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人評價及其社會影響
第三節 中日知識份子追求的學問結構
西方列強的入侵促使中日傳統社會崩解，救亡圖存的意識成為近代中日知識 體系中極為重要的精神。知識份子在國家危亡之際不得不接受西學，卻又可能因學 習西學而推翻傳統。此一時期的知識份子正處於學術的內外交迫，一方面是西學的 激盪，一方面是對傳統思想的質疑，中國與日本的知識份子在此一劇變中紛紛試圖 尋求最符合時代需求的學問典型。
一、中日學問觀的轉變
西方文化的大量湧入，也同時侵略本國的文化與精神，知識份子意識到傳統文 化的危機，同時進行反思，作為傳統文化代表的學問也飽受質疑、批評，甚至獨尊 的地位不再，如何達到中西學問的平衡點是一大課題，中西文化思想的交融也成為 近代東亞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
在對待中西文明的態度上，中國的學術領域長期膠著於體用的論辯上。魏源曾 提「師夷之長技以制夷」，重在學習西方技術，曾國藩則更進一步提出學習科學，
張之洞《勸學篇》中將原本洋務派學習西方技藝的主張擴大到政藝領域，救國之時，
1996 年），頁 77-84、91-92。
409 錢曼倩、金林祥主編：《中國近代學制比較研究》，頁 123-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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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尤急於藝，可見其西學思想已進入政治改革的領域，西方的制度也可在國內施行。
410維新派在思想上突破傳統的窠臼，提倡以新的文化主導，其特色就是學說融入西 方社會政治學說，例如進化論、平等、人權、民主等，他們大力提倡民權，試圖將 科學與民主結合作為新文化思想的核心，並運用科學與民主來抨擊專制制度。411甲 午戰爭後，維新派突破中體西用的框架，鼓吹變法改制，大力宣傳西方的進化論、
民權、議院等政治、社會學說，把西學的傳播從自然科學推進到社會科學的新階段。
但維新派打擊的始終是專制集權的制度，對於儒學仍是持擁護的態度。孔孟的權威 性在知識份子的心目中無可動搖，康有為、譚嗣同等人儘管接納民權、平等等觀念，
仍要托古改制以合理化西方新穎的觀念。412
在中國，多數儒者將儒學視作信仰，有如宗教一般。蘇輿匯編的《翼教叢編》
就是保守派維護儒學的集大成之作，蘇輿收集了數十篇反對維新派的儒者們的文 論彙集成冊來指責維新派的邪說。但根據本章第一節所述維新派的論點，可知即使 是主張偏向全盤西化的維新派也不認為必須將儒學完全推翻，維新派如何啟、胡禮 垣，康有為都試圖會通儒學思想與西方先進概念。維新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康有為，
有感於鴉片戰爭前後基督教在中國的廣泛傳播，遂認為基督教勢力是儒學傳播式 微的主因，因而提倡孔教，他認為儒學一旦成為宗教，便形成組織，組織化能使儒 學更加廣泛的傳播，抑制基督教的發展，如此方能挽救衰敗的世風。1898 年他撰 寫《孔子改制考》413並成立保國會，在《保國會章程》裡呼籲保國、保種、保教。
保國為保政權、保土地，保種為保人民自立，保教為保聖教，三者互為因果。414康 有為認為儒教的存在賦予了民族與國家的意義或特殊性。這亦是同時期諸多政治 人物的共識──保教將成為保國的動力。康有為此論點呼應了張之洞的保國、保教、
410 戚其章：〈全面評價張之洞的「中體西用」文化觀〉，頁 54。
411 張灝：〈晚清思想發展試論－幾個基本論點的提出與檢討〉，《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 7 期
（1978 年 06 月），頁 481-482。
412 李澤厚：《中國現代思想史論》（北京：東方出版社，1999 年），頁 315-316。
413 《孔子改制考》始撰於 1892 年，1898 年正式刊行。
414 干春松：《保教立國：康有為的現代方略》（北京市：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 年），頁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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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種三事一貫之說。415二人不同之處在於，張之洞將儒學倫常與滿清政府統治的合 法性連結起來，迴避保國與保政府之間還有其他可能性，使皇權穩固不破。416
從上述可知，在晚清不論是保守派、洋務派，還是維新派都認同儒學在中國的 正統性，也同樣期待儒學在中國繼續維持神聖不可滅的地位。但他們對於儒學的認 識有所分歧，進而影響到政治領域的主張。進入近代以後科舉廢除，儒學無法再實 現士人抱負，亦無法滿足士人的思想需求，加上日本明治維新全盤西化大為成功之 後，國力漸趨鼎盛，中國的士人們開始考慮放棄儒學，尋找其他先進的思想武器，
甚至步上反對儒學的道路。
另一方面，日本與西方的接觸早於中國，1543 年火銃傳入，1549 年西班牙傳 教士進入日本，二者分別代表了西方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開始進入並影響日本 社會。德川鎖國時期蘭學逐漸發展，幕末開港之後，英國、法國的學術思想進入日 本，蘭學也隨之擴大為洋學問，洋學成功的一步步取代了日本舊有學問的地位，被 賦予啟蒙的意義。417到幕末時期，洋學已有初步的發展。
