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遭遇亞洲─現代亞洲學
第一節 方法論的反省─現代亞洲學的創生
現代亞洲學的創生
壹、作為解答的亞洲
自 70 年代中期開始,伴隨著革命史觀的沒落,日本中國學界進入價值多元 時代,歷經了約十年的「缺乏全體理論」時期;同時,區域研究也開始進入知識 體系方法論的多元時代,接納政治學、國際關係、經濟學等其他人文社會學科成 為重要方法論來源,試圖建立綜合視角。(邵軒磊,2009:187,206)
但這些自歐美引進的理論,其西方中心的傾向在亞洲各國飽受質疑,特別在 國際關係理論的研究方面,亞洲學界一直以來是理論的消費者而非製造者,從亞 洲各國國際關係學界作品中佔最多數的現勢分析中可發現,西方已經成功地將自 身對國際關係的理解加諸於非西方世界的心靈與實踐中。(陳柏宇,2013,10)在 日本、台灣或新加坡等東亞國家都有學者對此傾向進行批判,並試圖找尋解答46。
46如2005年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賈拉南(S. Rajaratnam)國際研究學院舉辦的「為何沒有非西方 國際關係理論:從亞洲反省亞洲」的專題討論會,新加坡學者阿查亞(Amitav Acharya)與英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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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學界,也對此西方中心主義或歐美中心主義的研究傾向進行檢討與反省,
如日本學者加加美光行認為日本採用區域研究(觀察學)的研究方法研究中國,
導致日本的中國學研究帶有目的論價值判斷與東方主義式的思維,並存在方法論 上的缺陷。對此方法論上的不足,加加美倡導建立「國別學」的中國學來取代「區 域研究」的中國學,使目的與方法達到一致。(陳綺齡、邵軒磊,2011)
貳、 與亞洲學的遭遇
與加加美不同,毛里開啟亞洲學研究的契機源起於2001年,文部科學省為設 立世界型研究據點,公布21世紀COE計畫,當時早稻田大學為爭取成為研究據點 之一,而請託毛里擔任計畫代表。(平野健一郎,2007:24)關於被學校選中擔任計 畫代表的原因,毛里說明「像COE 這樣大型的項目,其申請可能取決於……帶 頭人要看有無從事大型研究的經驗,是否對文部省有過影響,在學會中是否有影 響力等。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系非常希望能申請到這個大型項目,而我有擔任過 幾個大型研究項目代表的經驗,對文部省及學術振興會有著一定的影響力,所以 就被選中了。」(石之瑜等編,2011:327-328)而研究計畫的主題為何選擇亞洲學,
毛里解釋「當問及申請什麼內容時,系裡領導表示並沒有什麼既有方案。於是我 前去平野健一郎先生處請教……,他建議說,無法組建全校的研究現代中國的專 家組,但早大有很多現代亞洲研究者,所以可能開展『現代亞洲學』。」(石之 瑜等編,2011:328)
選擇亞洲學作為研究主題的背景因素,除了任職學校本身條件的限制外,還包含
者布贊(Barry Buzan)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為何沒有非西方國際關係理論?」。因此藉由會議 探討當前國際關係理論在亞洲各國發展的情形,推敲亞洲原生國際關係理論缺乏的原因,並且企 圖從亞洲各國歷史與哲學傳統中尋找理論的可能性。2009年底阿查亞與布贊聯合主編,出版《非 西方國際關係理論》(Non-Wester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 Perspective on and beyond Asia) 一書,意圖由亞洲各國其本國或區域的歷史、文化與哲學出發,探討非西方國際關係理論發展的 可能,而如同書名,該書主旨在於希望能夠從亞洲觀點出發並且「超越」亞洲觀點。(陳柏宇,
2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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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因素,特別是21 世紀後,不論日本政治界或學界對東亞共同體和東亞整合 論等議題日益關注。加上當時在日本的中國研究,有開始反省歐美式研究方法,
以及面臨社會主義浪潮後退等國際情勢的改變,中國的比較參照對象由俄羅斯、
東歐等前社會主義國家轉換至東南亞國家之趨勢。在這種亞洲學整體思潮脈絡的 浮現之下47,毛里順勢提出「現代亞洲學」研究計畫,提倡自者研究的立場,透 過「亞洲內部觀察」的積累,開發出在「不斷生成的亞洲」中,「從內部出發」
