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調和論的嘗試─現代中國政治
第二節 中國社會主義的轉型
毛里的中國研究涵蓋範圍相當廣泛，特別是對中共的黨國體制進行全盤性的 考察。在本節以毛里對中國共產黨的核心思想─馬列主義自 1910 年代起在中國 的轉型做為她嘗試客觀化中國研究之實例。
毛里在「中国にとっての社会主義―ある中間的評価」(1992)一文中試圖解 答「究竟社會主義對中國而言是怎樣的存在？」一問。她指出自1910 年代末，
中國的思想家與革命家在接觸到社會主義時，對之加諸了下列期待，從外來的壓 迫下解放、脱離貧困、實現國民統合與國家統合。在中共建國後的1950 年代末，
又加上了經濟成長(追趕先進國家)。而毛里想釐清的是，當毛澤東等中國的知識 份子為解決上述課題而選擇了社會主義作為解答，那麼社會主義對於解決這些課 題是否有效，以及在實施的過程中，社會主義的内涵發生何種變化。
毛里指出社會主義對中國發揮的作用特別體現在下列層面，思想、運動、政 治‧經濟‧社會體制、以及國家發展戰略，認為中國在這四項層面接納了社會主 義，且隨著時間因應不同的課題吸收了社會主義並加以轉化。毛里認為在中國的 社會主義歷經了民族社會主義、國家社會主義、儒教社會主義以及脫社會主義等 階段。
在社會主義轉型的第一階段(1910~1940 年代)，中國在思想與運動層面上吸 收社會主義。首先社會主義作為一種思想，在中國社會主義思想即為馬克思列寧 主義，而最早受到社會主義思想38深刻啓發的是李大釗與陳獨秀。毛里指出由李 大釗吸收馬列主義的過程中，可發現兩個中國式的特點，其一為強調馬列主義的 國際主義，也就是朝民族解放的面向傾斜。另一個特點為在李大釗的早期思想中，
對於馬列主義的階級鬥爭論反應特別強烈39。
38 此時被稱為布爾什維主義(Bolshevism)。
39李大釗在宣傳馬克思主義時，認為階級鬥爭像一條金線，把馬克思主義的三個組成部分從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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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里認為在中國的社會主義之所以偏向民族解放的原因是，俄羅斯的新生喚 醒了同處於被壓迫地位的中國的知識份子共有的情感。因此，李大釗對馬克思主 義的吸收，偏重於國際主義、民族解放與階級鬥爭論，也意味著「在若干基本上 偏離了馬克思主義的正統性」。
而且雖然 1920 年代初開始，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思想界成為主流，但這並不 是眾多理論之間論戰後的結果。在此毛里引用中國思想家李澤厚的看法，「馬克 思主義的勝利，主要是因為馬列主義有實行的可能性，而且已吸收成果(十月革 命)轉換為具體行動指南與革命的戰略、戰術」。也就是在 1920 年代的中國，將 馬克思主義作為實際行動的指南而吸收，無意識地進行了「馬克思主義的中國 化」。
在第二個層面，中共發起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可視為將運動的社會主義滲透進 中國的過程。中國共產黨的組織型態除了在1940 年代後強調幹部的道德這點上 具備了中國特色外，其他可稱是忠實地繼承了列寧的先鋒黨模式以及共産國際理 論。此外與之前不同，毛澤東開始進行有意識地「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其《新 民主主義論》可視為將馬克思主義完全中國化的著作。
作為運動的社會主義在民族解放面向上相當有效，貫穿了近三十年革命救國 的過程。20 至 30 年代的中國所面臨的國際環境迫使志於變革的中國人民都服膺 於「救國」口號40，而抗日戰爭的勝利與1949 年的建國也就意味著「救國」目 標的達成，代表中國吸納的社會主義是具備有效性的，因此毛里認為此時期的馬 克思主義亦可稱之為「民族社會主義」。但這也造成原初社會主義具有的思想性 質褪色，而被降格成民族革命的行動指南、戰略與戰術。
上聯絡起來。(李大釗，1984:50)
40 李澤厚在「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1996)一文指出「救亡的局勢、國家的利益、人民的饑餓 痛苦，壓倒了一切，壓倒了知識者或知識群對自由平等民主民權和各種美妙理想的追求和需要，
壓倒了對個體尊嚴、個人權利的注視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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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建國後，1953 年至 1956 年在政治與經濟層面上進行了社會主義改造，
此時社會主義作為體制確定了黨的代行主義(以黨代政)與一元集中體制兩項方 針。在之後的中國，黨的代行主義與黨國合一成為現實，毛里稱之為「國家社會 主義」。此體制與史達林時期的蘇聯是相通的，同樣是名為權力集中，實際為個 人獨裁的體制。
毛里認為此「國家社會主義」對建國初期就面臨冷戰與圍堵的嚴苛國際環境 的中共而言，無可否認是相當有用的。特別在政治上，透過黨的一元指導、集權 的政治體制與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集結社會資源，強力促進國民的凝聚與統合。
