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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景觀與敘事停頓:見聞小說的敘事特質

第四章 從行旅見聞到敘情寄託── 以《老殘遊記》為主的討論

第一節 語言、景觀與敘事停頓:見聞小說的敘事特質

一、「觀」的角度:賴以敘事的兩類語言

見聞小說的敘事模式,大抵即通過遊士的見聞而開展,這樣的「觀」的敘 事語言,自也有其特定的模式。通過兩套不同的語言相互交織搭配,小說才得 以完成,開展出不同於傳統小說敘事的小說語言與文體型態。這兩類分別是敘 事者語言以及人物語言。

見聞小說的敘述核心,並不像一般小說以人物之間的動作、情節的發生以 及危機的解決或處理為核心主軸。相較於多以故事情節的發展推衍開展小說的 敘事方式,見聞小說文本中並不存在一連串有因果關係的情節主軸,而是以許 許多多相互之間沒有直接關連的片段笑話、奇聞、議論所連結起來。小說所賴 以連結這些瑣碎片段的,即是小說中的見聞者。小說的敘事者將敘事集中於見 聞者的所觀所見,而見聞者所遇到的人物,或轉述或自陳,將一大段故事或時 事議論拋出,即是見聞小說基本的架構。相應於此,小說的敘事,也通過這兩 類的語言進行敘述來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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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隱於幕後的敘事者──敘事者的語言

第一類敘事者的語言,主要乃是由敘事者敘述焦點人物如何移動、見聞,

並敘述其眼中所見旁人的言行。這一類使敘事維繫在焦點人物所見的範圍。簡 單講就是敘事者講的話。這一類趨靠於從見聞者的角度出發,敘事者基本上不 會中斷敘事發表議論或補充說明,而僅敘述見聞者的看法與態度。

例如,《鄰女語》中第一回,寫金不磨看見因為庚子拳亂,由北方倉皇向南 逃難到江蘇鎮江的景象:

……又見夕陽紅影之下,來了無數河運官船。船上旗幟,映著晚霞,看 見寫的是某部大堂、某部左堂、右堂。只聽得搖的櫓聲更急,吵的人聲 更雜。……那打京片子的不聽猶可,一聽便雄赳赳氣昂昂的伸出手,打 那回話的兩個耳巴,口裡大罵道:「你這忘八羔子,小雜種,我罵你,我 打你,看你怎麼樣!」那答話的不敢則聲。見他含了一泡眼淚,望後艙 躲避去了。不磨看得真,聽得切,不覺大怒。以為這般貪官污吏,貽害 國家,今日已弄得天昏地黑,到了這步田地,還是這樣無理取鬧,倚勢 凌人,要是太平的時候,不知怎樣魚肉小民哩!185

在這一段敘述之中,主要可以分成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景觀,從「夕陽紅 影下」至「櫓聲更急」,白描從金不磨眼中所看見、聽見的船隻帆影紛紛在黃昏 中趕至,眼中看見諸多京官的旗幟,表明政府官員的倉皇狼狽,以及政權的失 能。第二個部分是人物的對話,由京人與船工之間的對答組成。南下的逃難京 人仗勢威壓船工,甚至動手毆打的景象與對答,乃至船工受辱忍讓的情況。第 三部分是金不磨的心理反應,對於京人在國家危難當頭時,仍然仗勢欺壓良民 的做法憤慨不已。

185 清.連夢清著:《鄰女語》,(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1957),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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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說敘事之中,作者有意識地將敘事限制在見聞者所見所感,不論是輪 船南下避難的景象還是對話,都是通過見聞者的耳目出發敘事,因而他並不知 曉船上人的姓名。進而連發表議論之處,亦非岔出小說敘事由說書人與假擬的 在場讀者「看官」對話,而是單寫金不磨的想法。敘事者不能離開金不磨去描 寫景觀,也不能在金不磨之外另行發表議論。「到了這步田地,還是這樣無理取 鬧,倚勢凌人,要是太平的時候,不知怎樣魚肉小民哩!」這樣口語而激昂的 議論,只能是小說中人物的語言,而不再是說書人的議論,亦不是敘事者自身 的言論。小說中敘事者的態度原則上並不獨立存在,而是通過特定人物的語言 敘述出來。

就理論而言,敘事者並不等同於小說中作為敘述對象、以及限制視角下的 見聞者。敘事者和所敘的人物、事件,總是存在這或大或小的距離。186除了小 說之中人物的行為、故事的發展與人物的反應以外,讀者也通過敘事者陳述過 程中的語言,推斷敘事者的態度。敘事者話語和故事之間的互動,構成了小說 文本,並且指引了讀者詮釋的路徑。可是,在見聞小說之中,幾乎很少看見敘 事者的介入,敘事者只能引述小說中特定人物(見聞者或與其對話的人)的議 論或所說的故事,對於風景的描繪、社會的思考,也都只能敘述小說中見聞者 的所見所感。這和以較傳統方式進行敘事的白話小說有所不同。舉個例子,在 李伯元所著《文明小史》的第五回「通賄絡猾吏贈川資,聽攛撥礦師索賠款」,

敘事者就中途介入:

列位看官!須曉得柳知府於這交涉上頭,本是何等通融、何等遷就,何 以如今判若兩人?只因當初是戀著為官,所以不得不仰順朝廷,巴結外

186 杰拉德.普林斯提出應關注敘事者與事件或人物之間,在時間、道德、智力、情感等……或 大或小的距離。他認為,敘事者在敘事中展現的態度、與被敘事件或人物之間的距離,以及自 學或不自覺的(不)中介,反而才是小說的主題。事件的表現,比事件本身更為重要。見

〔美〕杰拉德.普林斯(Gerald Prince)著,徐強譯:《敘事學──敘事的形式與功能》,(北 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頁 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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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的事件,並且通過見聞者暗示了觀看、理解事件的框架。小說既暴露了所 欲陳述的人物風土、社會議題與時事,並且也從見聞者的態度暗示了立場。敘 事者語言對於見聞者的依附,一方面意味著敘事者與作為敘事焦點的小說主角 之間缺乏距離,因而敘事者的功能削弱;可是另一方面,正因為中介於讀者與 文本間的敘事者聲音削弱,讀者與文本的距離也更加接近。讀者與文本之間,

除了文本陳述的見聞者耳目所及的故事經歷以外,就是見聞者對所見事物的的 態度與反應,此外敘事者並不發表意見。因此,相較於總是通過說書人為讀者 轉述情節的敘事方式,見聞小說更直接地讓讀者通過見聞者的角度觀察事物。

(二)現身說法──小說人物的敘述與議論

第二類是讓小說中的人物直接敘述時事、引述傳聞以及申述對議題的看 法,有時見聞者自身就是參與議論的人物之一。前文述及,見聞小說之中,往 往沒有前後貫串的情節主軸,而是由許多不相關聯的新聞、笑話、趣聞、事件 組成。這之中,除了直接由敘事者通過見聞者的耳目敘述出來以外,也有一大 部分要經由小說中的人物自己言說。在見聞小說之中,小說人物的語言,意義 幾乎不在於推動小說情節的繼續開展,而主要集中於表現說話者的立場、思想 以及所見所聞。簡言之,第二類的語言即是小說人物自身說的話。

既然是人物自己直接陳述的話,又依人物大抵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小說 中所要諷刺的對象所講的話,一種是消息來源。前者可舉《老殘遊記》第十八 回「白太守談笑釋奇冤,鐵先生風霜訪大案」中,剛弼說:「大人明斷自是不錯 的。只是卑職總不明白,這魏家既無短處,為甚麼肯花錢呢?就沒有送過人一 個錢。」189劉鶚以這句話描寫剛愎自用、自以為清廉就武斷斷案的清官形象。

不過以言語來刻畫人物形象,殊不特別。因此本文所要論述的,主要是後者,

189 清.劉鶚著:《老殘遊記》,(臺北:三民書局,2013),頁 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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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作為消息來源的人物談話。190

見聞小說之中,往往通過見聞者與其他人的談話,聽見由旁人口中述出的 故事或議論,具有框架敘事的特質。作為消息來源的人物,往往依照不同身分 地位而對所述的故事、時事有不同口吻,所述內容在篇幅上又有長短之別,短 的不過數行,長的可至數回。由小說人物口中陳述的,有時亦是該人物自身的 見聞。如在《冷眼觀》第七回「去思碑過客憶甘棠,餞行酒同人爭折柳」中,

王小雅旅途中遇見一去思碑,遂詢問另一名碰巧路遇且知曉來龍去脈的文人。

該文人遂就自己所見敘述該碑的由來。原來該地是雁子村,又名掩月堡,地方 豪強趙四官勢力龐大,強搶民女,地方上稍有姿色的皆可能被染指。一名外地 秀才不服,要討回妻子,遂遭豪奴毆死,地方官遂為之伸冤。該文人描述當時 情景:

「……我在下當時正由此路經過,看見知縣下鄉,必有事故,就跟上去 看看熱鬧。誰知還未到那打死人的地方,就已經聽見一片嘈雜的聲浪,

早撞到我的耳門裏來,我就知道是出了大亂子。再候我同知縣轎子走 到,那屍場上,人已是千層萬疊圍得水洩不通。我好在是跟隨著那知縣 轎子走,一直進去,只見那引路的苦主,指著地上的死屍對知縣說道:

『這就是小人的譜弟,因為來要妻子,被他們攢毆死的,求大老爺伸 冤。』說著,就望住死人哭將起來。我當時莫名其故,心中暗想,就是 打死個犯人,也不是件奇事,何以聳動這許多人來看?我再墊腳尖朝外 面一望,只見萬頭鑽動,好像一片汪洋的海水上,紮了一排人頭筏子相 似。」

190 祖國頌將之稱為「故事層敘述者(Story Narrator)」,即在小說之中,藉由小說人物擔任敘事 者的任務講述一段故事。例如《冷眼觀》第七回王小雅遇到的秀才即是。參見祖國頌著:《敘事 的詩學》,頁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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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雅經由路遇文人之口,得知當時事發現場的情景,以及地方縣令真一清斷 案經過。可是問題還在於,小說敘事在此,並非通過王小雅之口轉述,亦非在 限制敘事的框架中,轉以全知的視角敘述事件。例如:「該文人遂告訴我事發經

王小雅經由路遇文人之口,得知當時事發現場的情景,以及地方縣令真一清斷 案經過。可是問題還在於,小說敘事在此,並非通過王小雅之口轉述,亦非在 限制敘事的框架中,轉以全知的視角敘述事件。例如:「該文人遂告訴我事發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