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剩餘的石頭──吳趼人《新石頭記》之敘事實踐、文明藍圖與認同焦慮
第二節 文明境界、冒險與小說博物學
一、靈光頓微──賈寶玉重要性的削弱與轉向
依《新石頭記》的書寫時間與小說結構,當可析分文本為前後兩大部分。
首先,吳趼人的《新石頭記》在1905 年九月開始連載於《南方報》,至 1906 年 六月斷續刊載至二十一回,後未續刊。直到1908 年十一月上海改良小說社出版 單行本,讀者才得見後十九回文明境界的行旅見聞。271從連載中斷到作者繼續 創作、完成小說後半部,可能也有創作時間上的落差。
《新石頭記》中賈寶玉在野蠻境界與文明境界的遊歷,可說涇渭分明。不 過,除了野蠻與文明之間的分野之外,重要的是在敘事的方式與側重上,前後 其實也有所差異。
上一節曾經舉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與《新石頭記》上半部中見聞者 作為比較,指出在《新石頭記》中,賈寶玉才是主要提出看法、作出判斷,以 及敘事者聚焦描寫感受的對象。見聞者的功能,不再只是展示見聞者所見,而
270 中國古代雖無博物館與博物館學概念,然而博物館徵集、蒐藏藏品的經驗,也有所積累與基 礎。然而,現代意義的博物館,仍至近代才建立。強學會章程最重要四事中,開博物院赫然在 列。博物館和博覽會一樣,涉及理解、蒐集、整理乃至展示國家文化的方式,是對既有知識體 系的反省、釐清與維護。在《新石頭記》中,吳趼人筆下賈寶玉出遊見證歷史典籍、將獵物珍 寶帶回博物院等小說情節,實隱含作者意欲通過小說虛構建立的博物視線。通過賈寶玉的遊 歷,不僅證成了《莊子》、《山海經》等傳統典籍所言非虛,也在虛構的小說文本中,擬想了吳 趼人心目中新中國的博物學。以上關於近代中國博物館學的討論參考王宏鈞主編:《中國博物館 學基礎》,(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頁 75-84
271 參見吳澤泉著:〈曖昧的現代性追求──晚清翻新小說研究〉,首都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
2007,頁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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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見聞者的想法與處境本身就是敘事者著力書寫的對象。可以說,從《二十年 目睹之怪現狀》到《新石頭記》上半部,吳趼人的小說敘事有了從寫陰謀、無 恥行徑和騙局的「事」到寫文人批判與焦慮的「人」之轉換。這樣的轉換,在
《新石頭記》後半部中則轉向了對仙境般的文明境界事物的刻劃記錄,而不再 以邊緣文人對世道黑暗的憤懣與幻滅感為中心,見聞者的意義前後兩部分並不 完全相同。
固然,《新石頭記》前後半部同樣都以賈寶玉的見聞作為敘事的核心,敘事 者基本不跳出賈寶玉的見聞和讀者進行對話或者補敘、議論,可是敘事者的側 重卻有不同。在野蠻世界的遊歷,或許正因為所見的都是時人熟知、熟見或者 至少已經時常聽聞的事物,無須通過賈寶玉一一辨認來介紹,更重要的是賈寶 玉的看法。如若賈寶玉未有太多議論或想法,敘事者也就一筆帶過。
相較於此,小說後半部就有不同的敘事重心。這是因為,在「文明境界」
的行旅,全都建立在作者虛構幻設的烏托邦。不論是器物還是制度,不僅是賈 寶玉所困惑、奇異的,讀者也不比賈寶玉知道的更多。也因此,小說見聞者就 較接近《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一無所知、屢屢發問,並通過其他次要敘事 者解說、評論、補敘過往事蹟,來完成見聞的敘事方式。在《二十年目睹之怪 現狀》中,吳趼人經常藉吳繼之或文述農大發議論,在《新石頭記》中,作者 則常藉「老少年」作為化身。作者在《南方報》中連載《新石頭記》的筆名就 是老少年,而在「文明境界」行旅中,屢屢透過老少年的話講述道理,賈寶玉 作為見聞者,鋒芒和發言權其實已被老少年搶走。
在小說二十二回〈賈寶玉初入文明境,老少年演說再造天〉,賈寶玉進入文 明境界的最初,立刻由老少年引入照射測驗性質清濁的儀器。賈寶玉對於這樣 的道德與文化測試機器感到驚訝、新鮮,則引出老少年的長段解釋:
