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福澤諭吉《勸學》與張之洞《勸學篇》的成書背景
第一節 福澤諭吉與幕末到明治的社會與學術
福澤諭吉是活躍於江戶時代後期至明治初期的學者，出生於江戶時代後期，幼 年受儒學教育，成年後接觸西學，並親自到訪歐美三次，對於西方文明有深刻的領 悟。從封建的德川幕府到西化的明治政府，劇烈的社會轉變深刻地影響了福澤諭吉 的思想與學問觀。明治政府成立後，他極力主張文明開化，著述眾多，在明治維新 時期扮演了引介西洋文明、啟迪民智的重要角色。
一、幕末到明治的變局
以武力建立政權的德川幕府，將封建的階級組織推廣到全社會，構成等級森嚴 的士農工商四民社會。將軍立於社會的至高點，上層階級透過種種嚴謹的儀式、排 場來維持自身的權威。為了維持階級的正當性與恆久性，儒學被視為極佳的工具，
84日本自源平時代開始武家政治，武士依靠武力爭鬥、搶奪地盤，成為統一局面下 的不安定因子，德川幕府的創立者德川家康運用儒學中的五倫、五常的倫理體系作 為社會秩序的理論依據。85
此一時期社會平和穩定，武士逐漸無用武之地，德川中期，許多大名在屬地設 立藩校，武士階級普遍接受儒學教養，許多武士不僅僅是武士，同時也是漢學者，
84 渡邊浩著，區建英譯：《東亞的王權與思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年），頁 15-20、
60-61。
85 五倫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常為仁、義、禮、智、信。陳景彥、王玉強：《江 戶時代日本對中國儒學的吸收與改造》（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 年），頁 2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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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學思想因此得以影響實際政治。例如水戶學派學者雖然是武士，但思想上服膺儒 學，86他們強調大義名分，以尊王敬幕、華夷之辨為主要思想，質疑幕府的合法性，
進而影響幕末尊王倒幕的行動。如吉田松陰（1830-1859）原本主張尊皇敬幕的忠 誠觀，但在美國叩關後，轉為尊王倒幕的挑戰者，成為廢封建，尊皇統的先聲。87 十六世紀開始葡萄牙、西班牙勢力進入日本，天主教勢力同時逐漸發展，引起 幕府的疑心，於是德川幕府於1613 年下令全國禁教，甚至禁止英國、荷蘭以外的 國家商船到日經商，商船只能停泊平戶、長崎二港口，形成鎖國。88但此種幕府威 權體制在西方強力叩關之後產生動搖，陷入困境。1853 年，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 長官培里（M. C. Perry, 1794-1858）挾船堅砲利向日本叩關，幕府被迫開國，西方 勢力強勢進入日本，日本國內尊王攘夷之聲漸長。1867 年以薩摩藩與長州藩為首 的討幕派要求德川幕府交出政權，建立以天皇為主體的政府。89幕府將軍德川慶喜 在脅迫下只好向天皇奏請大政奉還，封建制度就此瓦解。1868 年明治維新開始，
廢藩置縣、廢除世襲制，施行四民平等，頒布廢刀令使武士的標誌消失，華族、士 族、平民之間可以通婚。原本依照世襲決定地位的社會轉為依靠個人教育程度與成 就，社會氣象一新。
原先嚴格的封建世襲制度堵塞各種人才發展的可能性，使得百姓尤其是下級 武士對於封建制度懷有不滿。90福澤諭吉出生於貧窮的武士家庭，他對於封建社會 抱有極度的不滿，認為封建制度限制了人民的發展。福澤諭吉的父親是下級武士亦 是漢學者，崇尚古義學派的伊藤東涯（1670-1736）。大哥也同是崇尚孝悌忠信的漢 學者。福澤諭吉幼時在父親與兄長的薰陶下學習漢學，並進入白石私塾讀書。白石 私塾屬於古文辭學派裡的龜井學派，福澤諭吉在此一時期除了熟讀《論語》、《孟 子》、《詩經》、《尚書》、《左傳》等儒學典籍之外，諸子百家如《老子》、《莊子》也
86 渡邊浩著，區建英譯：《東亞的王權與思想》，頁 74、98-99。
87 馮天瑜：《「封建」考論》修訂版（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15-123。
88 陳景彥、王玉強：《江戶時代日本對中國儒學的吸收與改造》，頁 23-28。
89 李永熾：《日本近代史研究》（臺北：稻禾出版，1992 年），頁 1-6。
90 依田熹家：《日本通史》（臺北：揚智文化，1995 年），頁 206-207。
26 冊（1866,西洋事情）、外編三冊（1868）、二編四冊（1870）共十冊，詳細介紹了西 方的物質與文明進步。 拠》（東京：斯の道学会，1929 年），頁 3。該書見於国立国會図書館網站，網址：http://dl.ndl.go.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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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9）公布《大日本帝國憲法（大日本帝国憲法）》94確立君主立憲制以及議事機 構，完成了天皇體制。但受到西學影響，國內知識份子追求自由民主的熱潮尚未消 退，政府除了設法言論控制外，更將國內的壓力轉向海外，以積極向海外擴張來轉 移人民的焦點。隨著民權派的瓦解，國權主義越漸高漲，福澤諭吉也經歷了此番社 會價值與文化的劇烈變遷時期。95因此明治元年（1868）至明治二十七年（1894）