隨著西學知識的積累，部分日本人意識到和學與漢學已無法對現實社會有所 幫助，西方的先進文明更吸引他們的目光，418德川中後期「脫儒」代表人物如海保 青陵、杉田玄白都對儒學提出質疑與批判，杉田玄白的弟子大槻玄則所作《蘭學階 梯》洋洋灑灑列出西學學問之廣，提醒國人除了中國以外有更多值得學習效法的西 方學問。福澤諭吉作為日本近代的思想啟蒙者，將儒學視為空虛之學，指出東方學 說大多缺乏實證，相較之下，西學既實用又能培養人的獨立心。419韓東育在〈兩種
「實學」的相遇與幕末明治期的「脫亞」行程〉說明了當時日本學者貶低中國或儒 學以襯托西學的此種現象：
415 同前註，頁 44-48。
416 胡朝陽選編：《清代中後期儒者的儒教意識》，頁 13。
417 韓東育：《從「脫儒」到「脫亞」：日本近世以來「去中心化」之思想過程研究》，頁 345-347。
418 依田熹家著，卞立強等譯：《日中兩國近代化比較研究》，頁 33、35。
419 韓東育：《從「脫儒」到「脫亞」：日本近世以來「去中心化」之思想過程研究》，頁 357-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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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和思想家們在談到蘭學洋學之長處時，都一定要把傳自中國的學術背 景當作鋪墊，彷彿沒有中華學術的落後，就無法反襯出他們覺悟的意義和價 值。重要的是，這種實業界的相關輿論，與江戶時代思想界一以貫之的「道 統」自立傾向逐漸走向疊合，並開始以更具說服力的輿論將這一趨勢推向後 來人們所能看到的邏輯終點。……。在璧合了「去中國化」傳統輿論和實業 界實學轉向輿論的基礎上而形成的幕末明治期間相關言行，卻實現了近世 以來所有相關輿論都無法企及的極端。420
洋學者透過與儒學比較，來展現西學的優越之處，加上德川時代有學者開始關 注日本自身文化，研究古典文學，如《古事記》、《日本書記》等，遂有學者主張排 除儒學與佛教等外來文化，純粹關注日本上古的思想與典籍，使之成為日本國學，
本居宣長即是集大成者。421德川時代開始對儒學的質疑以及明治政府對西學的歡 迎，兩相結合，儒學與中國就成為攻訐的目標，與處於東亞文化圈中心的中國不同，
日本能夠很快的將儒學文化替換為西方文化，一步步走向「脫儒」的道路。422德川 幕府大政奉還後，明治政府屏棄儒學，全盤西化的方針極為明確，明治五年頒定的 新學制雖提倡實學，但屢屢為民權運動所苦的明治政府，隨後卻將教育方針一轉，
重拾儒學的倫理道德。鹿野政直認為明治政府以復活儒學來應對越漸高漲的民權 運動，最後將儒學與國家主義結合，在明治23 年（1890）頒訂了「教育敕語（教 育勅語／教育ニ関スル勅語）」。423其內容與福澤諭吉在《勸學》中的期待背道而馳。
「教育敕語」424出現了儒學的專有名詞與觀念，例如「盡忠克孝（克ク忠ニ克ク
420 韓東育：《從「脫儒」到「脫亞」：日本近世以來「去中心化」之思想過程研究》，頁 356-357。
421 依田熹家：《日本通史》，頁 170、193。
422 依田熹家著，卞立強等譯：《日中兩國近代化比較研究》（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04 年），
頁203。
423 鹿野政直：《福沢諭吉》，頁 50-51。
424 全文：「朕惟フニ我力皇祖皇宗國ヲ肇ムルコト宏遠ニ徳ヲ樹ツルコト深厚ナリ我力臣民克ク 忠ニ克ク孝ニ億兆心ヲ一ニシテ世々厥ノ美ヲ済セルハ此レ我力國體ノ精華ニシテ教育ノ淵源亦 實ニ此ニ存ス爾臣民父母ニ孝ニ兄弟ニ友ニ夫婦相和シ朋友相信シ恭倹己レヲ持シ博愛衆ニ及ホ シ学ヲ修メ業ヲ習ヒ以テ智能ヲ啓發シ徳器ヲ成就シ進テ公益ヲ廣メ世務ヲ開キ常ニ國憲ヲ重シ 國法ニ遵ヒ一旦緩急アレハ義勇公ニ奉シ以テ天壌無窮ノ皇運ヲ扶翼スヘシ是ノ如キハ獨り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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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對父母盡孝，對兄弟友愛，夫婦和諧，對朋友誠信。（父母ニ孝ニ兄弟ニ友 ニ夫婦相和シ朋友相信シ）」。425明治政府將忠孝作為核心德目，五倫作為具體德目，
強調百姓為天皇的「臣民」，應當向天皇盡忠。為了使人民無條件的信服天皇，政 府將傳統的儒學思想經過篩選，保留忠、孝觀與修身、齊家的規訓，用以培養忠君 愛國的情懷，426然而明治政府利用儒學作為統治工具之一，似乎又返回專制集權的 窠臼。對於此一矛盾，李永熾在《日本近代史研究》中如此說明：
日本幕末時期的民族主義運動、明治十年以前中央集權制的建立、明治 十年後中央集權天皇制的加強、重編，都是出於危機感的反應。伴隨此反應 而來的，就是國權的擴展。尤其明治十年以後，國內體制逐漸完備，自由民
日本幕末時期的民族主義運動、明治十年以前中央集權制的建立、明治 十年後中央集權天皇制的加強、重編，都是出於危機感的反應。伴隨此反應 而來的，就是國權的擴展。尤其明治十年以後，國內體制逐漸完備，自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