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人評價及其社會影響
第一節 福澤諭吉《勸學》的時人評價及其社會影響
福澤諭吉《勸學》出版後大受歡迎，明治十三年出版的版本銷售量在當年度達 到七十萬冊。連帶盜版猖獗，甚至有的地方政府分發給民眾的是盜版的版本。福澤 諭吉也飽受盜版的困擾，此正可由《勸學》之風行，看出民心之所向。他挑戰了不 少封建社會的舊觀點，試圖將自古以來人民對於政府的心態從「服從」扭轉為「獨 立」。337
一、時人回應
明治六年（1873）福澤諭吉參與了森有禮（1847-1889）組織的明六社，隔年 福澤諭吉在社團集會上發表了《勸學．第四編》中的〈論學者的職責（学者の職分 を論ず）〉，338該篇主張官民權力平衡，為了改變傳統官僚的獨裁氣息以及封建時 代百姓過度依賴政府的問題，就有賴洋學者指出政府的不足之處，並成為人民楷模。
福澤諭吉在此篇中勸告學者不該只想成為政府官員，而應該留在民間興辦事業，掃 除官尊民卑的風氣。339他認為民間學術、法律、商業發展與其他國家相比還有許多 不足之處，如果全盤倚賴政府，那麼社會風氣將無異於幕府專制時代，人民依舊不 會進步，因此洋學者必須作為人民表率，留在民間興辦實業。
然而福澤諭吉此論點幾乎是在批評明六社中其他人從政的行為，因此遭到其 他人的質疑。340在《勸學．第四編》的附錄裡，福澤諭吉紀錄了發表當時，有人提 出的四個質問與他的回應，問題包含：（1）興辦事業為何不能依賴政府？（2）若 有才能者不擔任官員，將影響政府運作。（3）民間勢力壯大等同第二政府，影響
337 鹿野政直：《福沢諭吉》，頁 37-38。
338 高橋誠一郎：《福澤諭吉：人と学說》（東京都：長崎出版，1979 年），頁 128。
339 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 40-50。
340 飯田鼎：〈自由民権思想における福沢諭吉と加藤弘之〉，《三田学会雑誌》第 95 卷第 3 期
（2002 年 10 月），頁 462-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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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權。（4）辭官創業影響生計。對此福澤的回應大多是應先嘗試才能知道結果，
話語間可見他對學者的信心，他認為政府官員即使離開政府自行創業也是在為國 家效力，因此人民與國家是互助合作，而非互相對立。341而後明六社發行的《明六 雜誌（明六雑誌）》第 2 號刊載了社員加藤弘之（1836-1916）、森有禮等人的意 見。342《明六雜誌》第 2 號幾乎整本都是對福澤諭吉〈論學者的職責〉一文的質疑，
內文作者與標題分別是：加藤弘之〈回應福澤先生之論（福澤先生ノ論ニ荅フ）〉、
森有禮〈學者職分論之評論（學者職分論ノ評）〉、津田真道（1829-1803）〈學 者職分論之評論（學者職分論ノ評）〉、西周（1829-1897）〈批評學者職分論（非 學者職分論）〉，評論大多認為福澤諭吉的主張過於偏狹，若學者拒絕進入政府擔 任官職則政府無人可用，國家前途茫茫，因此他們主張學者從政更有利於社會邁向 文明開化。343飯田鼎〈福澤諭吉與加藤弘之的自由民權思想〉一文中對此做出了延 伸探討，加藤弘之與森有禮反對福澤諭吉在文中將政府與人民作為對立面；津田真 道認為福澤諭吉所提「政府便如同體內的生命力、人民則可比為身體外部的刺激」
344的比喻失當，主張人民是軀體、政府是精神，但觀察日後他的民權論點卻是與福 澤諭吉相近的；西周則針對《勸學．第四編》的內容逐項反駁，其見解基本上與前 三人相同。345
福澤諭吉會在此時寫出如此具有針對性的文章，應當是他注意到當時洋學者 對政府的的態度過於卑屈而有所感觸，在《勸學．第四編》他提到：
例如現在發行的報紙、政府諸官廳的出版品也是其一例。出版的規則並不很 嚴重，但新聞的版面，很少觸及政府所忌諱的事。不僅如此，政府若稍微做
341 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 50-52。
342 高橋誠一郎：《福澤諭吉：人と学說》，頁 128。
343 《明六雑誌》第 2 号（東京：報知社，1874 年 3 月），国立国語研究所所藏日本語史研究資 料。網址：https://dglb01.ninjal.ac.jp/ninjaldl/bunken.php?title=meirokuzassi （搜尋日期：
2019/06/08）
344 原文：「故に政府はなお生力の如く、人民はなお外物の刺衝の如し。」福沢諭吉：《学問の すゝめ》，頁42。譯文來自福澤諭吉著，黃玉燕譯：《勸學》（聯合文學：臺北，2003 年），頁 66。
345 飯田鼎：〈自由民権思想における福沢諭吉と加藤弘之〉，頁 469-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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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點美事，就大書特書再三稱讚，這真如同娼妓之媚客。再看看那些向政 府所提出的建言，文章一律卑屈之極，尊崇政府如奉鬼神，賤視自己如同罪 人，所用的措辭，都是在平等社會不應該用的虛禮辭藻，但無人以此為恥。
讀那樣的文章，想像寫出其文章的人，幾乎要懷疑這個人腦筋是否正常。346
