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文獻回顧

一、敘事者革新和近代小說的主觀化傾向

見聞小說中,以《老殘遊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為最早受到重視與 討論的文本,其中對於《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的討論,則更可說觸及所有見 聞小說的共通特點,以下即假《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的相關討論,引出見聞 小說的重要問題與研究面向。

1911 年上海廣智書局出版《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辛卷時,附有一個〈總 評〉,總評內就晚清新小說創作的流弊,說明《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的優點,

文中說:

新著小說,每每取其快意,振筆疾書,一洩千里,至支流衍蔓時,不復 知其源流所從出。散漫之病,讀者議之。此書舉定一人為主,如萬馬千 軍,均歸一人操縱。12

指出的「一人」自然是九死一生,然而較之於觀察「九死一生」作為敘事者的 敘事功能,似乎更多指向的是九死一生作為一名故事中觀察者對各事件的串聯 作用。其所論,主要並不在這種敘述形式對於傳統小說的革新,而是說明不同 於快意直書、缺乏結構的小說,指出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一作結構 較為緊密、完整。胡適在〈五十年來之中國文學〉一文中,對於《二十年目睹

11 〔美〕史蒂文.科恩與琳達.夏爾斯(Steven Cohan & Linda Shires)著,張方譯:《講故事

──對敘事虛構作品的理論分析》,頁83-89

12 參見陳平原、夏曉虹合編:《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一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 社,1997),頁 387

14

之怪現狀》的描述與評價,與這個觀點相承接:

吳沃堯曾經受過西洋小說的影響,故不甘心做那沒有結構地雜湊小說。

他的小說都有點佈局,都有點組織。這是他勝過同時一班作家之處。《怪 現狀》的體例還是散漫的,還是含有無數短篇故事,但全書有個「我」

的主人,用這個我的事蹟做佈局綱領,一切短篇故事都變成了我二十年 中看見或聽見的怪現狀。即此一端,便與《官場現形記》、《文明小史》

不同了。13

胡適將廣智書局本的總評說得更為詳細,他認為吳趼人是借鑑於西方小說的結 構,因而有意對於小說結構特別經營,通過「我」把小說中包含的短篇故事統 整為一體。一方面胡適更坦白指出所謂「千軍萬馬」實際上就是散漫組織而 成、彼此無太大關係的短篇故事,另一方面肯定吳趼人的嘗試。

對於《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的結構問題,米列娜指出不應該從表面上評 斷其「結構鬆散」,她認為應該觀察小說中的插曲是否具有語義上的內在統一 性。在論中米列娜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老殘遊記》、《孽海花》、《九尾 龜》為例,指出晚清小說中有一類的結構類型為「線式情節小說」,以《二十年 目睹之怪現狀》而言,主要人物認識世界的過程,串聯了小說中的插曲。小說 的認識語義基礎使得小說結構具有內在統一性。14

另一方面,米列娜在研究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的敘事者使用

13 參見胡適著:《五十年來之中國文學》,收於《胡適作品集》,(臺北:遠流出版社,1986)第 八冊頁 127

14 米列娜在〈晚清小說情節結構的類型研究〉一文反駁了認為晚清小說結構鬆散的說法,其認 為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一類的小說為「線性情節」結構,小說結構的邏輯,不管是引述 的事件或是眾人的討論,都通過小說主角所貫串。米列娜認為這些小說應當被視為「認識型」

的故事。這個說法大致為陳平原所發揮,陳平原以「啟悟性」主題概括。參見米列娜:〈晚清小 說情節結構的類型研究〉,收於〔捷〕米列娜編,伍曉明譯:《從傳統到現代──世紀轉折時期 的中國小說》,(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頁 39-49;陳平原著:《中國現代小說的起點

──清末民初小說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2005),頁 236-237

15

時,指出了吳趼人在該作中,找不到和西方文學中自我探索、自我意識,或者 日本文學中自我懺悔的特質。另一方面,米列娜也認為在文言文學傳統中的第 一人稱敘述,和吳趼人小說中第一人稱的敘事者源流不同。她指出,根本而 言,在沈復《浮生六記》中內省、抒情的第一人稱敘事,在《二十年目睹之怪 現狀》中幾乎看不見:

它集中在敘述者對自己周圍社會的觀察之上,而在小說的過程中,敘述 者的個人生活卻愈來愈被推入背景。這部第一人稱小說的主人公顯然是 外向的,敘述者的個人情感幾乎不存在。15

可是,這並不代表米列娜否定了吳趼人的嘗試。與此相反的是,米列娜認為,

除《紅樓夢》以外傳統中國白話小說基本上並非作者內在情感與經驗的表達媒 介,小說也不是反思個人存在議題的場所,他認為傳統白話小說所謂的「第三 人稱敘事」,則更阻斷了對主觀立場的表達。在此立場上,米列娜肯定了吳趼人 的努力。因為作者和敘事者(九死一生)在立場上的接近,使得小說敘事可能 發展出主觀性和個性。

