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行旅見聞到敘情寄託── 以《老殘遊記》為主的討論
第二節 旁觀者的敘情言志──《老殘遊記》的敘事轉向
《老殘遊記》在晚清見聞小說當中,或許要算是最特別,也最精彩的文本 之一。說它最特別,因為它在見聞小說之中,既具備見聞小說的主要特質,又 具有與其他小說不同的敘事美學。說它最精彩,因為不同特徵,使得對於小說 文體的實驗,對於個人與社會的關係,都開展得更為突出而深刻。《老殘遊記》
既標誌了見聞小說幾個主要的特點,並且又有所不同,為近代小說開展出不同 可能性。《老殘遊記》的小說語言,示範了削弱敘事者的小說敘事如何營造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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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的小說美學,而遊觀過程之中,對於空間與政治的徘徊憂思,也開拓了文本 與家國之間辯證拉鋸的新範式。
《老殘遊記》和其餘晚清見聞小說最大的差距,當屬《老殘遊記》中語言 與敘事的抒情化。王德威就曾經論及晚清小說或許仍然使用說書情境,擬仿似 真語言的敘述,可是在內裡的意識形態上,卻已經不再如傳統說書人站在世俗 的社會文化價值,而更為主體性聲音取代。他舉《老殘遊記》為代表,指出在
《老殘遊記》中:
說話人以一種憂鬱的語調娓娓敘述這孤獨英雄的冒險事蹟,感喟之情,
躍然紙上。此種低廻的主觀語態,替小說注入了一股抒情的哀愁,而自 然與古典話本、擬話本中老練世故的職業化聲音有強烈對比。……說話 人的口氣儼然追隨老殘的喜怒哀樂流轉,而不僅是沿襲俗濫的用語。216
王德威所述,其實牽涉了幾個問題。其一是敘事者和見聞者之間態度、道德等 層面上的距離,其二是小說中敘事者用以啟動敘事的語言,其三是小說敘事抒 情化、主觀化的問題。這三點都指出了《老殘遊記》在藝術價值與文體革新上 引人注目的貢獻與成就。只不過,在王德威的研究中,我們仍然不明白,在
《老殘遊記》中敘事者的語言,如何與老殘的態度情感相趨靠?其次則是何為
《老殘遊記》的「抒情」,如何運作,甚而應該反思是否該逕稱其為「抒情」與
「主觀」?《老殘遊記》選擇以見聞方式,讓老殘去直接聽聞許多故事與人物 風土,這樣的敘事方式,又如何使得《老殘遊記》可以依違於個人、空間與政 治之間,既辯證政治,也反思個人,甚而開展出小說敘事的不同樣態?217
216 王德威著:《從劉鶚到王禎和》,頁 40-44;唐宏峰也指出了晚清小說「旅行敘事」中敘事者 和說書人的差異。他認為,說書人敘事者總是處在故事之外,是外在的講述者,並且面目模 糊、幾乎不人格化,也很少自稱「我」。確實小說中的敘事者作為「說書的」,匿名於一套敘述 套語和道德機制,中國白話小說中也無法出現人格化、主觀的敘事者。參見唐宏峰:《旅行的現 代性──晚清小說旅行敘事研究》,頁135,出版項參見前註
217 夏志清即認為《老殘遊記》兼具政治小說與抒情小說的特質。他舉十二回老殘觀雪月之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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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體經驗與抒情傾向──《老殘遊記》中音聲描寫的譬喻
在小說敘事之中,以人物的見聞為線索,描寫人物的空間移動與見聞,不 一定會表現出敘事的抒情化。例如《儒林外史》雖不是見聞小說,然而寫馬二 先生出遊一段,其實已經接近見聞敘事的部分樣態。譬如下面這段:
過這一條街,上面無房子了,是極高的個山岡。一步步走去,走到山岡 上,左邊望著錢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無風,水平如鏡。過江的 船,船上有轎子,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邊又看得見西湖。雷峰一 帶、湖心亭都望見。那西湖裏打魚船,一個一個,如小鴨子浮在水面。
馬二先生心曠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又看見一個大廟門前擺著茶桌子賣 茶。馬二先生兩腳酸了,且坐喫茶。喫著,兩邊一望,一邊是江,一邊 是湖,又有那山色一轉圍著,又遙見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隱忽現。
馬二先生歎道:「真乃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萬物載焉!」218
在這一回中,敘事者如引文中一樣,以馬二先生為線索,寫他在空間中的移 動、觀看與反應,是傳統小說中描寫遊觀活動的一例,小說藉由馬二和繁華城 市生活、仕女與風景古蹟的對比,豐富了馬二的人格形象。而在這段引文中,
心理描繪,認為中國傳統小說向來不肯描繪主角的主觀心境,可是《老殘遊記》卻有所突破,
參見〈《老殘遊記》新論〉,收於林明德編:《晚清小說研究》,頁285-311;陳俊啟則是受普實 克、夏志清、王德威的影響,進一步指出《老殘遊記》中的「個然主義情態」的抒情,及其所 開創的新敘述模式。他認為:「個人主體性的聲音取代了過去公眾性的社會文化價值」筆者則認 為,固然王德威與陳俊啟皆以個人性的萌生說明《老殘遊記》的敘事革新,可是《老殘遊記》
中的文人主體,未必就不帶有公眾性的屬性,而應當說是揉合了士階層的社會價值與生命的去 從。值得注意的是老殘在小說中,並未離開國家與政治議題思考個人的年歲逝去、才華的展現 與否或者情感的挫折等真正「個人化」的議題。固然《老殘遊記》選擇摒棄了世故的說書人態 度,以更主觀的方式討論政治議題,然而探論《老殘遊記》的抒情性卻不能忽略其「言志」特 性,其抒情亦不見得是徹底主觀或個人主義,反而老殘自身所有情感都是和社會價值密不可分 的,這一點筆者將在下文繼續論述。參見陳俊啟:〈《老殘遊記》中的個人主義及其在小說史上 的意涵〉,刊於《文史哲》第12 期,2008 年 6 月,頁 579-630
