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康有為生平事蹟與新注寫作背景
第二節 《中庸注》對宇宙的看法與對天命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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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注》說明政治觀點的「引申義理」佔了整部經典最大的注解比例，這 代表著什麼意義呢？其意義是：康有為解經強調「義理的引申」，以求「符合其 政治變法的主張」，因而忽略了章句的訓詁工作。康有為這樣的詮釋方式，歷來 學者往往評之為「以經注我」，偏向負面的評價。梁啟超先生很清楚康有為這一 部份的特質，所以在〈康南海傳〉中曾經論及此一特色，云：「先生最富於自信 力之人也。其所執主義，無論何人不能搖動之，於學術亦然，於治事亦然。不肯 遷就主義以徇事物，每鎔取事物，以佐其主義。常有六經皆我注腳，群山皆其僕 從之概，故短先生者，謂其武斷、謂其執拗、謂其專制。」6這裡指出，康有為 作任何事總是秉持著他那強烈的「自信心」，無論在學術、治事方面，其抱持著
「六經皆我注腳，群山皆其僕從」的注經態度，若以注解經書的客觀性與嚴謹度 論之，則不免流於「武斷」與「執拗」，實為論證的缺失。
然而，學者王樹槐先生則從「政治哲學」的角度去理解，並肯定康有為富有 創造性的詮釋思維。他說：「康有為是一位政治思想家，在哲學方面的觀念，與 前人頗多不同之處，或為其思想的基礎，或為其理想而建立的自我解釋。」7王 樹槐先生的看法是，康有為是基於堅持個人在政治變革的理想，因而積極建立起 一套「四書的自我解釋」，這樣的自我解釋，目的在於宣揚他在政治變法上的思 想，以達成國家的富強。基於政治的目的，因此學者能夠予以理解及認同，這一 評價較為正面，也是我們可以參考之處。總而言之，康有為的《中庸注》在清代 十分講究「實事求是」、「無徵不信」的考據風潮之下，堪稱偏離考據傳統、獨創 詮釋風貌的解經之作，而在新異之餘，也不免深有爭議。
第二節 《中庸注》對宇宙的看法與對天命的理解
一、對宇宙的看法：以「元」統天
康有為於光緒十年（1884）二十七歲時，已有對孙宙存在的基本看法。筆者
6 參見梁啟超：〈康南海傳〉，此文收錄於康有為《中庸注》的「附錄」之中，頁 45-46。
7 參見王樹槐：《中國歷代思想家》第九冊之「康有為」一章，頁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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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考察他在《康南海自訂年譜》中的自述，摸索其對孙宙世界的理解面貌，云：
其道以元為體，以陰陽為用，理皆有陰陽，則氣之有冷熱，力之有拒吸，
質之有凝流，形之有方圓，光之有白黑，聲之有清濁，體之有雌雄，神之 魂魄，以此入統物之理焉，以諸天界、諸星界、地界、身界、魂界、血輪 界，統世界焉。以勇、禮、義、智、仁五運論世宙，以三統論諸聖，以三 推將來，而務以仁為主。8
歷來學者們大多認為康有為的哲學基石似乎就是「元」這一概念。9根據上述文 字所述，康有為認為「元」是天地運行的本體，「以陰陽為用」，也就是理學家所 謂的「太極」概念。「元」的體用流行分化則為陰陽二氣，再以此統攝天地萬物 的生成之道，包括氣的冷熱變化、力的拒吸作用、質的凝流現象、形的方圓、光 之黑白、聲之清濁、體之雌雄、神之魂魄，諸如此類。如此「以元統天」的孙宙 觀，就是康有為對孙宙生成的基本概念。李澤厚先生對於康有為「元」的哲學特 點，認為其對孙宙的看法顯示出「解讀經典近代化」的意義，值得一提，云：
應該看到，康有為他們是承繼了中國「氣」一元論的傳統和形式，加添了 他們當時所了解的近代科學的新內容，而這正是當時哲學思想發展中的一 個主要的事實、現象和傾向，也是康有為他們的哲學思想的特點。10
這裡發現了近代哲學家的思維特色，他們普遍面臨傳統與現代觀念的交會點，因 此所產生的哲學內涵，勢必「加添了他們當時所了解的近代科學的新內容」，以 符合時代的需要。所以，康有為此一「以元統天」的孙宙觀，呈現出承繼傳統氣 的一元論，也結合了近代科學知識中關於氣、力、質、形、光、聲的科學觀念。
論及康有為重新詮釋《中庸》「元」的哲學概念，當中屬於近代詮釋學的意義價 值，筆者參考劉笑敢先生〈中國哲學詮釋傳統的成熟與特點芻議〉裡的一段說明，
云：「這一方面可能造成對原有經典的本意曲解或歪曲，但另一方面也為原有的
8 見康有為：《康南海自訂年譜》（台北：文海出版社，1973 年），頁 14。
9 參見蕭公權著、汪榮祖譯：《康有為思想研究》（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88 年 5 月），頁135。
10 參見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論》（台北：三民書局，2010 年 7 月），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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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經典賦予了新的生命力和時代性。從他們的注釋中我們可以看到哲學思維發 展提高的明顯軌跡。」11可見，康有為的經典詮釋方法，的確為《中庸》研究在 近代經學研究上，賦予全新的經典生命與時代新義，站在哲學思維的發展角度上，
的確值得予以肯定。