的方法論。(堀內賢志,2007:91)毛里如此定義地域研究,「試圖對超越國家的 地域諸象,進行全體掌握的途徑,透過他者的視點再檢視自身的跨學科研究」。 關於「地域」與「跨學科」的必要性,毛里認為採用地域研究的立場,透過跨越 國境的視點,或許可成功擺脫「國家」概念的束縛。此外,經由將西方式社會科 學相對化,再檢視人們的行為與價值的過程中,也可豐富既存社會科學的內涵。
(毛里和子,2002b:192-193)
参、「現代亞洲學的創生」計畫成果
「現代亞洲學的創生」在2002 年啟動,該年早稻田設立現代亞洲學研究院,
同年11 月開始發展 21 世紀 COE「現代アジア学の創生」的研究案,目標為超 越以往出自歐美的社會科學,創造新的「一體的亞洲」48的論點。此計畫於2007 年3 月完成,以毛里為編集代表,於 2006 至 2007 年出版《東アジア共同体の構 築》共四冊49,在事後獲得極高評價。
在此計畫中的所謂的「亞洲」限定為東亞,建立新亞洲學其第一步即為探討 東亞共同體的設計,並以整體分析為志向。主要目標為開發能解析「現代亞洲」
的研究方法。此計畫認為進入21 世紀後,「亞洲」作為一個實體的整體地域登上
47 邵軒磊指出日本中國學界在歷經約十年的「缺乏全體理論」時期後,以溝口雄三與濱下武志 在 1989 年前後提出的「亞洲基體論」與「朝貢體系論」為轉折,亞洲作為日本如何面對自身定 位與如何面對中國的解答,日本現代中國研究的系譜開始朝亞洲學發展。(邵軒磊,2009)
48從過去「亞洲乃一體」(アジアが一つ),轉變為以機能面為主的「一體的亞洲」(一つのアジア)。
49此系列書中所指的「東亞」為東北亞與東南亞結合的區域,具體而言為AESAN+日中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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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舞台。而要分析此「新亞洲」,能否運用以往國別式的區域研究並將結果總 合累加起來,毛里對之抱持疑問。因而希望開發出能有效分析「整體亞洲」的研 究方法,並試圖於新亞洲學中整合經濟學、法學、政治學、政治社會學與國際關 係。
「現代亞洲學」的三個基礎包含,確認東亞形成一個區域的過程並開發解明 此「一個亞洲」的學問;不採用劃分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的「他者研究」,而是站 在亞洲之中的「自者研究」;所謂「現代亞洲學」並不只是建立在至今共有的歷 史與傳統,也包含亞洲成員共有的目標與課題,此主要課題即為追趕歐美,脫離 後進性。(毛里和子,2007a:46)
毛里歸納出六個「亞洲性」(asian-ness)之特徵,包含公領域與私領域的相互 滲透(政府黨體制);相對於歐美的「契約」式社會關係,東亞為「關係性」網絡;
集團主義與扈從關係;高度混雜性背景帶來的價值寬容;東盟模式(ASEAN way)50; 相較於現實主義者的理解,ASEAN 是由一群較弱勢的國家主導而成,此試驗開 創了創造亞洲式的國際關係理論的可能性。(毛里和子,2007a:46)研究成果之 一的《図説 東アジア・ネットワーク解析》以 19 國(包含狹義東亞國家 ASEAN+3 與6 個關係區域國家:印度、俄羅斯、蒙古、澳洲、紐西蘭與美國)為對象收集 了1980 年代至 2004 年,共 25 年的政治、安全保障、經濟、社會‧文化領域。
此大規模的情報收集與東亞固有的「複合網絡」觀察,為日本學界的初次嘗試。
並將這些情報數字化進行社會學的「網絡解析」,提出下列觀察。
除去軍事政治領域外,1990 年代後半以降,可發現東亞區域的「複合網絡」
結構。特別是社會‧文化領域與經濟方面區域內相互依存的深化,進行區域交流。
雖然這些網絡逐漸往非階層式的「分散型」發展,但在軍事‧政治領域依然停滯 在分極型與分散型之間。在境內關係不斷深化的同時,也不斷向外擴張,此意味 著東亞的領域仍為不定型。同時關係也仍未固定,在狹義的東亞網絡中,有中心
50 對成員國內政、領土和主權採取不干涉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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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與中心複數化之傾向。相對於社會文化領域與政治領域仍在「區域化」與「東 亞化」階段,經濟領域成為先行者,事實上已進入統合階段。毛里指出這種先從 經濟共同體至政治共同體,再成為社會‧文化共同體的過程,隱含著與一般機能 主義途徑不同之路徑的可能性。(毛里和子,2007d:1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