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觀應成派破除自性的正理
6.1. Honneth 的困境與中觀應成派的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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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結論
在導言中我曾經提到本篇論文主要論證的兩個命題，包括了：
第一，我們必須要正確地掌握「作為痛苦的根源的自性執」，如果不透過這個步 驟，就沒有辦法根本地解決痛苦。進一步我們應該要了解到，Honneth 批判理論 本身也是自性空的，否則一個企圖解決痛苦的理論資源，反而就沒有辦法達成原 本的目的了。
第二，透過「格魯派所詮釋的中觀應成派」所奠定下來的「二諦」觀點，並不會 與黑格爾左翼的社會批判理論的基本訴求「內在超越」相衝突。因此，格魯派所 詮釋的中觀應成見解，是具有社會行動的潛力。
關於 Honneth 承認理論各個命題的「空性」，我們已經在上一章中詳細地說 明過。以下，我打算以站在中觀應成派的立場，特別是以「二諦」為分析框架，
分成兩個部分來進行全文的結論。第一，透過中觀應成派的想法，重新整理 Honneth 所遇到的困境，並說明中觀應成派所提出的修正方案(6.1.)，這主要是 回應第一個命題。然而，Honneth 對於批判理論所設定下來的一些根本要求，
包括了「解放動力」、「合作性的行動」等等，是否也會因為這樣的修正而遭到 了否定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第二部分則想要以中觀應成派的方式來重新詮 釋「黑格爾左翼的內在超越」，以此說明「內在超越」的目標並不會因為中觀應 成派強調空性而喪失，相反，二者是並行不悖的(6.2.)，而這主要就是要回答第 二個命題。
6.1.Honneth 的困境與中觀應成派的解決
6.1.1.Honneth 所設立出來的標準屬於「世俗諦」的層次
本篇論文主要是以「對於 Honneth 批判理論的反省」為主軸，來說明佛教的 中觀應成派對於當前批判理論的助益。批判理論與中觀應成派的核心宗旨是相 同的，那就是「解決痛苦」。然而，既然要解決痛苦，就不得不準確地把握住「痛 苦的成因」。對於 Honneth 來說，「自我實現」是人們不可或缺的欲望，因此，
自我實現受阻就是導致痛苦的原因。在討論到這個議題的時候，Honneth 退後 了一步，他並沒有直接討論「自我實現的目標」應該是什麼，他認為應該要由人 們自己來決定「自我實現的目標」。因此，真正的關鍵就是去「保障人們能夠決 定自我實現之目標」。進一步 Honneth 指出，人們的自我實現依賴著某些特定的 條件，因此，所謂的「保障自我實現」具體來說就是「保障使人們得以自我實現 的『條件』」，他命名為「美好生活的形式概念」。這些「條件」，簡單來說就 是三種相互承認的關係，透過這些關係，人們能夠形成三種相應的「積極的自我 關係」，這三種自我關係構成了他所謂的「自我完整性」，這是一切自我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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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條件」。所以，一個好的社會，就是能夠讓人們確實地擁有這些「積極的 自我關係」。問題是，這些自我關係是怎麼形成的呢？到此，我們就清楚 Honneth 認為一個好的社會應該要保障的到底是什麼了：在一個好的社會中，
人們必須要能夠以特定的方式相互承認，藉此來形成「作為自我實現之必要條件 的『積極的自我關係』」。反過來說，如果在一個社會當中，人們的互動沒有辦 法滿足這樣的條件，就會導致「無法形成積極的自我關係」，換言之，就沒有辦 法維持「自我完整性」，Honneth 稱這樣的狀況為「蔑視」，處於這種狀況的人 們，會感到「痛苦」，並進一步會去爭取他人的承認，以重新回復「自我完整 性」。
然而，從中觀應成派的角度，就算是獲得了承認，也不能稱之為「解決痛 苦」。因為雖然「蔑視經驗」是一種痛苦難忍的感受，但並不代表是痛苦的「成 因」，不讓蔑視產生，而用「承認」與以代替，並沒有「解決痛苦的成因」。對 於中觀應成派來說，「痛苦的成因」是「自性執」，因此，所謂的「解決痛苦」，
並不是去「避免痛苦發生」，而是「從根源處讓它再也無法發生」。換言之，並 不是去「以承認代替蔑視」，而是直接解決「之所以會讓蔑視成為痛苦」的原因。
否則，我們也沒有徹底地解決痛苦。
從「二諦」的角度來看，「他人」、「自己」、「承認」以及「痛苦」等等，
實際上都屬於「世俗諦」的範疇。世俗諦指的就是「在不考慮『事物是否有自性、
諦實地存在』的前提下，所認知到的事物」。我們為什麼稱 Honneth 所提出來的 這些想法都是「世俗諦」呢？因為他並沒有進一步去反省，這些所謂的「他者」、
「自己」、「承認行動」或是「痛苦」等等，是不是「真實地存在、有自性地存 在」。因此，我們是在不去分析這些事物是否諦實存在的前提下，去安立「這是 他人」、「這就是我」、「他在給我承認」、「我很痛苦」等等的。當然進一步 來說，關於「這些概念的適用性有多廣泛」、「Honneth 的想法是否還有值得商 榷之處」，或是「他是否有能力回應他所受到的質疑」…等等問題，從中觀應成 派的「二諦」概念來看，也都是屬於「世俗諦」的討論。
「世俗諦」所認知到的事物是非常廣泛的，舉反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