這段期間可說是日本在形式上從封建走向近代國家體制的階段。明治政府在民族 危機和國家利益的前提下來學習西學，追求文明開化、積極攝取西方體制文化，實 行各種以西歐資本主義文化為目標的改革來破壞舊有封建體制，以自由平等來解 除封建束縛，例如廢除賤民稱謂、禁止買賣人口、職業遷居自由……等等。96種種 作為都以求盡速趕上西方文明的腳步為目的。
二、從《西洋事情》到《文明略概略》再到《勸學》
西力東漸之際，日本產生了高度的危機意識，如何面對西方諸國，內部也分成 兩派，一派主張以武力擊退洋人，一派則主張學習西學以鞏固國家。幕府時期便有 吉田松陰、緒方洪庵等人主張學習西學，明治政府成立後，隨即確立了西化的施政 方針。福澤諭吉樂見於政府致力於文明開化的作為，其言論也開始迎合政府，大力 批判日本舊社會體制，以啟蒙的觀點來支持政府的政策。97前人開拓加上政府支持，
使得福澤諭吉在呼籲日本邁向文明開化時受到的阻力也因此較小。
福澤諭吉最為著名的三套著作分別為：《西洋事情》（西洋事情,1866-1870）、
《文明論概略》（文明論之概略,1875）與《勸學》（学問のすゝめ,1872-1876）。《西 洋事情》初編三冊、外編三冊、二編四冊，共十冊，介紹了西洋的文明開化與各國
p/info:ndljp/pid/1080498?tocOpened=1（搜尋日期：2019/06/10）另国立公文書館網站亦可見此公 文，網址：http://www.archives.go.jp/ayumi/kobetsu/m01_1868_02.html（搜尋日期：2019/06/10）
94 国立国會図書館網站：《大日本帝国憲法》，網址：https://www.ndl.go.jp/constitution/etc/j02.html
（搜尋日期：2019/06/10）
95 林正珍：〈福澤諭吉社會思想的研究──以其人性觀為中心〉，《興大歷史學報》第 2 期（1992 年 03 月），頁 135-160
96 李永熾：《日本近代史研究》，頁 1-6。
97 林呈蓉：《福澤諭吉與《學問之勸》》，頁 4、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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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說是福澤諭吉思想的基石，《文明論概略》、《勸學》中文明開化的觀點皆 由此書延伸而來。《文明論概略》主張日本應走向文明開化，成為獨立自主的國家，
98批評缺乏文明精神的儒教與以儒教為護身符的封建制度正是阻礙東亞進步的主 因。99福澤諭吉認為洋學者不可只重視器物文明，他認為知識份子在學習西方思想、
制度、乃至於精神層面都必須再深入一層，不但要學習物質文明，更要了解精神文 明，最重要的便是獨立自主的精神。
明治五年（1872）福澤諭吉開始撰寫《勸學》，歷時四年九個月，全書共十七 篇，該書目的在於批判傳統價值體系和舊封建社會，主張追求實學，達到個人精神 獨立，若人人獨立則可達到國家之獨立。他自言此書原本是故鄉中津想要辦學，請 他以學問的精神為題寫作一篇。他在完成後期待能將此精神推廣至各地，故而出版。
未料一出版即大受歡迎，發行量高達三百四十萬冊，對國內影響極大，福澤諭吉自 己推估當時日本每 160 人中就有一人讀過此書。100也由於福澤諭吉對於日本社會 的極大影響力，明治政府數次對福澤諭吉拋出橄欖枝，但遭他拒絕。福澤諭吉堅持 在野，此一作風切合他在《勸學》書中屢次提及的觀點，他認為洋學者不應一心只 想從政，而是要留在民間興辦實業，展現一身獨立的風範，成為人民的楷模，這才 是學者在社會上的價值。他以身作則，從事出版與成立學校「慶應義塾」，定期舉 辦「三田演說會」。101利用《時事新報》等傳播媒體教育日本國民。福澤諭吉一生 出版書籍多達六十部116 冊，論述範圍從思想、政治、教育、經濟，乃至男女平等 的問題皆有觸及。102
福澤諭吉倡導人有自由之權利，也有社會職責，當社會上人人獨立，國家才獨 立，才能與他國競爭。知識分子以洋學者為主，負擔啟蒙社會的責任，103成為政府
98 林景淵：〈嚴復、福澤諭吉對於促進中、日近代化之比較〉，《國立中興大學共同學科期刊》第 1 期（1989 年 06 月），頁 27-40。
99 梁忠銘：〈日本道德教育理念的理論結構與儒家思想作用之分析〉，《教育研究集刊》第 48 卷第 3 期（2002 年 09 月），頁93-118。
100 福沢諭吉：《学問のすゝめ》，頁 9、19-20。
101 林景淵：〈嚴復、福澤諭吉對於促進中、日近代化之比較〉，頁 27-40。
102 林正珍：〈福澤諭吉社會思想的研究──以其人性觀為中心〉，頁 135-160。
103 林呈蓉：《福澤諭吉與《學問之勸》》，頁 116-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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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民的協助者。因此《勸學》的目標群眾原是以一般百姓為主，他在《勸學．第 五編》提到：
《勸學》，本來是為一般民眾而寫的社會讀本，或為小學教科書而寫的，
因此第一、第二、第三編的意旨，在於盡量使用俗語，使文章易讀。但到第 四編將文體稍作更動，或使用一些較難的文字。而這第五編是把明治七年
（一八七四）一月一日在慶應義塾的同志集會演講詞改寫成的文章，所以文 體與第四編一樣，或許有些部分較不易理解也未可知。總而言之，第四、五 兩編是寫給知識分子的論點。
雖然世上的知識分子，大多保守，消極，但閱讀能力相當不錯，任何難 懂的文章，都難不倒它們，因此在這兩編文章中，我便放開顧忌，寫得艱深
雖然世上的知識分子，大多保守，消極，但閱讀能力相當不錯，任何難 懂的文章，都難不倒它們，因此在這兩編文章中，我便放開顧忌，寫得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