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康有為生平事蹟與新注寫作背景
第三節 《中庸注》的內聖工夫及孔教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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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陳特先生所論述的「普遍客觀的理義」,能感通孙宙與個人,也產生了理義 普遍客觀的價值。此一觀點,不但深一層地證成康有為《中庸注》的「命定觀」,
也巧妙地詮釋康有為《中庸注》「天命觀」的內在意涵。康有為《中庸注》這部 書所呈現的天命觀,乃承接了傳統儒家思想的「知命」精神,足見其思想體系的 連貫性與延展性。
第三節 《中庸注》的內聖工夫及孔教之本
一、內聖工夫: 「慎獨」與「誠明」
「慎獨」與「誠明」二義,在康有為《中庸注》的詮釋義理中,存在著互為 因果、互為表裡的關係。意思是說:如果能做到「慎獨」之功,就能顯現「誠明」
之境;換言之,內心若能呈現「誠明」之境,即能達到「慎獨」的工夫境界。
《中庸》第一章云:「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必慎其獨也。」24康有 為在注解此章時,主張「慎獨」是達到神人「湛明之天性」的修養工夫,云:
獨者,無人之所也。屋漏如坐大廷,萌念如出皎日。神人卷舒闔闢,經權 正變,各因時宜。而其內神明湛然,與天相見,與萬靈相接。故淵默雷聲,
物與無妄也。蓋至誠為對天之本,故以慎獨為保性之方。
(《中庸注》,頁 2)
依照他的見解,興發誠正的意念,培養純善的思想,就是「慎獨」的首要條件。
他認為慎獨能修養個人內心湛然的本心,與天相見,與萬靈相接,而後達到「至 誠」。回溯朱子《中庸章句》中詮釋「慎獨」的修養工夫,他是這麼說:「隱,暗 處也。微,細事也。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細微之事,
跡雖未行,而幾則已動;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是以君子既常戒懼,而於 此尤加謹焉。」25朱子強調君子在心性上「存養省察」的工夫,尤其在細微隱晦
24 參見朱熹:《中庸章句》,收錄於《四書章句集注》,頁 17。
25 參見朱熹:《中庸章句》,收錄於《四書章句集注》,頁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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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處更須格外謹慎,即使一個人獨處,也不可一分一刻離開正道。基本上,康有 為「以慎獨為保性之方」的觀念,與朱子存養心性的詮釋內涵相近,並未偏離宋 學心性的核心價值。
進一步而論,康有為在《中庸》第三十三章云:「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 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見乎」26其中的注解義理,詮釋「慎獨之 功」與君子的「內省工夫」實為一體兩面的思維,云:
然孔子內省於心,但以不忍人之心救世,故以布衣素王,而無所疚病;以 仰不愧天,俛不怍人,無愧於心也。惟其先於無人之地有慎獨之功,此孔 子所以不可及也。(《中庸注》,頁 45)
有慎獨之功,則誠中形外,自能飲人以和。以神感人,不待言動也。
(《中庸注》,頁 45)
他認為君子獨處則應時時內省於心,並且以「不忍人之心」提醒自己必須積極而 救世,這是清代知識份子展現「經世致用」的學術使命感。他效法聖人孔子之道,
推崇孔子能以布衣為素王,做到俯仰無愧、慎獨救世的功業,也就是完成「誠明」
於天命,「保真」於本性的境界,即兼具內聖與外王之功。
康有為在《中庸注》擴大「誠」字的解釋層次:由「成己」到「成物」,由
「貴誠而明善」到「誠明而聖性」。凡是先反求諸己,求誠明之身,自然而然能 將「誠明之心」真正落實於仁義禮智等修養層面,並且發揮政治方面的作用。他 在《中庸注》裡提到:
如能深明天命、人情之本,知權寵富貴不能妄求,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既 明乎善,則易於誠身矣。(《中庸注》,頁 25)
朱子曰: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天理之本然也。誠之者,未能真實無妄,
而欲其真實無妄之謂,人事之當然也。(《中庸注》,頁 25)
然聖性之誠明,雖不待教,而累世積仁積智,亦自教來,則教為重也。
(《中庸注》,頁 26)
故君子之成己,貴誠而戒偽。(《中庸注》,頁 29)
26 參見朱熹:《中庸章句》,收錄於《四書章句集注》,頁 3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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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為援引朱熹對「誠」的詮釋,認為是一種「真實無妄」、「天理本然」的真理。
「誠」為充滿孙宙的真理,在精神境界中,己與物,本性相通。如果在慎獨工夫 的修持下,進一步做到面對本心「真實誠明」,那麼誠明即是學問之功、修養之 境,這也就是康有為所說的「君子之成己,貴誠而戒偽」。此外,學者吳怡先生
