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鄭張尚芳上古韻母系統
第二節 上古六元音系統
一、 六元音系統之建立
早期學者對於上古元音的構擬歧異非常大,如高本漢在《漢文典》中分 35 部,擬了14 個主元音(i 只用作介音),董同龢在《上古音韻表稿》分 22 部,擬 了20 個主元音。而周法高分 31 部,則擬了三個主元音 a、、e。陳新雄分 32 部,
晚期同樣為三元音,不過是擬為a、、。蒲立本晚期則將原本的五元音系統減 為兩個元音、a。從以上學者的構擬來看,元音數量差距非常大,這是由於學者 們著眼點的不同所致。元音分得多,是把中古的「等」也分開了。元音分得少,
是把區別性放在介音與韻尾上。
王力開創了新格局,將「等」的區別放在介音上,這樣就將他的元音系統簡 省到五個,晚期於《漢語語音史》變為六個主元音,但仍缺主元音i(i 只作韻尾)。 李方桂修正了雅洪托夫二等的-l-介音改為-r-介音,將合口來源歸於圓唇舌根聲母,
這樣一來,王力用來區分二等開合的 e、o 介音就不再需要了,故李方桂將元音 系統擬為i、u、a、四個元音(另含 i、ia、ua 三種複元音)。李方桂這樣的構擬 是一大進步,因為他將基本元音三角i、u、a 給補足了,不過將李氏的複元音也 算入的話,元音實有七類。七類元音恐怕太多,且複元音一般認為後起,上古應 以單元音為主。
趙忠德在《音系學》中整理了美國學者 Ian Maddieson,其於“Patterns of Sounds”統計 UPSID 各語言的研究成果,顯示世界語言以五元音系統佔最多數
為30.9%,其次是六元音系統佔 18.9%,第三為七元音系統佔 14.8%,第四為四 元音系統佔8.5%,第五為九元音系統佔 7.9%。251鄭張先生同樣也認為五元音系
251 筆者實際上是先參考趙忠德的整理,為不掠人之美,故將兩處資料皆注明。Ian Maddieson, Patterns of Sound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p.127. 趙忠德編著:《音系學》(上海:
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 年),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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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張尚芳上古六元音系統表:
閉元音(高) i 脂 之 u 幽
開元音(低) e 支 a 魚 o 侯
新派學者如包擬古、白一平、沙加爾、鄭張尚芳、潘悟雲、斯塔羅斯金等學者,
除之部稍異外,大多為此六元音系統,其中鄭張尚芳、潘悟雲與斯塔羅斯金的六 元音,乃是據三等與非三等分為長短六對元音而非單個元音。
潘悟雲〈上古漢語和古藏語元音系統的歷史比較〉一文258,以鄭張先生的六 元音系統與古藏語系統作比較,認為六元音系統與藏緬語之間的對應更加契合,
但是之部的關係則較複雜,故潘氏云:「主元音跟藏語同源間的語音對應關係 最複雜,反映這個元音在原始漢藏語中的複雜來源。」259故新派學者對於之部的 擬音也較為分歧。潘悟雲在《漢語歷史音韻學》一書中,更認為了六元音較四元 音系統,更能對應親屬語同源詞,試看:
更重要的是,六元音系統中的ol、ot、on、om、op,能很好地與藏文同源 詞ol、or、od、on、om、ob 對應。但是李方桂的系統中沒有 od、ot、on、
om、op,這些字只能擬成*uad、*uat、*uan、*uap、*uam。此外,六元音 系統中的ul、ut、un、um、up 能與藏文中的同源詞 ul、ur、ud、un、um、
ub 對應,而李方桂只能擬成*ud、*ut、*un、*up、*um,如果與藏文 的同源詞比較,語音相差比較遠。260
上古六元音系統諸家中,除了之部的擬音較具爭議性外,其餘諸家的擬音歸 部則大致無異。在包擬古《原始漢語與漢藏語》、白一平“A Handbook of Old Chinese Phonology”(上古音手冊)、沙加爾《上古漢語詞根》等著作中,都將之
258 潘悟雲:《音韻論集》(上海:中西書局,2012 年),頁 127-135。(原載於《語言研究》1991 年增刊。)
259 潘悟雲:《音韻論集》(上海:中西書局,2012 年),頁 132。
