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化的指標

福澤諭吉認為國家要獨立，需要先進的文明，而文明與學術、經濟、法律三者 密切相關。而發展文明除了仰賴政府推動外，更需要民間有識之士的啟蒙，讓人民 自發性的活動起來。張之洞主張由政府推行，再請地方仕紳支援，二人都期待中間 階層知識份子協助引導文明進步。但福澤諭吉更進一步指出，專制制度下的人民過 度依賴政府，虛應故事。²¹⁴他特別指出這就是所謂專制獨裁下的官僚氣質：

政府採權宜之計，指導人民，謂要等待人民智德進步，自動自發地向文明邁 進，……。可是政府用威，人民便以慣用的欺騙予以應對罷了，政府用巧言，

吉：《学問のすゝめ》，頁163-164。譯文來自福澤諭吉著，黃玉燕譯：《勸學》，頁 210。

212 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 157-159。

213 同前註，頁 163-164。

214 「受專制政治欺壓的結果，人人無法表達心中所思，一味蒙騙政府以圖自身的安全，只一味想 著要怎樣虛應政府官員以逃避受罪。因此，敷衍搪塞成為處世所需要的工具，不誠實已成為日常 習慣，既不以為恥，更不以為怪，個人廉恥早已掃地，豈有餘力思考國家大事？歷代政府則為矯 正此弊更加虛張聲勢，以此威脅訓斥人民，強迫人民走誠實之道，沒想到反而把民眾推向不誠實 之道，……。因而政府與人民上下之間隔閡漸生。」福澤諭吉著，黃玉燕譯：《勸學》，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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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只是在表面上服從。²¹⁵

他認為文明要進步，首先要掃除官尊民卑的人民習性，這必須要仰賴洋學者之流在 民間興辦私人事業，成為人民的模範。這與張之洞的主張相左，張之洞認為華人的 習性不佳，必須由政府來管控。二人對於人民的看法不同，導致邁向近代化的辦法 產生差異。福澤諭吉期待文明是上下一心，人民主動進取，自主行動，張之洞則認 為應由上而下，由政府獎勵管束。

一、人權──「獨立」與「明綱」

福澤諭吉在《勸學》開篇即言：「天不在人之人上造人，不在人之人下造人。」

216這段話可視作福澤對於人權的解釋，至於人有富貴愚賢之別，全在於學習與否。

為了提倡學問的重要，使學問能衝破階級束縛，他大力抨擊封建制度下專制與階級 的弊害。

首先，福澤諭吉《勸學．第八編》其中一段旨在談論男尊女卑和父權專制之弊，

福澤諭吉猛烈抨擊和學者與漢學者主張的主從貴賤的名分觀念。²¹⁷指責封建制度 下的一夫多妻制時，他引孟子的言論作為批判的入口：

又有人主張：「納妾是為了傳承香煙。孟子的教誨中不也說：『不孝有三，

無後為大。』」但我要說，講這種違背天理的話的人，不管是孟子或孔子，

他可以說根本是天下的罪人。娶妻，不生子，便說大不孝，這是什麼話？（因 為妻不生育，為了子嗣，要納妾），遁辭也太甚了。只要是一個具有人心的 人，誰會相信孟子的妄言？²¹⁸

215 原文：「然るに今一時の術を用いて下民を御しその知徳の進むを待つとは、……。政府威を 用うれば人民は偽をもってこれに応ぜん、政府欺を用うれば人民は容を作ってこれに従わんの み。」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45。譯文來自福澤諭吉著，黃玉燕譯：《勸學》，頁 70。

216 原文：「天は人の上に人を造らず人の下に人を造らず」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 11。

譯文來自福澤諭吉著，黃玉燕譯：《勸學》，頁27。

217 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 89。

218 原文：「或人また云く、妾を養うは後あらしめんがためなり、孟子の教えに不孝に三あ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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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句引言來自《孟子．離婁上》，原句為「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舜 不告而娶，為無後也，君子以為猶告也。』」²¹⁹若只單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往往使人以為孟子意在譴責無後的男女，但就整句來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是作為此句的前提，真正的重點在於舜不告而娶的行為是否合宜。後人對於此句，

多著墨在權衡之意，朱熹《四書章句集註》：

舜告焉則不得娶，而終於無後矣。告者禮也。不告者權也。猶告，言與 告同也。蓋權而得中，則不離於正矣。范氏曰：「天下之道，有正有權。正 者萬世之常，權者一時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權非體道者不能用也。蓋權出 於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則天下之罪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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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認為舜是在權衡之後選擇不告而娶，面臨兩難之時，當以義為原則取其重，舜 認為無後是最大不孝之行為，為免陷父母於不義，故不告而娶，此舉才是顧全父母 的孝行。

若單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一句，漢代趙岐有較為仔細的詮釋：

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也；家貧親老，不為祿仕，

二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無後為大。²²¹

由趙岐的註解可知無後為大的原因在於祖先無人祭拜。若子孫沒能為家庭延續後

後なきを大なりとすと。余答えて云く、天理に戻ることを唱うる者は孟子にても孔子にても遠 慮に及ばず、これを罪人と言いて可なり。妻を娶り子を生まざればとてこれを大不孝とは何事 ぞ。遁辞というも余り甚だしからずや。苟も人心を具えたる者なれば、誰か孟子の妄言を信ぜ ん。」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92。譯文來自福澤諭吉著，黃玉燕譯：《勸學》，頁 124。

