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鄭張尚芳之生平及其重要論著述要
第一節 鄭張尚芳之生平簡介
一、改名之由
鄭張尚芳先生於 1933 年 8 月 9 日(農曆 6 月 18 日)生於溫州東郊永中鎮
(當時為永嘉縣永強區寺前街),父親名為鄭嘉棣,母親名為張湘俠。鄭張先生 原名鄭祥芳。原名中的祥字為祖譜輩分,由於鄭姓是當地大姓,故同名的機率就 高。鄉梓之間竟有五人與先生同名為鄭祥芳,幼年讀書時期同校亦有同名者,為 免同名之累,解放後就讀高中,就依父母姓,改姓鄭張,因溫州話,「祥」與「尚」
同音,先生曾以「尚芳」為筆名,於是改作今名──鄭張尚芳。23
二、自學經過
鄭張先生以其自學之力而走上語言研究之路,可從其幼年學習方言俗詞經過 談起,由於鄭張先生之父親常年在外奔波,先生年幼時寄寓外祖父家中,外祖父 授其清人所著《雜字簿》讓先生學習,先生乃知方言俗詞亦有字可表,萌生驚喜 之餘,又嘆其中方言詞彙記錄不全,意欲增補卻不得其方。乃至先生讀初中時期,
學校老師鼓勵學生搜集家鄉諺語,先生參照當時拉丁化新文字南方音方案,以及 姑父、叔父教授之羅馬字,使得先生醉心於溫州話之研究。
先生奠定語言學之基礎,除師長相授外,更得溫州籀園圖書館(現今溫州圖 書館)藏書所助,先生當時於館中見得趙元任《現代吳語的研究》、王力《中國 音韻學》(1957 年改名為《漢語音韻學》),以及全套《史語所集刊》和《燕京學 報》,見識到當時最高水平的語言學作品,使先生自學有相當高的起點。
23 鄭張尚芳:〈我的語言研究歷程〉,《當代語言學者論治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 年),頁68-72。(後載於鄭張尚芳:《鄭張尚芳語言學論文集‧後記》(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 頁867-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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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學者提攜
1954 年先生高考時本欲考語言專業,然先生的父親原是溫州甌江布廠的經 條師傅,因參加工潮被當時國民黨當作是通緝對象,礙於父親身份,故未能如願 考取,而是分配到北京學物探專修班,後來成為地質部物探隊員。失望之餘,先 生自舒胸懷,私忖赴北京求教於學者專家亦是樂事。先生能與學者相交,乃託北 大讀書的同鄉好友溫端政先生,先生經由好友引見,先是拜謁袁家驊先生,袁先 生甚感其自學有成,又代為揄揚介紹,而認識了王力、李榮、呂叔湘等先生。
後來鄭張先生透過質疑王輔世先生關於苗語的文章,進而與王先生相識,並 藉由王先生的引見,認識了馬學良、于道泉等先生。鄭張先生與學者們成忘年之 交,學者們亦對鄭張先生之研究全力支持。
四、心繫古音
1955 年先生於安東市場的舊書店購得張世祿先生 1937 年所譯之高本漢的
《漢語詞類》(Word Familis in Chinese,「詞類」今多譯為詞族)。先生認為外國 學者能在漢語音韻學取得如此大的成就,激起了先生的民族情感,認為國人對自 己母語的研究不應落於人後,不應等待外國學者的研究成果出來後,再來做自我 修正。於是先生下定決心身先士卒,就當時可見得的兄弟語言材料進行摘錄,為 語言比較做準備。
1957 年先生因於探勘中腿部受傷,碰巧人事緊縮,只好回鄉修養。當時正逢 王力先生大作《漢語史稿》上冊出版,先生興奮研讀之餘,也發現不少疑問。如 王力先生所說的52 條「不規則變化」,經鄭張先生重新排比思考後,覺得四分之 三的現象都可以歸為規則變化。於是鄭張先生試圖從系統性出發,對《漢語史稿》
上古擬音中一些空檔和不規則音變提出修改建議。
1958 年於家鄉的五馬公社民辦中學任教,雖教務繁忙仍心繫音韻之學,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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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三年的時間斟酌,排比各元音在每韻部等的和韻的分部情況,才形成最初的上 古七元音擬音系統。
五、嶄露頭角
1960 年起先生四易其稿,終於 1961 年 5 月 22 日完成,將自己研究上古音 的成果,寫成近萬字的《〈漢語史稿〉語音部分商榷書》,先託袁家驊先生審閱,
請袁先生再轉交給王力先生。
鄭張先生主要給王力先生提了七點意見: (一)入聲收濁塞尾,以利後世變-l 尾現象的解釋;(二)歌部改收 i 尾作 ai,減一音位,又可作為歌部跟脂微皆 屬收舌類陰聲韻的分界標誌,對解釋方言-i 和親屬語-l、-r 有利;(三)系統內主 元音無i 元音不妥,應該以脂真質部為 i 元音;(四)幽宵兩部作複元音太早,應 和侯部一樣作單元音,建議改為宵o、侯。指出幽部於漢至六朝梵譯尚對 u,作
