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人評價及其社會影響
第二節 張之洞《勸學篇》的時人評價及其社會影響
光緒二十四年（1898），張之洞的門生黃紹箕將張之洞所作之《勸學篇》上呈 朝廷，367光緒皇帝閱覽後龍心大悅，隨即下詔：
光緒二十四年六月初七日，奉上諭：本日翰林院奏侍講黃紹箕呈進張之 洞所著《勸學篇》，據呈代奏一摺。原書內外各篇，朕詳加披覽，持論平正 通達，於學術、人心大有裨益。著將所備副本四十部，由軍機處頒發各省督、
撫、學政各一部，俾得廣為刊布、實力勸導，以重名教，而杜卮言。欽此！
365 梁啟超：《飲冰室文集全編》第一冊（上海：廣益書局，1948 年），頁 232。
366 同前註，頁 232。
367 任光敏：〈近代中日兩《勸學篇》之比較研究〉，《四川師範大學學報》1999 年第 3 期，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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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皇帝對此書大為讚賞，認為該書論點公平正直，通情達理，有助於學術風 氣、端正人心，諭令軍機處將此書頒布給各省總督、巡撫、學政。總督是各地方最 高長官，巡撫同為地方長官，略次於總督，學政掌管地方教育行政，從光緒皇帝指 定的頒布對象可知《勸學篇》十分切合當時光緒皇帝對於學術教育的想法，也將《勸 學篇》推向了廣大士人。
一、時人回應
《勸學篇》不但受到統治階級的歡迎，在士人間也引起旋風。胡思敬《戊戌履 霜錄》卷一提到該書席捲各省，由於刊印數量不足，士人遂爭相傳抄，上海地區更 重版了三次之多。369中國約140 萬仕紳階級，每 1.5 人就擁有一本，更被傳教士翻 譯出版，據英譯者稱，估計發行量約有 100 萬冊之多，可見影響力巨大。370雖然
《勸學篇》受到統治階層的歡迎，但保守派與維新派對其的褒貶不一，以下分述之。
（一）保守派的讚揚
《勸學篇》中強調保國、保種、保教的論點頗受保守派認同。如蘇輿（1874-1914）在《翼教叢編》（1898）序中即痛斥康、梁，盛讚《勸學編》：
邪說橫溢，人心浮動，其禍實肇於南海康有為。康為人不足道，其學則 足以惑世，招納門徒，潛相煽誘。自黃公度為湖南鹽法道，……，聘康之弟 子梁啟超主講時務學堂，……。其言以康之《新學偽經攷》、《孔子改制攷》
為主，而平等民權、孔子紀年諸謬說輔之，偽六籍，滅聖經也；托改制，亂
368 張之洞，何啟，胡禮垣著，馮天瑜，肖川評注：《勸學篇‧勸學篇書後》，頁 20。
369 任光敏：〈近代中日兩《勸學篇》之比較研究〉，頁 85。
370 李細珠：《張之洞與清末新政研究》，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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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憲也；倡平等，墮綱常也；伸民權，無君上也；孔子紀年，欲人不知有本 朝也。……，而其黨且執新舊相爭為詞，欲以阻撓新政之名羅織異己，自朝 逮野，默不敢言。惟張香濤尚書《勸學篇》、王幹臣吏部《實學報》，辭而 闢之，未加顯斥。371
《翼教叢編》收集許多保守派與洋務派衛道崇儒的文章，旨在攻擊當時的維新派。
當時維新派風頭正盛，頗受光緒皇帝重用。維新派藉皇帝之力大肆變法改革使保守 派極端不悅，蘇輿批評康有為的三世說與孔子改制說極其荒謬，維新派引進西學，