寶玉道:「性質是無形之物,如何可以測驗?還求指教。」老少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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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昌明之後,何事何物不可測驗!既如空氣之中,細細測驗起來,
中藏萬有。野蠻半開通之流,動輒以空氣二字,一總包括在內,如何使 得?倘謂無形,不能測驗,何以歐美聲學家,尚能測出聲浪來?不過聲 學雖然測出聲浪,必設法使眼能看見。即以測驗性質而論,係用一 鏡……寶玉道:「此鏡真是奇制,非獨見所未見,亦且聞所末聞。」老少 年道:「這也是先由理想發出來。古人小說多半是載神鬼之類,每每談及 善惡,謂善人頂上有紅光數尺,惡人頂上有黑氣圍繞。又說人有旺氣,
有衰氣,人不能見,惟鬼神可見,當日著書之人,又不曾親身做過鬼,
如何知道?不過是個理想而己,既有此理想,便能見諸實行。所以敝境 醫學博士,瘁盡心力,制成此鏡。」272
這段賈寶玉初遇老少年的段落,可以作為《新石頭記》後半部敘事方式的範 例。賈寶玉對於文明境界諸多科技、制度既一無所知又極為欣羨,一路陪著他 走逛文明境界、環遊地球的老少年,就成為解說、議論的主要人物。賈寶玉對
「驗性質鏡」的驚訝、欣羨與困惑,就引出了老少年的長段議論。在這樣的議 論中,賈寶玉只是一名觀眾與聽眾,而不再像在野蠻世界時,一舉一動都是敘 述的重心。可以說在二十二回的一開始,吳趼人就開始轉換以不同筆法敘述賈 寶玉的見聞。賈寶玉在下半部《新石頭記》中,雖然還是小說中坐飛車、潛水 戰艦捕大鵬、捕巨魚,乃至環遊世界的主角,對賈寶玉看法的描寫卻變得十分 單薄,只剩下一次次簡單帶過的「驚異嘆賞」。
在下半部的《新石頭記》中,賈寶玉變成冒險家和聆道者。他去海外獵大 鵬鳥、大魚,較之實業家甄寶玉功足「補天」的偉大事蹟,其實說不上是什麼 正經事業。小說中更多是讓賈寶玉去聆聽以老少年為代表的文明境界人物敘說 理想國的制度文化,以及對野蠻文化的批評。賈寶玉彷彿又變回那個聽吳繼之
272 參見清.吳趼人著:《新石頭記》,收於章培恒等編:《中國近代小說大系》,頁 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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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文述農教育演說,無知天真的九死一生,而不再是上半本那個真誠、充滿批 判力與補天焦慮的通靈寶玉了。
這或許是因為見聞小說大抵都以遊歷晚清社會、議論當時時局為主要書寫 的範圍。晚清小說重視針砭現實時局的特點,見聞小說非但不是例外,如前文 所述,見聞小說中的議論以及景觀的政治化,其實都說明了見聞小說追求、模 擬「實錄」的創作方針與意圖。然而當小說敘事轉向為敘述全然虛構、理想的 烏托邦遊記,意在全盤托出作者構思的未來藍圖,見聞者在晚清社會充滿警覺 與批判的視線,在小說後半部文明境界的旅遊與見證中就只得落空及轉向。
當吳趼人試圖在小說後半部建構一理想的文明國度,比起描繪個人處在晚 清社會中,身為邊緣知識分子不能容於汙濁社會又無能革新的痛苦,他相對更 在意於全盤托出他自身想像中未來的理想制度與文明化藍圖,因而通過賈寶玉 表達個人的處境這點就較被忽略,小說轉向為表達作者理念的載體,通過有心 人寶玉的遊歷以及老少年等文明境界人物的演說議論而呈現。也因為重點轉向 於所見事物以及所聽到的演說,因而在「文明境界」的旅程中,見聞者的重要 性相較之下不如前半部,然而仍具有一定重要性。
表面上,《新石頭記》後半部貌似重複了早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已 經出現過的敘事方式:以九死一生與吳繼之分別作為見聞者與啟悟者,通過見 聞者在遊歷過程聆聽啟悟者們的議論,向讀者傳達訊息,而《新石頭記》的賈 寶玉與老少年似乎與此雷同。然而,賈寶玉和老少年等,其實除了天真與世故 以外,也存在著文明程度的落差。在《新石頭記》後半部中,通過老少年等文 明境界人的說明與賈寶玉的嘆賞,其意義並不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僅是 提供方便啟悟、言說道理的框架,而也在陳說文明藍圖之外,隱含文明與黑暗 世界之間的落差與張力。作為與讀者同樣經歷晚清黑暗世界的賈寶玉,他對於 文明境界的欣羨,無疑也折射了晚清時人的焦慮與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