》(T47n1974),頁 378c。
74 《直指‧獨示一願四義之門第十九》(T47n1974),頁 376c-377a。
詞語概之,亦即「妙叶所作有何創見?」他說:《直指》的義理如果只是複述古德 之言,而古德已將義理明示,則不須另外著述立說;反之,《直指》的義理如果真 有別於古德之言,今人要是都不能理解,恐成個人主觀的見地。假設這兩種情況 都不是,不知是否為了名譽,還是為了利益?問題本身甚佳,將有助於後人解讀
《直指》,瞭解妙叶的著述態度,可惜此人詞鋒犀利,不堪入耳。難怪妙叶貶責以 對,曰:「噫!陋矣!子之難誨難明也!……子當以此三昧披究詳明,立大願行,
直進於道,求生淨土,慎毋更待臨行決﹝訣﹞別之際,愛境惜身,如生龜脫殼,
萬苦攢心而自悔焉!」75回應如此犀利的詰問,看似 棘手,但對 妙叶而言,豈非 暢談胸臆的最佳契機?如 千載 一遇提婆達多善知識?76以下這番回覆,可見妙叶 的確挖空心思,其著述態度之嚴謹和謙卑由此可見一斑,他說:
吾聞古人立言,必祖佛經。既祖佛經,雖一句義,假使大千世界塵數眾生 皆如普賢,經劫而談,理趣猶尚不盡,豈古人已說,今人不可言哉?豈先 佛已說,古人不可言哉?不知今人不述古人之言,古人之言行不顯;古人 不垂今人之誡,今人之志慮無憑。又義雖述古,意趣不重;語雖別立,理 不異古。但以世去人逝,所解異端,雖決甲疑,復增乙病,乙病既復,丙 疾又生,展轉多歧,流於歧見。又彼聖賢之書,雖則山高海積,泯滅者多,
後學機遲,卒難尋究。是故於彼廣文中,摘其精華簡要之義,急欲解當世 之惑,集以成帙,盡壬癸之沉痾,豈為利名乎哉?子之所問,慚且愧矣!
譬如大海添流,海豈厭其深廣?巍山如﹝加﹞土,山奚惡其崇高?又今人 之疑,古所未聞;古人之偏,今人莫至。去聖既遠,故當依經辨明今人之 疑也。又如滿室並金之藥雖貴,若不診其疾而擇其對者用之,非但疾之弗 瘳,命亦難保。又經中一義,萬解萬明,何厭乎言之再聞?何憚乎言之未 聞也?77
以下分作三點逐一臚陳其義:第一、「吾聞古人立言」句下,陳說佛經理趣無窮,
詮釋空間開放,古今互顯,相得益彰,回應「義若述古,古人已明,不須更說」
之誤。78第二、「又義雖述古」句下,細說「述古」和「別立」不相妨礙,義理雖
75 《直指‧獨示一願四義之門第十九》(T47n1974),頁 377a。
76 佛經記載,提婆達多雖與佛陀互為眷屬,破壞佛法,造三逆罪,然而,往昔曾為佛陀宣說《法 華經》。這種世世為怨的事蹟,對佛陀而言只是助道的逆增上緣。鳩摩羅什譯:「爾時王者,則我身 是;時仙人者,今提婆達多是。由提婆達多善知識故,令我具足六波羅蜜、慈悲喜捨、三十二相、
八十種好、紫磨金色、十力、四無所畏、四攝法、十八不共神通道力,成等正覺,廣度眾生,皆因
八十種好、紫磨金色、十力、四無所畏、四攝法、十八不共神通道力,成等正覺,廣度眾生,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