260 潘悟雲:《漢語歷史音韻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265-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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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擬作(後來白一平、沙加爾共創的系統則將之部擬作)。261斯塔羅斯金《古代 漢語音系的構擬》擬作,鄭張尚芳、潘悟雲都擬作。
潘悟雲在《漢語歷史音韻學》一書中,除以侗台語、泰語、傣雅語、苗瑤語、
勉瑤語以及藏緬語來證明六元音系統的合理性,也提及將之部擬作的理由。潘 悟雲認為原始侗台語中應該是六個元音,潘氏也指出:「(侗台語中)有些方言中 的則由、變來,或者只出現漢語借詞中。」262泰文的部分,經過潘悟雲的 調查,去除專門轉寫外語及語氣詞的元音後,也剩下長短六對元音,與鄭張長短 六元音系統相似。而其中獨留的單個元音,潘氏指出:「元音有幾個常用詞,
但是數目很少,所以也很可能另有來源。如果把它也去掉,那麼泰文的元音系統 與上古漢語最像,6 個元音,各分長短。」263
另一方面,潘悟雲也認為藏文和緬文中都有元音,其中緬文的「 」潘氏 認為應該轉寫為,且藏文中的「反 i」符號也是用來表寫的,潘氏認為:「如 果藏文中的反i 確實是一個獨立的音位,古藏語就具有六元音系統,與上古漢 語完全相同。」264
鄭張先生之部不擬作的理由已於上文提及,然其擬作的證據則可由方言、
借詞、語音演變方向中得到支持,以下整理〈漢語史上展唇後央高元音、的分 佈〉及《上古音系》所列之部擬的證據,如:潮州話「之」、「輜」、「芝」、「茲」、
「滋」、「子」、「梓」、「思」、「斯」、「史」、「詞」、「祠」、「嗣」、「辭」、「士」、「祀」、
「似」、「事」等都是讀的之部字,而「墾」、「斤」、「近」、「銀」、「巾」等文物 部字也對元音,故鄭張先生認為微、物、文三部也該擬元音。
借詞部份,如:傣語早期借詞「市(買)」s4、「字(名字)」ts6、「墨」mk8、
「銀」n2、「吞」ln2等都對元音。十二地支中之部「巳、子、亥」三字,
261 據 Baxter-Sagart Old Chinese reconstruction(白一平─沙加爾上古音系統)於網上所公佈之材 料分析,參考自http://lodel.ehess.fr/crlao/document.php?id=1217。
262 潘悟雲:《漢語歷史音韻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252。
263 潘悟雲:《漢語歷史音韻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253。
264 潘悟雲:《漢語歷史音韻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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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入布依語中也讀作元音,如下表所示:
布依語中「巳、子、亥」漢語借詞讀音表:
三都板考 惠水羊場 獨山水岩 荔波朝陽 巳 s5 s3 s3 r3 子 ts3 ts3 tsa3 z3 亥 4 k4 k4
鄭張先生認為將之部擬為就好解釋中古分出的-u、-i 兩類韻尾,現將鄭張 先生所列之演變列出(其中[w]表含唇音):
鄭張系統上古之部演變關係表:
開口 合口
長元音
(前增過渡音)
>>>i(咍) [w]w>ui>uoi>(灰)
r>r>ri>i(皆) [w]>wri>ui(皆)
短元音
(前增介音)
>(之) [w]w>wu>u(尤)
唇音上聲wu>u(侯)
r>r>i(脂) [w]wr>wr>wi(脂)
二、 三等短元音與非三等長元音之對立
鄭張先生由李榮《切韻音系》中的切韻韻母表作統計數據分析265,認為中古 四等的分佈不均,三等韻數非常多。如下表:
中古四等分佈關係表:
等 一等 二等 三等 四等 總計
韻分數 14 12 30 5 61
百分比 23% 20% 49% 8% 100%
