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康有為生平事蹟與新注寫作背景
第三節 「四書新注」的寫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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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中國思想史有重要的貢獻。因為此一貢獻，他將長受學界的重視」92，洵為的 論。檢討康氏一生事蹟，其投身於政治，固然是最受人關注之處，然而於流亡之 際，回歸於四書之研究，從聖人之言，進而重新思索生命的價值，誠乃其一生學 力之所在，正可見其關注的方向。
第三節 「四書新注」的寫作背景
一、流亡時期的思想梗概
自戊戌政變失敗後，遭逢九死一生的康有為展開長達十六年的海外流亡歲月，
當時的他對生命的意義與價值有了一番全新的體悟與見解。光緒二十六年（1900）
十一月（即撰寫「四書新注」的前一年），康有為發表一篇名為〈論死生〉的文 章，內容表述了他對生命歸趨的深刻詮釋，並且加以定義儒家志士所謂的「仁義」、
「勇氣」與「死生」之真諦，全文充分展現出充圔天地的凜然正氣，與那份視死 如歸的儒家精神，云：
嗚呼！人之所以陷於不義者，吾知之矣。人之所以勇於義者，吾亦知之矣。
陷於何在？陷於畏死。勇於何在？勇於不畏死。夫以藐然七尺之躬，終有 渺然歸虛之日。則亦何必畏哉？其畏也則以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也。……
然而死而不亡，理雖如是，而不畏死者猶不暇論也。縱使死而即亡，彼仁 義之士，豈遂畏之哉？孔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孟子曰：死亦我所欲，義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若 彼人者，豈真惡生樂死，與世人異其性質乎？又豈預計其死而不亡，乃始 不惜身命乎？仁義所在，死生以之，蹈道自然，順受其正。固無所貪圖，
無所計較者也。……仁義之士，視死如歸，其寧計及於死而不亡乎？故死 而不亡者，理之常也。而雖亡猶死者，烈士之心也。93
此時的康有為在生命與仁義之間作了抉擇，他知道生命終究有走向結束的一天，
92 參見蕭公權著，汪榮祖譯：《康有為思想研究》，頁 36。
93 見康有為撰、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五集（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其中收錄〈論死生〉一文，完成於 1990 年 11 月，文章前半部份所論生死觀，與戊戌政變後康有 為敘述死裡逃生經歷的議論相同，後半部份論及六君子諸烈士之言，亦已數見於康氏他文，故本 文應屬康作。頁 306-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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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如何發揮有生之年的光芒與價值，則是更顯重要的課題。讀聖賢書，所謂 的「仁義」，尌是能夠超脫死生的界線；所謂的「勇氣」，是建構於「不畏死」之 上；所謂的「死生」，則要取決於是否符合儒家的仁義道德，對生命應無所貪圖，
對死亡也應無所畏懼。由此可知，當現實與理想有所衝突之時，即是考驗一位思 想家生命情調的關鍵時刻。康有為畢竟是從小薰陶於儒家聖賢經典下的讀書人，
因此，在他遭遇生命的低潮與重挫之際，自然而然會選擇足以讓他安身立命的心 靈歸宿——儒家思想，即以「仁義」為依歸。這篇〈論死生〉一文，反映了他在 流亡時期思想上的主軸精神，也直接宣示他表明以孔孟思想作為療癒挫折的良方，
更進一步開展其往後兩年之間重新注解四書、再次詮釋四書義理的具體作為。
事實上，康有為自四十二歲（1899）展開海外避難的日子以來，確實將其精 神寄託於周遊列國和詮釋四書。然而，他並未因此而忘懷屬於政治層面的終極理 想——大同世界。「周遊列國」是為了借鏡於西方各國的政治制度與國家建設；
而「詮釋四書」，則是希望再度闡發傳統儒家的政治思想，以求喚醒中國人民擁 抱儒家聖賢經典的美好境界。論及他進行「四書新詮」的價值意義方面，誠如蕭 公權先生在《康有為思想研究》所述：「康氏為了彌補漏洞，經常不得不違背已 被大家所接受的解釋，乃引申經文以便將平等、自由、共和、和憲政諸義注入儒 學。他的做法乃是善意地使中國的道德遺產現代化以保存之，使清廷的思想基礎 合時以挽救它的危亡。」94且「在他心目中，儒學仍是根本，西方思想只作為擴 充、修正，或取代傳統觀念之用。……他的道德價值基本上是儒家的。」95可見，
在清代所盛行的考據學風下，康有為的「四書新注」並非屬於純粹的經書注解創 作，而是建構在政治理念與改革社會制度的前提之下，所產生的四部解經之書。
綜上所述，「四書新注」對於康有為的生命意義，乃在於：找尋儒家四書當中的 政治理想，進而回歸與貼近生命的本質意義，也成為其流亡時期最重要的哲學思 維與生命情致。
94 參見蕭公權著，汪榮祖譯：《康有為思想研究》，頁89。
95 參見蕭公權著，汪榮祖譯：《康有為思想研究》，頁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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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書新注」的創作背景