219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頁 338。

220 同前註。

221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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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則祖先將無後人祭拜，不但自己不孝，也讓父母不孝於先祖。中國傳統以血緣 為重，《論語．為政》甚至有譴責祭祀他人之言：「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

222表現出中國文化中血緣傳承的重要性，中國自古以來就有祭祀祖先、慎終追遠的 傳統，每當祭祖時都需進行一套完整的禮儀流程，儒學經典如《論語》中有談論祭 祀的重要，《禮記》則對祭祀禮儀加以闡釋說明。對中國人而言，香火的傳承是維 繫家族延續的方式，習俗文化也仰賴代代繼承。日本的祭祖習俗雖受到中國文化影 響，但僅發展至墳前祭祀，不像中國有嚴謹的宗廟制度與祭祀儀式。²²³中日兩國不 同的祭祖文化導致福澤諭吉無法認同中國如此重視有血緣的子祀此一觀念。以至 於福澤諭吉對盡孝與生養後代也提出反駁：

不孝，本是指為人子者悖理行事，令父母身心不快。老人的心情當然希 望得孫子，但怎能說孫子晚出生，便是兒子的不孝呢？試問普天下，可有父 母在兒子有了良緣，娶了好媳婦，卻因為不生孫子，便憤怒地打罵兒媳，或 把他們趕出去嗎？世界雖大，但從沒聽過有這樣奇怪的父母。「因為沒有生 兒子不孝，所以要納妾」，這種話根本就是沒有根據的謬論，不須一一舉出 議論，問自己的心便明白。²²⁴

福澤諭吉未能注意到的是，中國極為重視血緣傳承，對中國人而言，若祖先祭祀斷 絕，則家族氣脈將止。《左傳》更有：「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²²⁵的說法，因 此中國傳統上若未能生子也多從同系血親中取得養子。日本則不同，日本社會不拘

222 同前註，頁 69。

223 黑田秀教：〈日本古代祖先祭祀之形成－外來思想之影響與特色〉，《台大日本語文研究》第 27 期（2014 年 06 月），頁 267-270。

224 原文：「元来不孝とは子たる者にて理に背きたる事をなし親の身心をして快からしめざるこ とを言うなり。勿論老人の心にて孫の生るるは悦ぶことなれども、孫の誕生が晩しとてこれを その子の不幸と言うべからず。試みに天下の父母たる者に問わん。子に良縁ありてよき媳を娶 り、孫を生まずとてこれを怒り、その媳を叱りその子を笞ち、或いはこれを勘当せんと欲する か。世界広しと雖も未だかかる奇人あるを聞かず、これらは固より空論にて弁解を費やすにも 及ばず。人々自らその心に問いて自らこれに答うべきのみ。」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 92-93。譯文來自福澤諭吉著，黃玉燕譯：《勸學》，頁 124。

225 〔春秋〕左丘明：《左傳》（臺北：師大出版中心，2012 年），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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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於血緣，而是以家業為核心，具有悠久又普遍的養子制度，幕府將軍、大名、乃 至武士、庶民，都有領養的例子。對日本社會而言，比起血緣更重要的是家族利益 未來的發展，養子願意繼承家業、祀奉先人更為重要，至於是否有血緣關係，那便 不那麼重要了。²²⁶

因此，在此一文化背景下，福澤諭吉反對將婦女視作生兒育女的工具，他認為 蓄妾無異於將女子當作器具，此種倫理陋俗、封建遺風，是文明社會所不容的。婦 女在家庭中應當也保有自己的獨立自尊，才能承擔社會責任。²²⁷因此他不但反對無 後不孝，也反對納妾。他強調父母的責任，以中國二十四孝的故事為愚孝之例，認 為以名教強迫子女順服違反人性。應是自然而然的親情表露而盡孝道才可說是真 正的孝順。²²⁸

不僅婚姻、親子關係不合理，福澤諭吉認為封建制度使女性始終處於不平等地 位。在《勸學．第十三編》批判階級束縛造成怨恨，進而〈論怨恨對人之害〉：

昔時孔子曾嘆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論語》）但是據我想來，

其實是孔子自己的教誨播下種子，自己卻為其弊害而傷神。因為人的本性，

並無男女不同之理。而「小人」，是指下層階級的人嗎？出生自下層階級的 人，並非天生就注定為下等人。無論下人或貴族，出生時的氣質並無不同，

自不待言。然而，為什麼女子與小人卻難於處理呢？孔子這麼說是什麼原因 呢？尋思所及，（依古來東洋的道德觀看來）因平時已在百姓的腦中種下卑

自不待言。然而，為什麼女子與小人卻難於處理呢？孔子這麼說是什麼原因 呢？尋思所及，（依古來東洋的道德觀看來）因平時已在百姓的腦中種下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