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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九死一生」到「賈寶玉」──見聞者意涵的深化

第五章 剩餘的石頭──吳趼人《新石頭記》之敘事實踐、文明藍圖與認同焦慮

第一節 從「九死一生」到「賈寶玉」──見聞者意涵的深化

見聞小說不同於傳統章回小說敘事之處,即在於敘事者的改變與敘事焦點 的限縮。當小說敘事的敘事者或集中敘述見聞者之所見所聞,或者直接擔任小 說中的見聞者,見聞者在小說中的重要性,都不僅是眾多小說人物之一,而是 啟動小說敘事的結構主軸。見聞小說的出現,固然出於對說書人敘事者的挑 戰、社會小說或政治小說綴連話柄議論的實際需要,以及對域外遊記的學習或 回應,而並非建立在小說文學目的的革新。然而,當見聞小說集中敘述特定人 物的見聞,則小說是否也在敘述過程中,在鋪展情節以外對個人感受與內在心 理開展出更深刻的刻劃與描寫,即是值得觀察的面向。吳趼人兩部見聞小說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與《新石頭記》之間,從「九死一生」到「賈寶玉」

見聞者在小說中敘事重要程度與刻劃方式的變化,實值得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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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目模糊的旁觀者──《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面目模糊的

「九死一生」

《新石頭記》並不是吳趼人所著第一部見聞小說。《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除了是其最著名的小說創作之一,也是晚清見聞小說中的重要著作。兩部見聞 小說之間,書寫時間有前後的差異,書寫方式也有所變化、革新。

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吳趼人運用第一人稱敘事者開展小說敘 事,而敘事者同時亦是小說見聞者,通過見聞者九死一生的見聞,串聯起小說 敘事。以第一人稱敘事者開展小說敘事,和傳統小說通過說書人進行小說敘事 固然並不同。

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部分段落能發揮第一人稱限制敘事的特 質,單寫九死一生個人的行為、反應和內心想法,例如小說第十九回至二十 回,寫九死一生應對貪婪宗親,以及氣走尤雲岫的情節,九死一生的反應與想 法敘述較多250;又如第三十三回〈假風雅當筵呈醜態,真俠義拯人出火坑〉

中,寫九死一生親眼目睹洋行買辦唐玉生的粗俗無內涵,有意捉弄,又寫九死 一生對德泉說出自己看法:

我惱他那酒將軍的名字,時常謅些歪詩,登在報上,我以為他的酒量有 多大,所以要和他比一比。是你勸住了,又是天熱,不然,再吃上十來 杯,他還等不到出來才吐呢。天底下竟有這些狂人,真是奇事!251

小說將敘事聚焦於見聞者的經歷以外,還通過第一人稱敘事者進行評論。有時 敘事者則轉入內心想法的自述,如第三十四回〈蓬蓽中喜逢賢女子,市井上結 識老書生〉寫九死一生看見秋菊的內心想法:

250 清.吳趼人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頁 150-151

251 清.吳趼人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頁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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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秋菊生得腫胖臉兒,兩條線縫般的眼,一把黃頭髮,腰圓背厚,

臀聳肩橫。不覺心中暗笑,這種人怎麼能賣到妓院裡去,真是無奇不有 的了。又想這副尊容,怎麼配叫秋菊!……這個人的尊範,倒可以叫做 冬瓜。想到這裡,幾乎要笑出來。忽又轉念:我此刻代他辦正經事,如 何暗地裡調笑他,顯見得是輕薄了。連忙止了妄念……252

第一人稱敘事者不僅敘述所見,也可以轉向個人意見的評述與內心感受的刻 畫。如這樣的內心描寫,並不為了推動情節的進展,而單純是描寫九死一生的 內心感受。吳趼人在小說敘事中,已經初步開始把握第一人稱敘事的特質,在 章回小說的敘事之中,以第一人稱敘事者敘述九死一生自己的想法與內心感 受。

小說中也有部分段落敘述文人飲酒雅集、賞鑑詩詞、交換笑話的段落,脫 出暴露時弊的框架,而有更多個人情懷的抒發與刻畫,如第三十九回寫九死一 生賞鑑吳繼之在舊書攤上訪得的一本舊詞作,彼此賞讀美人詞,並且改換一二 詞語。當中文學批評賞鑑的語言、對文人雅士知音難覓的感慨,旁及對小說中 廉士蔡侶笙的刻畫,都流露出文人有志難伸的感懷。三十九回借吳繼之口吻感 嘆該詞作埋沒風塵,結尾的兩句詩亦曰:「一樣沉淪增感慨,偉人瓌寶其風塵」

實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抒情性。253;小說第八回後半段,敘述「我」因思家煩悶 難眠的思緒,閱讀報紙中法戰爭報導與刊載詩詞的心得,進而觸動自身詩興,

因而作詩的經過,並作了三首戍婦詞。整段從第一人稱敘述者敘述個人所見與 感受,並且將詩歌融入在小說之中,第九回則以吳繼之對三首詩的稱讚為開 頭,再轉入對上海下流文士的批判。小說敘事雖然很快從個人情感轉回對社會 議題的暴露與批評,然而已經約略觸及「九死一生」作為一名文士的個人情

252 清.吳趼人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頁 272

253 清.吳趼人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頁 32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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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254