身體碰到的，或是心裡面所思考的種種想法、概念，都包含在這些範圍當中。
從格魯派的角度來看，這些經驗到的現象，根本就不是我們所要破除的對象。
原因是，這些都是實實在在我們會接觸到、經驗到的事物，這些都是確確實實 地「存在的」。對於格魯派來說，真正要破除的是「有自性的事物」，而這個則 是「不存在的」。我們在之前有特別提到過，所謂的「破除自性」，指的並不是
「從有到無」，而是去證明「有自性的東西本來就不存在」這件事情。因此，當 我們聽到了別人的稱讚，看到了別人對我們表示歡迎的微笑時，這些都不是我 們要去「破除的」，因為它們都存在，我們如何證明它們不存在呢？
中觀應成派要提醒我們的，僅僅只是「這些世俗諦，都是沒有自性的」。換 言之，除非當我們在心裡面生起了「這個給我承認的人是自性成立的」或「被承 認的我是自性成立的」等等時，才必須要再一次地透過「勝義觀察理智」來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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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然而，我們在之前討論「世俗諦」這個概念的時候曾經強調過，「世俗」
二字在這個概念中專門特指「自性執」。因此，對於中觀應成派來說，所有的「世 俗諦」其實都必然是參雜著「自性存在」的成分的。換言之，不論我們認識到什 麼對象，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它當成「有自性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不斷強 調「瞭解世俗諦的空性」的重要性了。
6.1.2.「自性執」才是痛苦的根源，而唯有了解「勝義諦」才能夠加以超越 之所以說 Honneth 的批判理論是屬於「世俗諦」，主要是因為 Honneth 並 不是以「無自性」為前提來發展這些概念的，而我們已經知道139，在我們的心識 中，對於事物的認知，要不就是「有自性」，要不就是無自性，在這個分類之下，
我們總是站著其中一個立場。既然 Honneth 不以「無自性」為出發點，那麼自然 就是以為「一切事物是有自性的」了。我們在之前討論二諦的關係就曾經指出，
世俗諦與勝義諦關鍵的差別就在於：前者是「欺誑的」，而後者則是「諦實的」。
換句話說，當我們透過各種概念和理論去理解了 Honneth 的批判理論，或是以 Honneth 的這套理解工具來分析現狀時，我們所認知到的對象，其實是「存在狀 況與顯現狀況不一致」的。為什麼呢？因為「我們會把『無自性的承認』理解為
『有自性的承認』」。
其實，如果沒有透過中觀應成派的分析，我們確實也就像 Honneth 所描述 的，會為了爭取他人對於我們的承認、為了形成積極的自我關係而進行「鬥爭」。
然而，當我們這樣想的同時，我們在心裡面正是想著「真的有東西可以透過鬥爭 來得到」或是「如果不鬥爭的話，我就真的要要失去這些東西了」的想法，當然，
我們也會認為「真的有某個東西是『他人的承認』」以及「真的有著『被承認的 我』」等等想法。換言之，我們心裡總是會認為「有那麼一些東西真的存在著」，
既然如此，當然也就會認為「這些真實的東西也有可能會失去」了。這些「真實 的東西」，就是中觀應成派所謂的「諦實存在、自性存在」。然而，這種「諦實 存在、有自性的東西」真的就「如我們所想像的」那般「真實」、真得就如同我 們想像的那樣「不僅僅只是依靠我們的分別、安立，自己有獨立存在的性質」嗎？
中觀應成派的答覆是：不，如果透過「觀察勝義的理智」來分析，根本完全找不 到我們所說的這些東西。
然而，這種「找不到」和「痛苦」有什麼關係呢？答案就是：我們就是因為 非常堅信著「最終一定可以找得到某些東西」，若用中觀應成派的講法，就是「事 物是諦實存在的」，才會導致痛苦的。因此，所謂的「感到滿足」指的是「得到 了諦實存在的東西」，而在失去這樣的東西時則會「感到痛苦」。但就是這個「諦 實存在」是中觀應成派所不同意的。
我們仔細想想，當我們看了一場電影之後，或許會因為男女主角的分離而 感到難過，然而散場之後，當朋友安慰我們說：「別難過，這只是一場電影，你 看，你的男(女)朋友不還好好地在那兒嗎？」的時候，我們的心情就會很快地平
139 參考 4.3.4.3.透過「無我見」斷除「自性執」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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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下來。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差異，顯然是因為我們誤把電影當成真實的了。在 中觀應成派的體系當中，最喜歡舉的例子莫過於「蛇繩之喻」了(《章嘉宗義》: 8‐9)。
我們會因為在昏暗的燈光之下把一團圍繞著的粗繩錯看成「蛇」，因而感到非常 害怕。然而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條「繩子」，這時候心裡那種害怕的感覺 也就消失了。換言之，我們心中的感受，不論是開心、害怕、痛苦、失望等等，
我們會因為在昏暗的燈光之下把一團圍繞著的粗繩錯看成「蛇」，因而感到非常 害怕。然而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條「繩子」，這時候心裡那種害怕的感覺 也就消失了。換言之，我們心中的感受，不論是開心、害怕、痛苦、失望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