265 李榮:《切韻音系》(北京:科學出版社,1956 年),頁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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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擬作帶j 的顎介音,則與親屬語言迥異,因為親屬語中大多是非顎化音多於顎 化音的,且從親屬語言同源詞來看,三等往往不帶j。如:「軀」對藏文sku、「心」
對藏文sems、「銀」對藏文 dul、「糞」對藏文 brun、「語」對藏文ag、「變」對 藏文phrul、「飛」對藏文 phur、「六」對藏文 drug、「九」對藏文 dgu、「滅」對藏 文med 等,故鄭張先生認為三等字原先並無 j 介音。
除此之外,還有方言的證據,如:廣州話的「銀」an、「頸」k、「例」lai、
「牛」au、「流」lau。廈門話的「別」pat、「密」bat、「十」tsap、「雨」h、「有」
u。溫州話中的「牛」au、「新」sa、「兩」l~個、「用」~著,可以。及南昌贛語「憑、
甑、譍、凌、澄」五字都讀-n。早期借詞與譯音裡的證據也不少,如日本假名的
「衣」e、「宇」u、「己」ko,日譯吳音的「殷、隱」on、「語」go、「曲」koku,
高麗譯音的「殷、隱」n、「焉」an、「謁」al,梵漢對音中「浮、沸、佛」都譯 作bud,顯示當時也應無 j 介音。
故鄭張先生設想,三等與非三等是兩種元音對立的類,並且三等的比例高、
數量多,顯示其無標記成分,所以是短元音。而非三等則比例低、數量少,顯示 其為有標記成分的長元音。266
鬆緊元音的來源在戴慶廈〈藏緬語族鬆緊元音研究〉一文就曾指出:「藏 緬語族鬆緊元音在來源上存在多源性的特點,有的來自聲母的清濁,有的來自韻 母的舒促。」267戴氏並舉出實際語言為例,說明彝語及哈尼語的鬆緊元音可能就 是由於舒促韻母轉化而來,試看:
彝、哈尼等語言的鬆緊元音可能是由舒促韻母演化來的。我們設想,彝、
哈尼等語言的韻母過去也分過舒促,後來促聲韻的韻尾逐漸消失了,這樣,
266 筆者有幸於 2012 年 8 月 22 至 26 日於中國音韻學暨黃典誠學術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中國 音韻學研究會第十七屆學術討論會暨漢語音韻學第十二屆國際學術研討會上請教過鄭張先生,
是否有考慮過以鬆緊元音來作為三等與非三等的區別?鄭張先生表示說,早先是曾想過鬆緊元 音的區別,然其參考親屬語的材料,認為鬆緊元音多為後起,故選擇以長短元音作為區別。
267 戴慶廈:《藏緬語族語言研究》(昆明:雲南民族出版社,1990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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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與韻尾的促聲韻就轉化為沒有韻尾的緊元音了。
這一設想,從語音演變的音理上也容易說得通。從音理上看,促聲韻轉化 為緊元音的可能性較大。促聲韻的發音,由於氣流通過塞音韻尾要遇到堵 塞,所以發音器官如喉頭、咽喉等往往要保持一定的緊張狀態。而當促聲 韻尾消失後,喉頭緊縮有可能保留下來,由促聲韻的伴隨轉化為韻母的主 要特徵。268
是故鄭張先生選擇以長短元音作為上古三等與非三等的區別,三等為短元音,非 三等為長元音。從漢藏語言來看,元音的對立可分為長短、鬆緊、捲舌與否的區 別,其中以長短為區別的也不少,如壯侗語、瑤語、獨龍語、僜語等。這種區別 也能從方言看出,如粵語的長短元音區別,三等集中在短元音,一、二等除中古
元音字外,有集中在長元音的趨勢,平話、壯侗語、勉瑤語也有類似情形。除 了語言材料之外,鄭張先生於〈緩氣急氣為長短元音解〉一文中269,還為漢語文 獻中「緩氣」、「急氣」的問題作出解釋。「緩氣」、「急氣」見於《淮南子》、《呂 氏春秋》高誘注中,鄭張先生認為此所言之緩氣乃是長元音,急氣則為短元音。
元音字外,有集中在長元音的趨勢,平話、壯侗語、勉瑤語也有類似情形。除 了語言材料之外,鄭張先生於〈緩氣急氣為長短元音解〉一文中269,還為漢語文 獻中「緩氣」、「急氣」的問題作出解釋。「緩氣」、「急氣」見於《淮南子》、《呂 氏春秋》高誘注中,鄭張先生認為此所言之緩氣乃是長元音,急氣則為短元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