康文佩在《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的〈序〉中所述：「先君一生學術及政治 思想，均與時代有關。自戊戌以後，足跡所至，則三周大地，遊遍四洲，歷三十 餘國，行六十萬里，其考察著重於各國政治風俗，及其歷史變遷得失，其次則文 物古蹟，凡關乎掌故者，無不考核研究，摩娑殆遍。」96由此可見，康有為流亡 海外之際，儘管周遊各國數十萬里，但他仍心繫於中國之政局，並堅信「然非扶 復聖主，無以安定中朝」97，期盼清廷有朝一日能真正實行「君主共和」，以延續 國朝生命。然而，在政治上受到打擊的康有為，該如何療癒挫折？其重新啟動生 命能量的原動力又何在？於是他決定回歸儒家經典的重新詮釋，從光緒二十七年
（1901）輾轉避難於檳榔嶼和大卲嶺開始，全心投入於「四書新注」的經學創作。
筆者依據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裡描述《中庸注》的創作背景，云：
「光緒二十七年辛丑（一九 O 一年）先君四十四歲。正月，先君居檳榔嶼英總 督署之大庇閣。節署前道徧植大樹，似榕，經年皆花。……先君席地而下，花滿 襟袖徧地，惜光景甚短，名之曰一日黃。……二月，中庸注成，並為之序。」98那 一年是辛丑年的春天，康有為「避地閒居，惟日以著述自遣」99，儘管其仍心繫 於國事，無奈如今「蒙難艱貞，俛地仰天」100，也只能寄情於儒家經典的著述。
他在〈中庸注序〉裡清楚交代了創作的背景及動機，云：「康有為避地於檳榔嶼 英總督署之大庇閣。……瞷然念孔子之教論，莫精於子思中庸一篇。……幸仲尼 祖述堯舜之旨，猶存大義，子思昭明祖德之說，尚有遺言，敢據茲義推闡明之，
庹幾孔子之道復明，而三重之聖德乃久。」101他認為，《中庸》的作者子思是孔 子的聖孫，其作品精神自然直接承載了孔子的聖德至道，「其粗則在人倫言行政
96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序〉，頁 1。
97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中所記：「光緒二十六年庚子（一九OO 年）先君四十三歲……
七月，義和拳起義，英、美、德、日、八國聯軍攻佔北京。……先君在新加坡致書斥之。原文如 下：……然非扶復聖主，無以安定中朝」，頁3-15。
98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頁15-16。
99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頁13。
100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頁16。
101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頁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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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之跡，其精出於上天無聲無臭之表，而所以行之後世為人不可離者」102，因此，
康有為選擇由注解《中庸》的經義開始，釐清天道運行的常理與孔子為政的精神。
其後於光緒二十七年十月，「惟檳嶼地暑多瘧，不適養疴，乃居印度雪山中……
乃於十月二十七日離檳，乘船赴印度」，於是康有為在印度大卲嶺展開了《孟子 微》、《論語注》與《大學注》的注解工作。
撰寫「四書新注」其間，中國的政局愈加紛亂險阻，尌在康有為完成《孟子 微》之際，南美洲諸多華商來書謂：「義和團事平已半年，而西后、榮祿仍握大 權，內地紛紛加稅，民不聊生。」103康文佩則記：「先君則以革命不成，全國必 將割據，或旦為印度之續，發表最近政見書告之」104，此處顯示當時的康有為對 於國政依舊非常關注，並且對革命行動有高度的警覺性。次年（光緒二十八年）
三月《論語注》成、七月《大學注》成，遂於兩年之內完成了「四書新注」。隨 後康有為則在同年八月創作完成《六哀詵》，以悼念「戊戌六君子」，包括楊深秀、
劉光第、譚嗣同、林旭、楊銳、康廣仁。康文佩在《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裡詳 細記載了康有為當時悲痛的心境，云：
先君自戊戌之秋，維新啟難，光緒幽囚，鉤黨起獄，四軍機章京楊銳、劉 光第、譚嗣同、林旭、御史楊深秀，及先叔廣仁棄屍柴市，天下冤之，海 外志士至誠，皆為設祭，停工持服。蓋戊戌變法之事，為中國新舊存亡所 關也。六烈士者，非先君之友生弟子，即先君之肺腑骨肉。流離絕域，嘔 血痛心，兩年執筆，哀不成文。辛丑八月十三日，先君奠酒於檳榔嶼絕頂，
成五烈士詩。……哀記亡弟，卒不成聲，擱筆三年，今始補成。105
一場失敗的變法行動，不僅宣告康有為政治生涯的失敗，更殘忍地奪走了他的親 人與戰友。事隔三年，尌在康撰作「四書新注」後，他終於較為平靜地道出內心
102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頁16。
103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頁27。
104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頁27。
105 見康文佩：《康南海先生年譜續編》，頁32-37。此處收錄《六哀詵》的內容，包含有〈哀故 山東道監察御史聞喜楊公深秀〉、〈哀故四品卿銜軍機章京參預新政刑部主事劉君光第〉、〈哀故四 品卿銜軍機章京參預新政候補知府譚君嗣同〉、〈哀故四品卿銜軍機章京參預新政內閣中書林君 旭〉、〈哀故四品卿銜軍機章京參預新政內閣侍讀楊君銳〉、〈哀故候選主事亡弟廣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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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對亡弟康廣仁的不捨與憐惜之情，足見「四書新注」賦予他的心靈療癒功能，
身處對亡弟康廣仁的不捨與憐惜之情，足見「四書新注」賦予他的心靈療癒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