在福澤諭吉此篇發表前的一月份，當時一群有治之士如江藤新平、板垣退助等人聯 名上書請求設立議院，但上書內容極為委曲求全，就福澤諭吉《勸學》的觀點而言，
政府與人民是平等的，人民不應如此卑微，故而在《勸學‧第四編》中寫下如此激 烈的批判，飯田鼎認為福澤諭吉可能已注意到當時明治政府將天皇制神格化的意 圖，媒體輿論居然也迎合政府。347因此他在《勸學．第四編》中急迫地要將洋學者 從政府剝離出來，即使他在附錄的回應中表示無法肯定此舉對國家絕對有益，他也 不欲重蹈德川幕府封建專制的覆轍。
除此之外，在社會上引起廣大爭議的主要是第七編〈論國民之職分（国民の職 分を論ず）〉一段，當時許多報刊紛紛開設專欄徵稿，林呈蓉《福澤諭吉與《學問 之勸》》如此寫道：
《學問之勸》發刊後，樹大招風，既成為評論之標的，抑或是媒體批判 的題裁。無論是批判、反論、或是擁護等，在當時重要的平面媒體如《郵便 報知新聞》、《日新真事誌》、《新聞雜誌》、《朝野新聞》、《橫濱每日 新聞》等俯拾皆是。尤有甚者，莫過於一八七四年（明治七）二月、三月刊 行的〈六編 論國法之可貴（国法の貴きを論ず）〉與〈七編 論國民之職
346 原文：「譬えば方今出版の新聞紙及び諸方の上書建白の類もその一例なり。出版の条令甚だ しく厳なるに非ざれども、新聞紙の面を見れば政府の忌諱に触るることは絶えて載せざるのみ ならず、官に一毫の美事あれば慢にこれを称誉してその実に過ぎ、あたかも娼妓の客に媚びる が如し。また、かの上書建白を見ればその文常に卑劣を極め、妄りに政府を尊崇すること鬼神 の如く、自ら賤ずること罪人の如くし、同等の人間世界にあるべからざる虚文を用い、恬とし て恥ずる者なし。この文を読みてその人を想えば、ただ狂人をもって評すべきのみ。」福沢諭 吉：《学問のすゝめ》，頁47。譯文來自福澤諭吉著，黃玉燕譯：《勸學》（聯合文學：臺北，2003 年），頁72。
347 飯田鼎：〈自由民権思想における福沢諭吉と加藤弘之〉，頁 465-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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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国民の職分を論ず）〉，輿論對於文中把楠木正成的戰死與奉公人權助 的縊死，等同視之，因難以苟同而予以非難。而《日新真事誌》甚至另闢讀 者投書欄，歡迎抱持不同見解之士投書筆戰。348
楠木正成與權助的爭議來自於《勸學‧第七編》中評論楠木正成與權助之死的部分，
福澤諭吉以二人為例，認為二人自以為正義的死亡實際上對社會毫無幫助，但此盡 忠而死的行為在文明未開化的時代卻時有耳聞。他先敘述楠木正成討敵捨命是為 主人盡忠，看似情操高尚，但犧牲自己只為展示對主人的忠誠之心，此行為對社會 並無益處。接著又提到僕人權助因為出外為主人辦事，不慎弄丟了一兩銀子，自覺 有愧於主人便在路邊樹上上吊自殺，世人多認為權助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自殺太 過荒謬。但是在福澤諭吉看來，被視為忠孝楷模的楠木正成與因細故而枉死的權助 同樣是為了主人盡忠而死，其意義上沒有什麼不同。福澤諭吉如此評價道：
然而，事物的價值並不能以銀子的多寡、人數的多少而定。而應以這件事情 對社會的文明是否有益，來決定其價值。總之，那忠臣義士殺敵一萬而死，
與這個僕人失落主人一兩銀子而上吊自盡，其死亡對社會文明無益之點，完 全一樣，其價值便不分上下。結果，義士與僕人，都可以說不知道真正的捨 命的意義何在。所以他們的行為，不能算是西洋所稱的「正義之死」。349
福澤諭吉認為二人之死於社會進步毫無意義，楠木正成的死沒有使得社會更加安 全，權助的死也沒有促進百姓權益進步，他們目光短淺，只為主人捐軀，而不為社
348 林呈蓉：《福澤諭吉與《學問之勸》》，頁 137
349 原文：「然りと雖ども事の軽重は、金高の大小、人数の多少をもって論ずべからず、世の文 明に益あると否とに由ってその軽重を定むべきものなり。然るに今、かの忠臣義士が一万の敵 を殺して討死するも、この権助が一両の金を失うて首を縊るも、その死をもって文明を益する ことなきに至っては正しく同様の訳にて、何れを軽しとし何れを重しとすべからざれば、義士 も権助も共に命の棄て所を知らざる者と言いて可なり。これらの挙動をもって『マルチルド ム』と称すべからず。」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27。譯文來自福澤諭吉著，黃玉燕譯：
《勸學》，頁11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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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貢獻，受到世人推崇的楠木正成根本不能算是西方所認為的「以身殉道」、「正 義之死」，楠木雖是盡忠而死，世人評之為正義之士，但他犧牲性命事實上對整體 社會是毫無幫助的，真正的「正義之死」是在面對暴政之下，不帶任何武器，只依
會貢獻，受到世人推崇的楠木正成根本不能算是西方所認為的「以身殉道」、「正 義之死」，楠木雖是盡忠而死，世人評之為正義之士，但他犧牲性命事實上對整體 社會是毫無幫助的，真正的「正義之死」是在面對暴政之下，不帶任何武器，只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