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孟子微》思想內容與解經意涵
第二節 《孟子微》的人性論與進化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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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孟子微》的人性論與進化觀
一、人性論：善惡本有的自然人性論
徐復觀先生對人性論的定義，云：
人性論是以命（道）、性（德）、心、情、才（材）等名詞所代表的觀念、
思想，為其內容的。人性論不僅是作為一種思想，而居於中國哲學思想史 中的主幹地位，並且也是中華民族精神形成的原理、動力。11
意思是說，人性論所討論的主題，包含「命」、「性」、「心」、「才」與「情」等，
涉及天人關係。眾所周知，「人性論」是研究孟子學說最重要的議題，其中「性 善論」更是《孟子》思想的核心基礎。學者錢賓四先生在《四書釋義》裡，也認 為「性善論」正是孟子學說的精神所在，言：「今當進而推求其學說之本源，則 不可不明孟子言性善之旨。性善者，孟子學說精神之所在。不明性善，即為不知 孟子。故凡研究孟子者，於其性善之說，不可不深注意也。」12而徐復觀先生則 明確地掌握住孟子性善論的核心意義，云：「孟子所說的性善，實際便是心善。
經過此一點醒後，每一個人皆可在自己的心上當下認取善的根苗，而無頇向外憑 空懸擬。」13徐復觀詮釋下的「孟子性善論」，他認為「性善」就是「心善」，必 頇先從人心的善苗開始耕耘起，再進向外擴充以言天下國家，這是即知即行的道 德實踐。那麼，康有為又是如何詮釋孟子的「性善論」呢？
在《孟子微》中，康有為將「性命」議題獨立為一個篇章以進行論述，稱之 為〈性命第二〉，可見他也很重視對於「人性」議題的探討。康有為在《孟子微‧
總論第一》首先強調「性善論」就是孟子一生學術上最重要的核心問題，云：
孟子一生學術，皆在道性善、稱堯、舜二語，為《孟子》總括，即為七篇 總提。孟子探原於天，尊其魂而賤其魄，以人性之靈明皆善，此出於天生，
11 參見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序〉（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07 年 4 月初版），頁 2。
12 參見錢穆：《四書釋義》（台北：素書樓文教基金會，2000 年 11 月），頁 231。
13 參見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第六章〈從性到心——孟子以心善言性善〉，頁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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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非稟於父母者。厚待於人，舍其惡而稱其善，以人性之質點可為善，則 可謂性為善，……人人皆性善，人人皆與堯舜同。人人皆可為太平大同之 道，不必讓與人，自諉其責任也。……故其道只有一。一者仁也，無論亂 世、平世，只歸於仁而已。此孟子第一義。（《孟子微‧總論第一》，頁 1-2）
關於人性的思考，康有為支持孟子所主張的「人性皆善」，因為他相信「人性之 靈明皆善」。然而，他也不否認人性存有為惡的一面，前提是出現在尚未達到太 平治世的「亂世」階段。意思是說，康有為在處理《孟子》人性論的議題時，依 然與其政治主張的「三世進化觀」彼此融通。對於「性惡論」，他認為那是上位 者身處亂世時的對人民的治理態度，上位者必頇以「壓制人欲」的方法以管理人 民，所以必頇相信人本性惡。他在《孟子微‧總論第一》提到：「性惡者，亂世 之治，不得不因人欲而治之，故其法檢制壓伏為多，荀子之說是也。」14基於時 代環境所致，上位者不得不考慮百姓迫於求生存而可能外顯的惡行，必頇「檢制 壓伏」；至於「性善」之說，則將會出現在「平世」的社會環境中，云：「言性善 者，平世之法，令人人皆有平等自立，故其法進化向上為多，孟子之說是也。」
15可見，康有為試圖調和荀子與孟子彼此對立的人性論點，他運用「亂世—性惡」、
「平世—性善」的層次進行區隔，進而創造出屬於他自己特殊的「善惡本有的自 然人性論」。他對人性論的哲學詮釋為：人人天性皆屬善，然而在亂世之中，人 類為了欲望的滿足或許會興起為惡的念頭，讓惡端在心性中發展；但如果社會進 化到了平世，那麼人們依然會逐漸發揮善良的天性，使整個社會趨向太平盛世。
蕭公權先生在《康有為思想研究》中對於康有為人性論的思考，也有以下類 似的觀察，他說：「正如個人能有德性之進展，社會亦能日進以至完善。康氏相 信個人的進步和社會的發展緊密相關。個人致力於社會之改善，而理想之社會環 境使個人得到德行的完美。最後，在大同太平之世，所有的人都良善，在民主之 下共享自由與平等。」16因此，在康有為的人性思考下，他認為人心的善惡與「社
14 見康有為：《孟子微》〈卷一〉〈總論第一〉，頁 2-3。
15 見康有為：《孟子微》〈卷一〉〈總論第一〉，頁 3。
16 參見蕭公權著、汪榮祖譯：《康有為思想研究》，頁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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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的進步與否」，兩者存在著緊密的依存關係。意思是指，他認為人確實有「善 質」、「善端」，然而這些善質與善端都是心性中「隱微的」、「未顯的」，充其量只 能說「人有向善的本能」，但是不能因此就主張「人性永遠都是善良的」。那麼，
