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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觀應成派作為一種社會批判的可能性

第五章、 中觀應成派破除自性的正理

6.2. 中觀應成派作為一種社會批判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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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佛教當中對於這個問題的解答,最有名的莫過於「筏喻」了。一個人為了 要渡河而自己造了一艘木筏,順利度過河後,這個人就想到:「這個木筏對我來 說實在太有用了,我應該要把他留在身邊才對。」因此,這個人就真的把木筏給 背在肩上,繼續前進。我們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個故事的主人翁是本末倒 置了,他甚至會因為為了背著這個木筏,而耽誤了行程。佛陀開示這個比喻的 目的,是為了要告訴我們,就算是佛陀所說的教理,也應該要視為「木筏」:在 渡河的時候要好好善用,到達彼岸的時候,就應該要毫不猶豫地捨棄。所以他 說: 

 

我為汝等長夜說栰喻法。欲令棄捨。不欲令受。若汝等知我長夜 說栰喻法者146

 

在這段引言的上下文中,佛陀多次強調了「欲令棄捨,不欲令受」這幾個字眼。

可見從一開始,佛陀就沒有打算要「證成佛教的正當性」,佛教的正當性,在痛 苦還在時,當然會由於他「企圖解決痛苦」的這個目的而不證自明。然而,佛陀 看到了人們可能會因為種種緣故(例如,崇拜佛陀本人)而過分地執著他所說的話,

將這些教裡當成「自性存在」的,因此,才特別強調了這個比喻。 

        所謂的「棄捨」、「不受」,絕對不是說完全不重視、徹底捨棄「如筏一般 的道理」,而是要我們了解到,任何有用的道理都應該要如筏一般:當用則用,

當捨則捨。對於中觀應成派來說,要捨棄的當然就是「自性執」,如果放在「批 判理論」本身來說,就是「執著『批判理論是有自性』的分別的顛倒知」。換言 之,就算對於批判理論本身,也不應該執著為有自性。 

        以上 6.1.的討論連同第五章,我們主要的焦點都放在 Honneth 批判理論的不 足,以及中觀應成派所提出的修正,關於這個部分,主要就是本篇論文所主張 的第一個命題。以下,我們就要進行第二個命題的總結。

 

6.2.中觀應成派作為一種社會批判的可能性

Honneth 在討論「內在超越」的時候,強調了兩個重點:第一,批判理論必 須能夠在社會現實中辨認出「超越的動機」或稱為「解放旨趣」,第二,「超越」

必須具有「內在性」,也就是我們要達到的目標,就是從改變現狀做起,而不是 訴諸一個「與現狀無關的彼岸」;第三,Honneth 所設定下來的「內在超越」若 要完成,就必須是一種「合作性的實踐行動」,換言之,「超越」從來都不是以

「個人超越」為足,而是以「自己與他人的關係」進行考量的方案;最後,批判 必然依靠著一種能夠區別「病態─健康」的「病理學診斷標準」。我認為,這四 個特色實際上也是格魯派所詮釋的中觀應成派同意的。然而,佛教雖然也認為 上述這種「具有解放旨趣的合作性實踐行動」是解決痛苦的必要條件,但由於中        

146  《中阿含經》卷 54〈2  大品〉  (CBETA, T01, no. 26, p. 764, c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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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應成派確有與 Honneth 不同的看法。以下,我們就從「實踐動機」(6.2.1.)和「實 踐方案」(6.2.2.)這兩個面向,來比較兩者的異同。 

 

6.2.1.實踐行動的「動機」:從「自己的痛苦」 到「他人的痛苦」

        「內在超越」最為關鍵的環節之一就屬「超越的動力」,即 Honneth 所謂的

「解放旨趣」。從這種「激發改革實踐的動機」來看,中觀應成派與 Honneth 批判理論就有著根本的差異。對於中觀應成派來說,並不會因為「解決了痛苦」

而喪失了「解放旨趣」、失去了「解決痛苦的動力」。因為,對於一個中觀應成 派來說,解決痛苦的動力並不是「憤怒」、「受到蔑視」、「受到壓迫」等等,

而是我們在第四章結尾之處特別討論的,一種不忍看到其他人受苦,因而想要 追求徹底解決痛苦方案的「菩提心」147。我認為,透過「菩提心」這個概念,我 們就能夠很好地以另外一種方式,來理解「推動改革實踐的動力來源」。 