權亂朝綱，排除異己，不允許其他質疑改革的聲音，使得保守派在朝中勢力遭到壓 制。幸而張之洞所作《勸學篇》與王仁俊出版之《實學報》對維新派提出異議。蘇 輿又在《翼教叢編》目錄後提到：「疆臣佼佼，厥惟南皮，《勸學》數篇，挽瀾作 柱。」372來稱頌張之洞的文字堪稱中流砥柱，有力挽狂瀾之效，《翼教叢編》裡蘇 輿挑選了《勸學》中〈教忠〉、〈明綱〉、〈知類〉、〈正權〉、〈非弭兵〉373此 五篇收錄於書中，由於張之洞對於儒學的觀點向來與保守派相近，此五篇以保國、
保種、保教為核心，堅持維護傳統儒學，以三綱五常作為天地之間的常理，強調中 學必須也絕對優於西學。張之洞對於儒學的保護使保守派欣然接受他的論述。
但張之洞並非完全的保守派。甲午戰敗後，他奏請編練陸海軍、造兵工廠、鐵 路、開設學堂等，當張之洞返回任職湖廣總督時，更是積極支持維新派。至 1896 年，梁啟超主筆《時務報》連續發表數篇批評滿清政府喪權辱國與社會弊端的文章，
引起張之洞不滿。張之洞認為士人不應如此大肆批評政府，由此便是洋務派與維新 派的衝突之始，隨後兩派在政治上的分歧越漸明顯。374辜鴻銘（1857-1928）在〈張 文襄幕府紀聞．清流黨〉一文中寫道：
371 蘇輿：〈翼教叢編序〉，見蘇輿編：《翼教叢編》（臺北：台聯國風出版社，1970 年），頁 1-2。
372 同前註，頁 9。
373 同前註，頁 6。
374 馮天瑜：〈近代化方略之辯──《勸學篇》與《〈勸學篇〉書後》評析〉，頁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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洎甲申馬江一敗，天下大局一變，而文襄之宗旨亦一變。其意以為非效 西法、圖富強，無以保中國；無以保中國，即無以保名教。雖然文襄之效西 法，非歐化也。文襄之圖富強，志不在圖富強也。蓋欲借富強以保中國，保 中國即所以保名教。吾謂文襄為儒臣者以此。厥後文襄門下，如康有為輩，
誤會宗旨，不知文襄一片不得已之苦心，遂倡言變法行新政，卒釀成戊戌、
庚子之禍。……。嗚呼！文襄之作《勸學》又文襄之不得已也，絕康梁並以 謝天下爾。韓子曰：「荀子大醇而小疵。」吾於文襄亦云然。375
甲午戰爭一役之後，滿清政府不得不正視日本的強大，張之洞當然意識到效法西方，
學習西學的重要性，但他不認同全盤西化的主張。雖然張之洞也提倡富國強兵，但 富國強兵的目的是要藉由富強來保住國家，只有保住國權，才能保住儒學，這正是 辜鴻銘稱張之洞為「儒臣」的主因。辜鴻銘認為康有為等人誤解張之洞的主張，維 新派一心要趕上西方列強，蠻橫的執行西化政策引發朝中反彈，張之洞不得不寫作
《勸學篇》，表達與康有為、梁啟超絕裂的立場，此書進而引發了維新派的不滿，
更有維新派人士如何啟、胡禮垣合著《〈勸學篇〉書後》來反擊張之洞的論點。
（二）維新派的抨擊
勸學篇雖受到統治階級與保守派的接納，但維新派卻甚為不喜。維新派人士何 啟、胡禮垣在張之洞《勸學篇》問世後，專門作了《〈勸學篇〉書後》來批評張之 洞對於西方文明的誤解。何啟、胡禮垣有留學歐洲多年的經歷，精通西學。二人在
《〈勸學篇〉書後》針對張之洞《勸學篇．內篇．正權第六》詳細解釋了「權」、「自 由」等詞彙定義，強調民權的本意。他們認為民權是挽救中國的唯一出路，376此與 張之洞對於民權的看法大相逕庭。張之洞力主三綱五常，將之作為中國社會的根基，
375 辜鴻銘：〈張文襄幕府紀聞〉，見辜鴻銘、陶菊隱著：《民國筆記小說大觀》第一輯（山西：山 西古籍出版社，1995 年），頁 17-18。
376 張禮恒：《何啟、胡禮垣評傳》（南京市：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 289-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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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棄維新派所提倡的民權思想，但維新派認為三綱五常此種僵化的禮教無疑是忽 略了儒學中的正名思想，孔子所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377意在指欲為 君者，當需盡君道，為臣者，須盡臣子的職責，父親與人子也都須各盡其責。孟子 也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