《中庸誠的哲學》裡也詳細討論過「誠」字在《中庸》的特殊意義,云:「在中 庸裡,這個誠字有兩大特質,一是由下而上,為天人合一之道,一是由內而外,
為內聖外王之道。」27這裡指出,「誠」字有「貫通天人之道」的特質,就天道運 行層面而言,至誠才可能效法天地的生生不息,自立自強:就道德修養層面而言,
至誠才可以落實「反求諸身」、「慎獨不欺」之修養境界。一如吳怡所言:「中庸 作者之所以用誠字去一貫天人之道,也就是把原有代表人心信實的這個誠字,射 入了天道之中,因此我們只要『反諸身』,便可以證諸天道了。」28 筆者以為,
康有為先生理解「誠」字的深層意蘊,乃是由道德去體證性體,也就是由至誠的 道德實踐,進一步去證成天道的至誠,亦可看出康有為思想中強調「誠明」的實 踐性特質。
二、孔教之本:性情「致中和」
在康有為《中庸注》的詮釋系統裡,《中庸》第一章所隱含的微言大義是「總 論孔教之本」29。那麼,「孔教之本」究竟是什麼呢?即:君子在性情上應做到「致 中和」。首先說明「中和」在康有為的詮釋意義,他說:
謂之中者,指性體也。性體既得其中,則發而為喜怒哀樂,其輕重大小高 下,必能如樂歌之分刌,微渺皆曲中其節,故謂之和。發施無少乖戾,則 可通行之於天下。古今而無不得其安,故謂天下之達道也。
(《中庸注》,頁 3)
27 參見吳怡:《中庸誠的哲學》(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76 年 2 月初版),頁 50。
28 參見吳怡:《中庸誠的哲學》,頁 62。
29 見康有為:《中庸注》(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 6 月),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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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康有為對「中和」的理解,他認為:性體原來的狀態是無所偏倚,恰得其中,
故稱「中」;而性體所表現出來的喜怒哀樂之情感,無所乖戾,都能曲中其節,
叫做「和」。君子在性情上倘若能做到「中和」的修養境界,就能行於古今天下,
皆得其安,所以「中和」就是聖人用來修養身心以參悟天地之道的根本。
然而如何「致中和」,以及「致中和」之後所完成的修養境界,其作用如何 能夠使「天地同清」、「萬物得所」,康有為云:
致者,推而極之也。位者,得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夫天地者,生之 本。萬物分天地之氣而生,人處萬物之中,得天地之一分焉,故天地萬物 皆氣也。風霆流形,庹物露生,乾坤為父母,萬物同胞體,電氣流徙,無 有遠邇,莫不通焉。故國家之興亡,災祥皆應;一念之得失,感召悉符。
故性情一端之有偏戾,則殺戮機動,龍蛇起陸;至於其極,天地玄黃。性 情一念之得中和,則生理盎然;及其極也,天地同清,萬物得所。故君子 欲為道教之發施,先養性情之本原。惟孔子之性情能得中和之極,故孔子 之道教亦得中和之極,而可配天地,本神明,育萬物也。
(《中庸注》,頁 3)
康有為《中庸注》裡「致中和」的意思是說:聖人將無所偏倚的中和性情推而極 之,配合天地中和的循環之理,使得天地萬物之情皆能各得其所,如此就能實現 天地化育、萬物化育的中和之境。然而,既然「致中和」是康有為所詮釋的「孔 教之本」,那麼君子該如何朝向「致中和」的修養境界呢?在此,他還是強調先 涵養「性情之本原」,如果能使性情無所偏戾、使念頭趨向中和,那麼就能效法 孔子制教的境界,即「致中和」之境,於此進路,實乃承襲宋明理學精神。然而 其「電氣流徙,無有遠邇」的說法,不僅具有清代「以氣說性」的特質,更有現 代物理思維的影響。
對康有為而言,他是有意地將「儒學宗教化」,包括他創作《中庸注》時的 用意。學者汪榮祖先生也認為,康有為對中國儒學的哲學詮釋,與其政治改革的 目標緊密結合。汪榮祖先生在《康有為》書中提到:「康之關懷有其客觀的時代 因素,而他的考慮更涉及廣泛的政治、社會,以及文化層面。他提倡孔教,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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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是強烈危機感的直接反應與行動。」30基於當時政治、社會及文化各層面 的強烈危機意識,促使康有為極力詮釋中國傳統儒家經典,並且努力建立以孔教 為國教。誠如《中庸注》在此章論及「致中和」的修養境界,康有為最後的章旨 說明仍然企圖與「孔教之本」互相連結,以期彰顯《中庸》經典義理的「中和之 道」,因為他認為中和之道就是孔教所宣揚的「孔子改制之道」。
整體而論,康有為《中庸注》相較於清代的注解典籍當中,確實存在著強烈 的政治色彩,以及公羊學家主張的社會進化觀點,其注解動機乃在於「改造儒學」
和「以經言政」。《中庸注》所透露的孙宙論及天命觀,得出他「以元統天」的觀 念,以及「居易俟命」的命論主張,並且發明《中庸注》「慎獨」與「誠明」工 夫,標舉出「致中和」的境界,以揭示孔教之本的訴求。康有為在《中庸注》裡 說明了聖人如果能夠實現性情致中和、修養致中和、與天地萬物致中和,那麼就 是完成孔子制教的最高境界。
30 參見汪榮祖:《康有為》(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8 年 7 月),頁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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