u 則要出現u>u>u 不利變化;(五)把二等、重紐 B 的區別設為上古的同類 區別,把那些不規則變化改為規則變化;(六)由 a 元音的「談盍元月歌」各部 分出與支部同元音e[]的「鹽葉仙薛爾」;(七)喻四擬不送氣 d,沒有、b 相配,
不成系列,也不能解釋何以只有三等後世變化又大異於濁塞音,可改。
王力先生收到後非常熱情的回信,對於歌部擬作ai 的建議予以肯定24,將喻 四擬作也感到新穎可喜25,王力先生在1980 年的《音韻學初步》中,也部分採 用了鄭張先生的早期擬音,將幽、宵、侯改為u、o、26,足見王力先生之胸襟,
以及對於鄭張先生的重視。1979 年,鄭張先生從四等韻的分佈著眼,改從王力先 生的建議,將宵部及部分幽部字改擬作-u 韻尾(後又從潘悟雲建議改為-w),顯 示了兩位先生對於學術追求的態度不固守成見,並且從善如流。
24 王力於 1963 年所出的《漢語音韻》中就改歌為 ai,見於《王力文集》第五卷(濟南:山東教 育出版社,1986 年),頁 155。
25 關於上古喻四聲母,鄭張先生於 1960 年原擬作 rj,後又擬為和,向王先生討教期間,王先 生認為擬作與自己的新構想不謀而合,後即改擬作。見於鄭張尚芳:《上古音系‧後記》(上海:
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年),頁 594。
26 王力於早期著作《漢語史稿》、《漢語音韻》中,將幽、宵、侯三部擬音為 u、au、o,至《音 韻學初步》改擬幽、宵、侯三部為u、o、。見於《王力文集》第五卷(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
1986 年),頁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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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 年鄭張先生根據自己調查家鄉方言的成果,寫成了三萬字的《溫州方 言記》章節大綱寄給語言所,時任所長的呂叔湘先生為惜才,除由語言所補助之 外,呂先生更提撥薪資給予鄭張先生,紓解鄭張先生的生活困難,經過兩年時間,
先生終成溫州方言音系前半部分──《溫州音系》及《溫州方言的連續變調》,經 李榮先生審允,再由呂叔湘先生推薦,於1964 年的《中國語文》1、2 兩期連續 刊登,先生當時名聲未顯,如此破格的待遇,實所未聞,先生亦感念於心。經過 此事,先生隨及被當年的浙江省方言調查組(駐杭大)吸收,參加浙江方言調查 工作。
六、蒙難結友
1964 年後,先生甫入浙江省方言調查組,希冀沉醉於語言世界中時,文革不 幸開始。先生自浙江省方言調查組,趕到溫州漁業機械廠當工人。後來由於工廠 兩派工人械鬥,工廠長時間停工,先生於停工之際,聚集一些語言同好,在困厄 之中一同學習方言音韻,就在此時結識了潘悟雲、金升榮兩位學友。
潘悟雲先生在協助排比上古音表時,對鄭張先生提出建議,潘氏認為鄭張先 生先前對王力先生所提「a、只在開尾韻對立,所以是不經濟不可信的」27,在 鄭張先生的系統中也有類似的問題,潘氏認為當時鄭張系統中「o、只在收喉三 部對立,同樣不可取」28,鄭張先生聽取了潘氏的意見,將原本的七元音系統取 消元音,把宵部 o 改為帶-u 尾的 au、u,而將 o 元音給侯部,才形成了現在的 六元音系統。後來潘氏對鄭張先生的系統陸續修正,認為-i、-u 尾早期應擬作-l、
-w,喉音早期應來自小舌音,鄭張先生都一一接受,故鄭張先生的古音系統亦可 稱作「鄭張──潘系統」。
27 鄭張尚芳:《上古音系‧後記》(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年),頁 594。
28 鄭張尚芳:《上古音系‧後記》(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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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專職研究
文革結束後,先生於1976 年先是被《漢語方言大詞典》編纂部吸收,做編 纂工作。後於1978 年加入《漢語大詞典》溫州師院編寫組。高考恢復後,先生 與學友本欲報考研究所,然鄭張先生由於年齡限制,只能考副研究員,但先生不 畏艱辛,通過層層難關,終於1980 年考上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學研究所副研究 員,這時先生總算是真正走入專職研究的路上了。
先生於1991 年晉升為研究員,1994 年政府終身津貼補助。曾任中國語言學 會、漢語方言學會、國際漢語語言學會會員、中國音韻學研究會理事、學術委 員。兼任北京語言大學、上海師範大學語言所教授和南開大學教授等,先生 終能散佈學術的種子,造福學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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