        中觀應成派不會同意「承認」的動機應該要設定於「重新獲得自我完整性」

或是「痛苦的蔑視經驗」。相反,這些痛苦的經驗和追求的欲望,反而是透過了 解空性而能夠與以減少甚至是消除。因此,之所要相互承認,並不是因為「避免 自己的痛苦」,而是為了「避免別人的痛苦」148。我們或許會認為,在 Honneth 的承認理論中,這麼強調「交互主體性」,這麼強調「自我實踐必須要與他人共 同完成」(合作性的自我實踐)等等,在相互承認的過程中,實際上也把他人的福 祉或痛苦也納入了考慮。然而如果我們仔細比對,我們還是會發現,Honneth 所提出的方案,是「以『自己』為主,以『他人』為輔」,之所以要承認他人, 是因為自己的「自我完整性」必須要依靠「相互承認」才能夠形成,而後者卻必 須要「雙方合作」才得以完成。然而,就中觀應成派的看法,由於「自己的痛苦」

本來就不是靠著「爭取他人的承認」就可以徹底解決,因此,「解決自己的痛苦」

不可能成為「承認他人」的理由。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完全不需要承認他人,甚至 捨棄掉一切世間倫理,然而真正推動我們如此行動的理由,如果部是「解決自己 的痛苦」,那麼是什麼呢?答案就是「避免他人的痛苦」,因此就可以描述為「以

『他人』為主,以『自己』為輔」。其實如果要嚴格地說來,真正的「大悲心」

的定義完全沒有提到「自己」,因此從中觀應成派的角度,最極端的目標應該是

「完全以『避免他人的痛苦』為行動的目標」。

6.2.2.實踐方案:從「世俗諦」的「暫時以樂代痛苦」到「二諦」的「徹底解決 痛苦」

        中觀應成派與 Honneth 在「動機」方面的差別,以如上所述。以下,我們就 把焦點放在「實踐方案」的層面。在這之中,我們又可以區分成「共同」和「差 異」兩個部分。兩者所提出的方案中,「共同」之處有三:第一,他們都強調超        

147  參考 4.5.「菩提心」與「大悲心」與「空性正見」一節。 

148  這當然並不是說,當我們承認其他人、給予其他人積極得鼓勵時,自己並不會獲得「回饋」。

真正的重點是,我們不應該把這樣的「回饋」(從他人的承認中獲得自我完整性)當成主要的目 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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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行動的「內在性」,也就是任何解決痛苦的方案,絕對不能期待一個和現實無 關的虛無飄渺的幻想,而必須從現實的狀況積極地著手改變。第二,兩者都認 為解決痛苦的實踐方案必須放在「自我─他人」的關係之中來討論。第三,如同 Honneth 認為批判必須依賴著一種能夠區分「病態─健康」的「診斷標準」一般,

中觀應成派也有著自己批判的準則。然而,由於中觀應成派是站在「二諦」的基 礎,而 Honneth 則如前所述,完全缺乏「勝義諦」的討論,僅僅停留在「世俗諦」

的層面,因此兩者就有了關鍵性的區分。以下,我們就分別針對這幾個議題討 論。 

 

6.2.2.1.中觀應成派也同意「超越的內在」:沒有離開「世俗諦」的「空性」

        在第五章的討論中,我們花了很多地篇幅在說明 Honenth 承認理論中的核 心概念的無自性。之所以如此,是站在二諦的立場,來說明「世俗諦為空」的這 個命題。從中觀應成派的角度來看,除非我們了解到「世俗諦為空/空性」這個 道理,並且進一步消除我們內心的「自性執」,才能夠真正地解決痛苦。 