這當中可能影響人性善惡的變動因素，就是「社會是否太平」。如果社會停留在
「亂世」，那麼人性當中隱微的善端、善質可能會因現實的壓迫而無法顯發，反 而人性中也潛藏的為惡念頭可能猛烈地向上竄升，形成外顯的惡行；相對的，如 果社會已經邁向穩定的太平盛世，人人生活安定無虞，那麼人性的善端自然就會 迅速萌芽生長，展現於外。因此，筆者推論：康有為的「人性論」乃取決於「後 天社會環境的優劣」，而非天性所必然善或必然惡，此一論點與《孟子》所表彰 的「人之性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17所強調凡人性皆 善，一如凡水皆往下流，乃天性所使然的觀點，兩者在「人性論」的基本主張上 顯示出很大的不同。
另一方面，康有為在《孟子微》中對於「人性論」的闡述，進一步討論了「性 善與否」與「王教施行與否」，兩者形成密切的因果關係。他在《孟子微‧性命 第二》有一段精彩的論述，云：
今謂性已善，不幾於無教而如其自然？又不順於為政之道矣。……善如 米，性如禾。禾雖出米，而禾未可謂米也；性雖出善，而性未可謂善也。
米與善，人之繼天而成外也，非在天所為之內也。天所為有所至而止。
止之內謂之天，止之外謂之王教。王教在性外，而性不得不遂，故曰性有 善質，而未能為善也。……以麻為布，以繭為絲，以米為飯，以性為善，
此皆聖人所繼天而進也，非情性質樸之能至也，故不可謂性。
（《孟子微‧性命第二》，頁 3）
性者，天質之樸也；善者，王教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 教，則質樸不能善。質而不以善性，其名不正，故不受也。董子之正名固 是，但善亦有等，至善可名為善，則善質亦可名為善，但有精粗之分，而 可名為善則一也。（《孟子微‧性命第二》，頁 4）
17 見朱熹：《孟子集注》，收錄於《四書章句集注》，頁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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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可知，康有為將「善」譬喻為「米」，「性」譬喻為「禾」，意思是說，善出 自性，如同米出自禾，這是自然而然、無庸置疑的，此說法實承自於西漢董仲舒。
但是，人性能否於後天展現出「善性」、「善行」，還要從外在環境的「王教」（也 就是「聖人之道」）來觀察決定。「王教」（聖人之道）繼天而進，使人性向善，
也就是說，「性」是「天質之樸也」，天生自然，是人性潛藏的內在本質，包含了 善端，也有惡端。其中的善端之所以能發展成後天的「善行」，這是後天「王教 之化」的結果，也是實行聖人之道的影響。反之而論，荀子所主張的「性惡論」， 正因為荀子看到了人性中的「惡端」，起因於王道之衰微、聖道之不行，這也是 後天「王教之不化」的結果。基於上述，筆者可以歸納出康有為在《孟子微》所 主張的「人性論」，他是站在「人性有善有惡」的基本立場，除了肯定人性天生 即有「善端」，也容許天生有性惡存在的可能性，至於人們後天所展現於外的善 與惡，則取決於當時「社會進化」與「王教施行與否」的變動因素。如此一來，
「後天的政治社會環境」就成為決定人性向善或趨惡的關鍵因素。基於此，筆者 可以推論，康有為「善惡本有自然人性論」此一觀點乃直接承襲於漢代思想家董 仲舒，主張「性有善有惡」之說。其中推論的理據如下，康有為在《孟子微》進 一步提到：「董仲舒覽孫、孟之書，作情性之說。曰：天之大經，一陰一陽。人 之大經，一情一性。性生於陽，情生於陰，陰氣鄙，陽氣仁，曰性善者，是見其 陽也。謂惡者，是見其陰者也。若仲舒之言，謂孟子見其陽，孫卿見其陰也。處 二家各有見，可也。不處人情性，情性有善有惡，未也。」18意思是說，孟子之 所以主張的「性善」，因為他只看到人性裡「陽盛於陰」、「性統於情」的一端（善 端）；而荀子之所以主張「性惡」，也正因其看到人性中「陰盛於陽」、「情統於性」
的一端（惡端）。基本上，兩者的見解都不夠全面性，所以康有為接受了漢代思 想家董仲舒「情性之說」，認為人性有善有惡，而後天的性善或性惡乃是取決於
「王教施行與否」以及「社會進化程度」，此一詮釋人性論的觀點，實有別於《孟
18 見康有為：《孟子微》〈卷二〉〈性命第二〉，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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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主張「人性本善」的原意，也是康有為《孟子微》一種「創造的詮釋學」中
19重新詮釋「性善論」的一項例證。
此外，李澤厚先生對於康有為的「人性論」，則定義為「自然人性論」，此與 董仲舒的「情性之說」有殊途同歸的意涵。所謂的「自然」是本於人性情欲的，
本來就有善有惡，李澤厚先生是這樣說的：「同樣說著『人性本善』，同樣強調『聖 人之道』本於人的『本性』，仍可以清楚地看出了人的『本性』有著兩種不同的 解說——近代資產階級人性自然論和封建主義的天理人欲論：一種是把自然的情 欲當作『人的本性』，一種是把『天理』的禮義當作『人的本性』。」20李澤厚先 生這裡所強調的人性自然論，筆者稱之為符合天生本性的「自然人性論」，也就
本來就有善有惡，李澤厚先生是這樣說的：「同樣說著『人性本善』，同樣強調『聖 人之道』本於人的『本性』，仍可以清楚地看出了人的『本性』有著兩種不同的 解說——近代資產階級人性自然論和封建主義的天理人欲論：一種是把自然的情 欲當作『人的本性』，一種是把『天理』的禮義當作『人的本性』。」20李澤厚先 生這裡所強調的人性自然論，筆者稱之為符合天生本性的「自然人性論」，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