但另一方面，黨國合一除了帶來民主主義的閉塞與自律社會的衰退外，尚有兩個 問題。其一為「國家社會主義」體制在開始朝向經濟成長時就變成桎梏，而更根 本的問題是，1953 年選擇社會主義道路的決定是否妥切。毛里認為在 1987 年中 共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提出的「社會主義階段論」，事實上就是對50 年代社會 主義選擇的自我否定。
歷經「民族社會主義」與「國家社會主義」階段，中國原則上完成了獨立與 國民國家統合等課題，也實現了一定程度的工業化。之後中國為追求經濟成長，
追趕超越先進國家之目標，加上史達林模式的發展戰略在非戰爭時期已無用，產 生了中國變種的社會主義。社會主義作為國家發展戰略，毛里指出有三個變種，
大躍進政策、文化大革命與鄧小平的現代化政策。毛里認為大躍進政策與文化大 革命都一定程度呈現出中國的特質，如大躍進體現了中國的唯意志論
(Voluntarism)，而在文革時，毛澤東塑造個人崇拜，如傳統中國皇帝的作風則顯 示出毛澤東的權威由魅力型倒退至傳統型權威的過程。此外，原本中國化的社會 主義中，「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概念即相當強烈，在文革時期此平等主義又更加 強化。這些都顯示出中國社會主義中傳統儒家思想的特質，毛里稱之為「儒家社 會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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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中國社會主義的傳統面向，毛里將中國與越南加以對照，指出社會主義 在亞洲的價值，相對於馬克斯的崇高理念和科學化的唯物思考，更著重於民族主 義與道德層面。社會主義在亞洲推進的過程中，統治者/被統治者這傳統結構並 無改變，以及相較於作為政治主體參與政治，民眾更偏好開明領導人和清廉的官 僚，尋求道德統治，毛里稱之為「亞洲型社會主義」。(毛里和子，1990b:88-89) 關於 1978 年的現代化政策，毛里認為不同於上述的「民族社會主義」、「國 家社會主義」與「儒家社會主義」，是另一變種，亦可視為「脫社會主義」階段。
80 年代後的中國開始出現經濟社會的多元化─「受限的多元主義」與脫意識形態，
強調實用主義等特徵，顯示了中國的政治體制脫離了傳統社會主義，既非極權政 體也非民主政體，而是朝威權體制轉型41。當中國的社會主義將現代化視為最大 課題時，社會主義在中國的轉型已終結，至此之後，以社會主義途徑分析中國將 益加困難。毛里將改革開放1978 至 2008 年這三十年劃分為「脫社會主義」時期 與「資本主義化」時期，認為現在已形成「官僚資本主義」。(毛里和子，2010:17-18) 關於中國的未來，毛里認為民主化是不可避免。(毛里和子，1990d:149) 特 別是面對民族主義向心力的消逝與黨內的腐敗，「亞洲社會主義」的兩個主要價 值「抵抗外敵的民族主義」與「統治者的高尚道德」皆喪失後，其權力正當性遭 遇到重大挑戰，天安門事件即為一例。(毛里和子，1990b:89)而毛里認為民主化 過程中需要過渡的體制，提出中國型複數主義─由統合主義建構的共產黨主導協 商政治體制，透過容許黨內的多元主義，給與非共黨勢力一定的政治參與，進行 利益集團的組織化等，可能成功實現共黨主導下的協商架構。(毛里和子，
1990c:10)
由上述的整裡可看出，毛里將中國的三個真實─社會主義國家、發展中國家
41 但毛里指出在鄧小平時代威權體制的確立是失敗的，首先威權體制是「傳統權威崩解的過程 中的過渡」，具有過渡性與不安定性。其二，在台灣與韓國的開發獨裁體制得以成功的原因是當 時東西對立的國際環境以及透過抵抗外敵(中國大陸和北韓)的民族主義凝聚向心力。但在 80 年 代的中國，以上兩個條件皆不存在(毛里和子，1991: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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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傳統中國這三種框架整合在一起，進行綜合性的考察。在中國社會主義的轉型 過程中，可發現這三個真實相互交錯，傳統中國的特性影響到社會主義在中國的 面貌，而國家發展作為目標，也影響到中國對社會主義的詮釋。在中國，社會主 義是解決特定課題的工具，特別是脫離被壓迫的狀態。毛里透過功能主義途徑將 社會主義進行解構，社會主義在中國化的過程中浮現的實踐性格掩蓋原初的理念 性，社會主義作為反帝國主義、反封建、反官僚的道具，在50 年代中共完成獨 立建國和建立體制目標後，此後社會主義功能在經濟發展上就已經出現瓶頸，漸 失去功能轉換的能力。而儒家社會主義就是毛澤東等人面對瓶頸，進行中國社會 主義變種的嘗試，但大躍進與文革的結果皆顯示了社會主義功能轉化的失敗。直 到1977 年鄧小平揭櫫現代化政策後，開始進入「脫社會主義」階段。由毛里對
與傳統中國這三種框架整合在一起，進行綜合性的考察。在中國社會主義的轉型 過程中，可發現這三個真實相互交錯，傳統中國的特性影響到社會主義在中國的 面貌，而國家發展作為目標，也影響到中國對社會主義的詮釋。在中國，社會主 義是解決特定課題的工具，特別是脫離被壓迫的狀態。毛里透過功能主義途徑將 社會主義進行解構，社會主義在中國化的過程中浮現的實踐性格掩蓋原初的理念 性，社會主義作為反帝國主義、反封建、反官僚的道具，在50 年代中共完成獨 立建國和建立體制目標後，此後社會主義功能在經濟發展上就已經出現瓶頸，漸 失去功能轉換的能力。而儒家社會主義就是毛澤東等人面對瓶頸，進行中國社會 主義變種的嘗試，但大躍進與文革的結果皆顯示了社會主義功能轉化的失敗。直 到1977 年鄧小平揭櫫現代化政策後，開始進入「脫社會主義」階段。由毛里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