218 清.吳敬梓著:《儒林外史》,(臺北:聯經出版,1985),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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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錢塘江還是西湖,都是通過馬二先生的角度看出去,景觀同時相對於馬 二先生的空間位置。最後則讓馬二先生對於山水景觀發表「萬物載焉」的感 嘆。在對於馬二先生遊賞的敘事之中,敘事者敘述了馬二先生的移動與觀看,
馬二先生和景觀一樣,相較於屬於話語層的敘事者,都屬於故事層。雖然《儒 林外史》中特別描繪了馬二先生的遊賞、感悟與後來的「遇仙」,可是對於馬二 的主觀感受,其實並未多所著墨。寫捕魚船隻如「小鴨子」,馬二先生看得「心 曠神怡」,或者讓馬二先生感嘆造化無窮,都還是較平面的敘述。敘事者大抵並 未介入,或特別趨近於馬二先生的身心感受深入刻畫,而更偏向外部描繪馬二 先生在空間景觀中的觀看與移動。又如在同回敘事者敘述他經過貴婦叢,「一幅 烏黑的臉,捵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裏 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這是轉換以敘事者的角度,從外部觀 看、勾勒馬秀才的行為並暗示其人格特質,而不從馬秀才的角度寫對仕女的主 觀感受和反應。小說即使寫人物的見聞,仍是偏向以敘事者的角度,觀看人物 在空間中的觀看,而敘事者的語言也十分省淨簡單。219參酌熱奈特《敘事話 語》因應敘事中聚焦者的問題,提出對聚焦的三種分類,雖然《儒林外史》就 全篇而言,敘事者所知遠較單一人物都為多,可是在第十五回馬純上遇仙的旅 途中,敘事者所說的,顯然比起馬純上所知道、感受到的還少,因此馬秀才的 旅行的這段旅行就應該歸類為「外聚焦敘事」,即「主人公就在我們面前活動,
但永遠不許我們知道主人公的思想情感」的「客觀敘事」或「行為主義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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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此,《老殘遊記》中用以描繪老殘所見所感的語言,就複雜得多,也 豐富得多。劉鶚更清楚意識到對小說中人物身體感知、空間位置與視覺感受的
219 小說該回描寫馬二先生,更傾向較客觀地摹寫勾勒其形象與為人,譬如寫「馬二先生正走 著,見茶舖子裏一個油頭粉面的女人招呼他喫茶。馬二先生別轉頭來就走,到間壁一個茶室泡 了一碗茶。」以此側寫其為人的原則。這是《儒林外史》諷刺的藝術,也可以說是其敘事與
《老殘遊記》相異之所在。
220 〔法〕熱拉爾.熱奈特(Genette, Gerard)著,王文融譯:《敘事話語》,頁129-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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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寫。力求精準表達人物在特定情境中的個人感受。例如在第二回寫老殘聽王 小玉說鼓書一段,描寫老殘的見聞感受,在敘事語言的調度上,表現出更主觀 的態度。
劉鶚藉由老殘的耳目,從看見廣告、聽到里巷間的耳聞與讚賞,到走入戲 園聽鼓書,小說敘事是通過老殘的見聞,才得以敘述王小玉說唱藝術的深湛。
此外,也通過敘述老殘的感受,藉以形容音樂的美妙與變化。
其中特殊之處,在於使用譬喻。如以下段落:
王小玉便啟朱脣,發皓齒,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 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裡,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 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 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
在小說敘事之中使用譬喻,並不少見。不過使用白話、新警的譬喻,則相對少 見。在上引這段敘事之中,就出現了三個譬喻,分別是「像熨斗熨過」、「像吃 了人參果」、「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相較於使用四字成詞、連綴堆砌的譬喻方 式,這些譬喻顯得較為特殊。然而更值得一提的,是這些譬喻的運用方式。《老 殘遊記》中的譬喻,描寫的不只是音聲的客觀音色、美感,而是通過特定聽者 的身體經驗去聯想通感。不論是五臟六腑還是三萬六千個毛孔,指涉的都不是 外在音聲的轉折、高低與延續,而是個人在音聲中體受到的身體反應。小說中 的譬喻於此,是連結身體經驗與音聲的方式,而非描摩一外在於個人的、客觀
在小說敘事之中使用譬喻,並不少見。不過使用白話、新警的譬喻,則相對少 見。在上引這段敘事之中,就出現了三個譬喻,分別是「像熨斗熨過」、「像吃 了人參果」、「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相較於使用四字成詞、連綴堆砌的譬喻方 式,這些譬喻顯得較為特殊。然而更值得一提的,是這些譬喻的運用方式。《老 殘遊記》中的譬喻,描寫的不只是音聲的客觀音色、美感,而是通過特定聽者 的身體經驗去聯想通感。不論是五臟六腑還是三萬六千個毛孔,指涉的都不是 外在音聲的轉折、高低與延續,而是個人在音聲中體受到的身體反應。小說中 的譬喻於此,是連結身體經驗與音聲的方式,而非描摩一外在於個人的、客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