米列娜的討論,已經不僅著眼於受限制的敘事者對於結構的統整功能,而 是更深入地探問吳趼人的嘗試和中國文學的傳統之關係,以及其開創性。米列 娜從作者與敘事者立場的接近,進一步指出其中蘊含的抒情可能性,則仍有待 進一步探討。

另一方面,對於《老殘遊記》的討論,夏志清也已經指出其敘事者革新蘊 含的主觀性傾向,他說:

(劉鶚)他不滿前人以情節 plot 為中心的小說,又有野心包攬更高更繁

15 參見〔捷〕米列娜:〈晚清小說的敘事模式〉,收於米列娜編,伍曉明譯:《從傳統到現代─

─世紀轉折時期的中國小說》,頁73

16

雜的完整性,以與他個人對國計民生的看法相呼應。……方此之時,劉 鶚握管而書,所享獲得成功,似乎大於他當代傑出而多產的李寶嘉和吳 沃堯:他脫掉傳統的小說家那件說故事的外衣,又把沿襲下來的說故事 的所有元素,下隸於個人的識見之內,而為其所用。如果在行文上用的 不是第三人稱,它儘會是中國第一本用第一人稱寫的抒情小說(lyrical novel)。16

夏志清的討論,提及劉鶚對於小說文體的創造性革新。不同於以情節為中心的 傳統白話小說,夏志清指出了劉鶚筆下的小說,在敘事方式上,已經挑戰了傳 統通過說書人口吻進行的策略,而統合在「個人的識見」。不過,所謂「個人的 識見」其實有待思索:所謂的個人,指的是只有「老殘」嗎?還是也包含了隱 於幕後,沒有在人物之外獨立發表意見的敘事者?抑或是文本的實際作者劉鶚 本人呢?另外,使用「第三人稱」,是否仍是「抒情小說」呢?實際上對於小說 中的人物與敘事者的關係,在夏志清的討論中還留有相當大補充、修正的空 隙。單單指出《老殘遊記》脫離了說書人外衣以及具有抒情性,還不足以說明 作為晚清白話小說的《老殘遊記》對於文體的革新及其開展主體性的方式。

不論是米列娜和夏志清,對於小說文本的討論,都引導出「主觀化」的方 向。對於近代文學中主觀化與抒情化傾向,捷克漢學家普實克是最早也最重要 的論者之一。

普實克指出近代小說抒情化傾向的論點,具有重大影響。其中引人注意的 是,他指出晚清小說中敘事者的革新,以及敘事聚焦在特定人物的特點和小說 抒情傾向的相關性。他在〈轉變中的敘事者角色〉一文中,探討了近代小說中 敘事者的變化,以及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和劉鶚《老殘遊記》兩部 小說的抒情性。

16 參見夏志清著:〈《老殘遊記》新論〉,收於林明德主編:《晚清小說研究》,(臺北:聯經出版 社,1988),頁 286

17

在〈中國現代文學的主觀主義與個人主義〉一文中,普實克認為從清代到 五四,中國文學有個人化與主觀化的傾向。其中,晚清小說則表現出「強烈的 個人主義傾向」(strongly personal tendency),普實克以吳趼人的《二十年目睹 之怪現狀》為例,認為在小說中,作者自身和小說人物和整個社會處於對立,

有著徹底主觀化與個人化的傾向。17不過在另一篇文章中,普實克雖然仍肯定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和舊有敘事模式的不同與轉變,可是卻也認為在小 說第一回中敘事者竭力營造的個人焦慮只是一種姿態而已,實際上小說仍是在 羅列事件,娛樂讀者而已。普實克並不認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在運用敘 事者以達到個人化或主觀化的目標上做得很好。相較之下,真正運用敘事者將 各種元素統合在一起的較佳案例是《老殘遊記》。18

對於劉鶚《老殘遊記》的抒情傾向,普實克認為即在於作者與小說人物之 間關係的拉近。傳統小說中小說人物與作者沒有連結的障礙(artificial

barrier),在《老殘遊記》中消失。通過老殘與作者間的連結,劉鶚得以表達個 人的情感與感受,並且用自己的角度觀看事物。這都是因為雖然劉鶚仍然沿襲 了說書人口吻的某些敘事框架,但是整合敘事的角色卻都交到了老殘一人身 上。當然,老殘在小說中並非是敘事者,而只是一名小說人物。《老殘遊記》中 對敘事者的革新,普實克文中論述其實並未說明清楚。19

普實克的論證,其實很難使人同意。他對近現代中國文學的主觀傾向,所 舉的例子如:沈復的《浮生六記》、蒲松齡的詩,以及幾篇不同的古典日記,再 多大程度上可以代表中國近現代文學,可以證成其主觀化與抒情化傾向的說 法,其實令人懷疑。另一方面,他也無意進一步分別李伯元、曾樸等小說和吳

17 〔捷〕Průšek, Jaroslav, “ Subjectivism and Individualism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The Lyrical and the Epic : Studies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Bloomington, Indian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80, p12-13

18 〔捷〕Průšek, Jaroslav, “ The Changing Role of the Narrator in Chinese Novels at the Beginning of

18 〔捷〕Průšek, Jaroslav, “ The Changing Role of the Narrator in Chinese Novels at the Beginning o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