        除了「作為自性執的痛苦根源」之外,從這樣的討論方式中,我們還可以發 現,在破斥的過程當中,討論的核心議題一直都是「承認理論」,我們並沒有離 開「承認理論」來討論「空性」,我們努力說明的僅僅只是「承認理論自性空」

的道理而已;在這之外,也沒有更多深奧的道理可言了。換言之,如果沒有了

「承認理論」,就不會有「承認理論的空性」;沒有了「一切法」,也就不會有 任何「空性」值得討論了。這種將「勝義諦」(空性)與「世俗諦」緊緊扣連在一 起的討論,正是宗喀巴尊者思想的特色,當然也是所有格魯派所堅持的立場。 

        站在這個立場,我們可以進一步說:要解脫痛苦,並不是希求一個「和當前 毫無關係的彼岸」,對於中觀應成派來說,這樣的彼岸根本是不存在的。在佛教 中,「涅槃」可謂是離苦得樂最終的目標了。但龍樹菩薩在《中論》裡還特別在 第二十五品中特別討論「涅槃無自性」的道理,最後也成立出「涅槃與世間,無 有少分別,世間與涅槃,亦無少分別」149的結論。可見,根本就沒有一個離開世 俗諦的勝義諦可言。 

        要解決痛苦,就是在「當下的現況」之中來解決,就是靠我們對於「二諦」

正確的了解來解決的。就是因為根本就不可能離開「世俗諦」來討論「空性」,

因此,對於格魯派來說,空性有多麼重要,世俗諦就有多麼重要。這樣的想法,

事實上也與禪宗祖師六祖慧能所說的「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

恰如求兔角」150有異曲同工之妙。這種對於「二諦」的設定,是非常關鍵的基礎,

除非以這種理解為核心,否則很難建立起「空性」和「社會批判」之間的關係。

因為,如果「空性」是一種「與世俗諦沒有關聯的事物」,就會導致以下的想法:

既然要解決痛苦必須要了解「空性」,而「空性」又與「世俗諦」毫不相關,要

       

149  《中論》卷 4〈25  觀涅槃品〉  (CBETA, T30, no. 1564, p. 36, a4‐5) 

150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卷 1 (CBETA, T48, no. 2008, p. 351, c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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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痛苦根本就不用顧慮世俗諦;這樣的立場推到極端,就會變成:要解決痛 苦,反而是要否定「世俗諦」的。 

        這種「會破壞世俗諦的空性」,恰好就是宗喀巴尊者傾全力所破斥的「斷滅 空」,他甚至將這樣的理解視為「障礙解脫的邪見」。我們在之前的討論已經明 確地說明到,宗喀巴尊者是多麼強調要清楚地辨認出「所破的範圍」,目的就是 在防止這種錯誤的結論。如果我們沒有辦法建立起正確的「二諦」觀點,而落入 了上面這樣的「斷見」的話,以往佛教所受到的批判,諸如不顧世事的「寂靜主 義」(quitietism)(Hattam 2004: 158)、「對外教極其冷酷」、「把出家當成一種得 到拯救的保障,大談在家居士無法獲得解脫」(宋澤萊  2004: 4‐5)等等,也確實有 其道理。這樣,就真的如 Eppsteinern 所言:「無我(selflessness)只是一種委婉地

        這種「會破壞世俗諦的空性」,恰好就是宗喀巴尊者傾全力所破斥的「斷滅 空」,他甚至將這樣的理解視為「障礙解脫的邪見」。我們在之前的討論已經明 確地說明到,宗喀巴尊者是多麼強調要清楚地辨認出「所破的範圍」,目的就是 在防止這種錯誤的結論。如果我們沒有辦法建立起正確的「二諦」觀點,而落入 了上面這樣的「斷見」的話,以往佛教所受到的批判,諸如不顧世事的「寂靜主 義」(quitietism)(Hattam 2004: 158)、「對外教極其冷酷」、「把出家當成一種得 到拯救的保障,大談在家居士無法獲得解脫」(宋澤萊  2004: 4‐5)等等,也確實有 其道理。這樣,就真的如 Eppsteinern 所言:「無我(selflessness)只是一種委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