然而，康有為又是如何將「以元統天」的概念，落實在《中庸注》的思維裡 呢？關於康有為對孙宙的看法，筆者歸納了《中庸注》數章的原典於下：
以元統天，以陰陽化萬物。生化之理，三世之變。前知之微，則為制作之 神人知之能之。而聖人亦有不知不能焉。（《中庸注》，頁 8）
凡眾生繁殖，皆吾同氣也。必思仁而愛之，使一民一物得其所焉。
（《中庸注》，頁 18-19）
物我一體，無彼此之界；天人同氣，無內外之分。（《中庸注》，頁 29）
唯聖人能屬萬物於一，而繫之以元。胚珠已胎形體，一卵已具元黃。展轉 化生，遂塞天地。故曰：生物不測也。（《中庸注》，頁 31）
依照康有為注解《中庸》所論及「元」的概念，可看出他強調「以元統天」，「以 陰陽化萬物」的主張。進一步說，「元」的統攝範圍，不僅僅在於天地萬物的生 成變化，也擴展到聖人（即孔子）治理天下之大道，也就是所謂「三世之變」、「思 仁而愛之」的最高原則。《中庸》云：「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也。」12說 明了「誠」是天理本然之道，也是聖人治理天下的原則，此一觀念與康有為「元」
的意義概念基本上是相同的。因此，「元」義即「誠」義，這是康有為貫串《中 庸》與其自身哲學基礎的關鍵想法。
進一步論述，康有為所謂的「元」義，進一步向上融通了《中庸》的「誠」
義，那是儒家最核心的「常道」，即「天人合一」之境，且其詮釋義理的方向，
確實符合儒家所謂的「道統精神」。筆者考察近代「新儒家」一派的思想主張，
承續孔子內聖成德之教，其「天人關係」的立場，與康有為《中庸注》「以元統
11 參見劉笑敢：〈經典詮釋與體系建構：中國哲學詮釋傳統的成熟與特點芻議〉，本文收錄於李 明輝：《儒家經典詮釋方法》（台北：喜瑪拉雅基金會發行，2003 年 7 月）當中的一篇論文，頁 40。
12 參見朱熹：《中庸章句》，收錄於《四書章句集注》（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85 年 9 月），
頁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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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觀念幾乎是不謀而合，蔡仁厚先生《新儒家的精神方向》裡一段論述「道 統」與「仁誠」義的說明，以印證此論，云：
在反省與講論之中，作為常道的仁教之意義，才能重新顯發出來。凡一個 常道，都有它的「不變性」和「普遍性」。只要是人，他就永遠要依於怵 惕惻隱的仁心，來成就人品人格，完成人倫人道。在這裡，便顯示了儒家 仁教恆久如常的「不變性」。再就上下內外而言，一面要求與天地合德，
以達天人和諧、天人合一。一面要求與天下民物相通，以達天下一家、萬 物一體。在這裡，又顯示了儒家仁教的實踐，其主旨就在於體現常道的「普 遍性」。通過這「合天人、通物我」的自覺實踐，既可以完成圓滿的德性 人格，開創充實豐厚的人生，而且可以建造安和的人間社會。13
蔡仁厚先生所謂的「不變性」與「普遍性」，就是儒家的仁教精神，延伸於形而 上的概念，「元」是天地萬物的規範與常道；落實於形而下的人倫關係，「誠」則 是人德品格的修養與顯發狀態。進一步對應康有為《中庸注》所表明的「元」與
「誠」的概念內涵，兩者誠然歸屬於同一個論述的範疇意義，意即儒家「天人合 一」的最高境界。
蕭公權先生曾經論述康有為「元」的孙宙觀，他認為康有為「元」的孙宙觀 念乃源自於《易經》的「乾元統天」，也直接承襲了董仲舒《春秋繁露》中「元 者為萬物之本」的論點。蕭公權先生在《康有為思想研究》中，有以下的論證說 明，他說：
他（康）的「元」乃直接來自《易經》與董仲舒《春秋繁露》，因康曾一 再引及此二書。例如，康氏研究董氏之書（《春秋董氏學》）中有一處說，
元乃萬象之本。天人之本於元，就像波浪因海而起，此處接著與董書有相 似之見：謂一元者，大始也。……元猶原也，其義以隨天地終始也。……
故元者為萬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14
如上所述，康有為對孙宙的看法就是「以元統天」。他認為「元」是創造世界的
13 參見蔡仁厚：《新儒家的精神方向》（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2 年 3 月初版），頁 6-7。
14 參見蕭公權著、汪榮祖譯：《康有為思想研究》，頁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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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物質，也是孕育萬物的根源動力，即「本原」。在人事上也包含「人世變化 之開端」，並且透過歸納孙宙萬物的運行之道，進一步論述他所關注的「三重三 世」歷史循環論。康有為認為《中庸》裡提到的「三統三綱之義，仁義中和之德」
思想，就是作者子思所要彰顯闡明孔子之道的微言大義，所以他特別加強「三世 之統」這一觀點的說明，其云：
此通天地、陰陽、四時、日月、星辰、山川、人倫，皆有三重之制也。三 重者，三世之統也。有撥亂世，有升平世，有太平世。……若推三重之道 於三世、九世、八十一世，至無量不可算數，不可思議之世，則無所不有，
如天之大矣。（《中庸注》，頁 36-38）
意思是說，「元」能統攝天地陰陽、四時萬物等等，也建立人世之間「三重三統」
意思是說，「元」能統攝天地陰陽、四時萬物等等，也建立人世之間「三重三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