然而,實際上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敘事者是複數的。在小說 中,吳趼人頻繁地倚賴通過九死一生的友人、途中遇到的旁人之口講述故事、

進行議論或評論事件。如在第十五回〈論善士微言議賑捐,見招帖書生談會 黨〉就通過吳繼之的口中,敘述出無賴文人張超擅自稱吳繼之為師、投信吳繼 之要求財富的事蹟,引出吳繼之對當時無賴文人的評論,就是一例。在這一回 的敘事中,九死一生與吳繼之對話、發問,然而其反應或意見並非小說敘述的 重心。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複數敘事者的出現與運用十分頻繁,相 較之下對第一人稱敘事者的內在感受與個人情懷實都較少觸及。在小說中,第 一人稱敘事者往往對於他人發問以及對他人敘述的事蹟、話柄進行簡單的反 應。小說中的插曲反倒是敘述的重點,插曲一但說完,一個敘事環節也就終 止,見聞者的反應並不重要。像是在八十二回到八十四回,由作猷擔任敘事 者,從全知視野255講述侯制軍、言中丞、侯虎之間一段官場荒唐故事後,九死 一生除了簡單發問、認為「聽了這段新聞有趣」以外,就是「大家閒談一會,

各自走開」256九死一生在此段長達兩回的敘事中,不過是引發作猷敘事的配角 與聽眾而已。這樣的傾向,在小說四十六回以後逐漸明顯。自小說八十七回到 九十六回,更跳脫出個人見聞的視野,轉從全知角度敘述苟才的故事。在近十 回的篇幅中,雖然名義上仍是由九死一生根據所聞所寫下的筆記,然而實際上 則是以接近傳統章回小說的無聚焦敘事。

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一書中,九死一生曾娶妻,也在二十年中經歷 無數怪事,卻幾乎沒有敘及其妻子,也看不出「我」對於經歷怪事、「九死一 生」的感受、驚詫或焦慮。見聞者九死一生主要是觀察者。他的看法與內心感 受,實並非小說著力刻劃的核心,因而敘事者很少觸及。九死一生的敘事功

254 清.吳趼人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頁 56-60

255 如敘事者敘述侯中丞和朱阿狗私下對話、言中丞和夫人在內室的談話,都是通過全知敘事者 的角度進行講述。

256 清.吳趼人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八十二回至八十四回,頁 72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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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主要在於串聯起小說中各種不同的社會事件與新聞議題。雖然對於小說結 構的集中有所幫助,也使得小說的敘事不以情節為中心,可是另一方面,小說 敘述的都是旁人的事,九死一生很少表現出較深刻的感觸或反應。《二十年目睹 之怪現狀》在《新小說》上連載至四十五回,小說也可以此為界觀察。在一至 四十五回中,通過次要敘事者敘述的故事,多半還是通過「我」與旁人的對話 交談穿插談論而出,時常因「我」的一二評語或問句中斷,「我」與所見聞事件 的互動尚且較為頻繁;在小說第四十六回以後,藉由次要敘事者轉從全知角度 敘述故事的比重逐漸增加,如上舉作猷敘述之例。又或者,如上述八十七回至 九十六回,乾脆轉從全知角度進行敘事,見聞者的重要性也降到最低。

整體而言,《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將小說敘述限制在九死一生所見的嘗 試,固然具有開拓性的意義。然而小說家的敘事實驗,確實還在嘗試階段,且 在《新小說》連載時期對敘事者的運用以及見聞者的調度都還較用心經營,在 四十六回以後,往往走回說書人口吻的老路。誠然必須說,處在小說近代轉型 過渡時期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還在摸索對敘事者的使用與革新。作 為敘事者「我」的九死一生往往只是見聞的紀錄者,還沒有太多內在面向的自 述,主要功能就是引出對事件的紀錄觀察,並且所謂紀錄也往往也是省略細 節,而僅有本事、話柄而已。

二、通靈寶玉的慧眼與議論──《新石頭記》中「賈寶玉」的意義

在《新石頭記》之中,賈寶玉的地位,則顯然比九死一生重要太多。作為 見聞者,賈寶玉也不再只擔負串聯話柄的責任,而是小說集中描寫的核心。也 就是說,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九死一生尚且是串聯話柄的方式,九 死一生個人的看法還不是小說敘事的主軸;在《新石頭記》中相較於「賈寶玉 看見什麼」,「賈寶玉怎麼看」才是小說敘述的核心所在。

九死一生和賈寶玉同樣都作為小說中最主要的「聚焦者」( focalizer),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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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小說敘事往往是通過他們的眼睛去觀看事物。然而,作為聚焦者的九死一 生,對於被聚焦的對象往往沒有深刻的感受與反應,而賈寶玉則對所見之物有 更強烈的感受。不僅如此,賈寶玉更常在敘事者的外部聚焦(eternal focalize)

底下,作為「被聚焦者」表露出其感受。因而在《新石頭記》中(尤其上半 部),賈寶玉作為見聞者的重要性較九死一生更高,也被刻劃的更為深刻。

底下,作為「被聚焦者」表露出其感受。因而在《新石頭記》中(尤其上半 部),賈寶玉作為見聞者的重要性較九死一生更高,也被刻劃的更為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