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378君臣、父子雖有地位上的高下之別，但關 係有賴於彼此互相維繫，君王將臣子視為兄弟血親，臣子才會將君王視作親近之人，
若君王對臣子漠不關心，甚至任意踐踏，那麼臣子也將視君王為仇敵。前述可知，
在《論語》、《孟子》裡強調關係的維繫在於各盡其責、彼此友愛，而非單方面謹守 教條、不斷付出。強迫人民服從「三綱」有違人道，君臣、父子、夫妻應在情理之 中相處，是平等互惠的關係，「三綱」不但在《論語》、《孟子》書中無此名詞，六 經亦無此說，三綱不過是後儒製造的不通之論。379因此三綱五常並非純正的儒學思 想，僅僅是束縛人民的工具。當三綱五常不再是儒學正統思想，維新派就能在不違 儒學的底線裡順理成章提出民權之必要。
因此維新派在強調西方觀念的同時，依然屢屢試圖以儒學來解說，甚至引儒學 原典或觀念來證明。事實上他們所宣揚的民權思想是延伸自盧梭的天賦人權，意即 人人皆有生存、財產私有的權利。在說明天賦人權的概念時，他們融入了中國傳統 的民本思想，強調皇權的穩固來自於庶民的支持，將中國君權民授的傳統思想與西 方思想彼此融會。380下面兩段文字即是融合了儒學思想來陳述「權」的定義：
以大經大法之至正至中而論，則權者，乃天之所為，非人之所立也。天既賦 人以性命，則必畀以顧此性命之權。夫既備人以百物，則必與以保其身家之 權。……民蓋自顧性命、自保身家，以無負上天所託之權，然後為是已。討 曰天討，伐曰天伐，秩曰天秩，位曰天位，一切之權，皆本於天。然天不自
377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頁 160。
378 同前註，頁 342。
379 張之洞，何啟，胡禮垣著，馮天瑜，肖川評注：《勸學篇‧勸學篇書後》，頁 241-249。
380 張禮恒：《何啟、胡禮垣評傳》，頁 289-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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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也，以其權付之於民，而天視自民視，天聽自民聽‧‧‧‧‧‧‧‧‧‧‧
，天聰自民聰，天明自 民明；加以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是天下之權，惟民是主。然民亦不自為也。
選立君上以行其權，是謂長民。……天子之去庶民遠矣，然而天子之權得諸 庶民，故曰「得乎丘民而為天子‧‧‧‧‧‧‧‧
」也，凡以能代民操其權也。……選於國者 不善，則天下廢之。故曰：「失其民，斯失天下也，凡以不能代民操其權也」。 堯舜三代之隆，莫不由此；泰西富強之本，亦莫不由此。今曰「無一益而有 百害」，則是孔孟垂教之書可以焚，外國持平之政可以反矣。381
標註文字分別來自《尚書》382與《孟子》383。可見他們透過上古的儒學典籍試圖會 通現代的西方思想，使天賦人權成為傳統儒學思想的一環。接著何啟、胡禮垣又在 傳統儒學裡尋找民權思想：
中國民權之說，堯舜三代，無不率循，雖其事不及今日泰西之昌明，然
中國民權之說，堯舜三代，無不率循，雖其事不及今日泰西之昌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