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方法
這一批情節性弱、人物形象較簡單、敘事者權威弱化的一類小說,是如何在弱 化情節的同時,讓敘事者隱於幕後、將敘述視角限制在特定人物,進而在議論 或抒情等面向,實驗出不同於傳統章回小說的文體可能性?論文以說書人的退 場以及敘事革新為主要探討的論題,研究晚清小說中削弱權威、限制在特定人 物見聞範圍的小說文本,就其發生的脈絡背景出發,進而從具體文本的分析詮 釋,探討其開拓的可能性與意義。
第二節 研究方法
一、「見聞小說」的概念提出
在晚清小說之中,白話長篇小說出現一類特別的敘事模式,這一類的小說 皆將小說敘事建立在近於見聞錄的形式上,雖然仍沿襲章回小說的回目,部分 小說亦仍保有每回結尾處的散場詩,然而小說的敘事者和傳統章回小說的敘事 者已經有所不同。或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冷眼觀》一般以「我」兼任 小說的敘事者和見聞人物,或者像《老殘遊記》、《上海遊驂錄》一樣將敘事集 中於見聞者的經歷,而敘事者隱於幕後不再介入。總之,都是通過一名特定的 旅行者串聯小說中主要人物的見聞,與許多不相關聯的故事插曲來進行敘事,
頻繁敘述社會現象並重視實錄般的真實感。敘事者僅聚焦在特定人物所見所 聞,而不從其他人物的角度觀察。
在這一類小說之中,前後通過人物的觀察、人物間的對話常常嵌入許多前 後不相關、無因果關係的插曲,也是這類的小說的特色。這一類小說,與晚清 小說中敘事者乃至說書人口吻的革新極有關聯,以下為方便討論,筆者將統稱 之為「見聞小說」。需要先說明的是,這樣的分類主要目的並不在於為晚清小說 在譴責小說、政論小說、社會小說、科幻小說……等既有類別之外,另行增設 新的類別。「見聞小說」的提出,重點不在於那些小說應該納入、而排除另外一 些,本論文的目的亦不在於建構一新的小說分類類別,並勾勒此一類別小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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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的發展興衰;相較於此,本論文將「見聞小說」視為限縮研究範圍的方 法,通過此一概念的指陳,將討論聚焦於特定的敘事模式,並使討論不致纏繞 在文本內容中關於情節題材與晚清旅行經驗的討論。簡言之,此一分類是基於 對敘事方式的考量,而非基於題材類型的劃分。討論固然及於文化史、思想史 背景上對於此一敘事方式的啟發,然而重點不在全盤釐清此敘事模式的現實基 礎及其對社會的回應,而在於這種模式一旦進入小說敘事,對於小說文體的意 義是什麼。
見聞小說對於社會現實的焦慮、觀察與批判,體現在旅人移動過程的視 線、思考甚至詩作。在題材上大量取材於當時時局的政經現象、作者自身的社 會觀察與報章雜誌上的軼聞笑話,更重要的是小說因為不再模擬說書人與聽眾 的聽講現場,而直接讓旅人看見、聽見現象,而具有很強的實錄意義。此外,
特殊、富有情感的旅人也開始在小說中出現,他們的視線固然主要聚焦在外在 社會政治的現象,然而小說敘述觀察的過程,卻也不斷暴露晚清文士視線中的 憤慨與積鬱,甚而帶出極具個性的抒情或議論。因此見聞小說不僅涉及對社會 現實的紀錄,更標誌了近代小說在表達個人感受上進一步的發展與實驗。
處於過渡時代,小說家對於小說與中國的未來,都處在徬徨而困惑的時 期。舊的文體觀念與天下觀念都受到嚴重挑戰,知識框架面臨重整的必要,而 見聞小說恰恰是處在小說傳統與現代之間轉型時期的一種實驗,提供了小說家 想像小說敘事的不同方式。而在見聞小說的實踐之中,也提供了小說文體發展 的重要面向。見聞小說的主要文本如:《老殘遊記》、《新石頭記》、《二十年目睹 之怪現狀》……等,其見聞錄般的敘事模式,挑戰了說書人口吻,也不再以情 節為中心,十分適合作為探討晚清小說敘事革新的研究對象,此一模式的運作 也具有研究的價值。因而,本論文主要以見聞小說為研究對象,而主要集中在
《老殘遊記》與《新石頭記》這兩部最具代表性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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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基於對晚清歷史情境的參照
討論小說的近代轉型,必然要回到近代中國歷史情境的基礎上去爬梳與討 論。晚清中國知識分子處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轉型時期,隨著從宇宙觀的鬆動 被挑戰、帝國秩序的動搖乃至器物制度的輸入,小說的敘事與文體觀念,也在 動搖而需要重新釐清、建構。
根本而言,近代小說的概念革新,是立基於家國巨變的焦慮。正因為迫切 焦灼於救國的渴望,才推動了小說觀念的革新運動。小說的興起,背負了無比 沉重的啟蒙責任。因此,對晚清小說,勢必不能僅就文本內部出發分析,而應 該考慮到晚清政治發展、出版業與沿海城市發展等多重因素。
在論文中,為深化對於見聞小說的理解與討論,筆者將結合晚清的政治語 境、域外遊記、報刊與出版文化以及翻譯小說等歷史背景,探討見聞小說之所 以產生、出現的歷史背景與限制,並且也將在具體的文本討論之中,扣合晚清 歷史語境與背景進行討論。
三、對西方敘事學的借鑑與調整
(一)敘事者、聚焦者與見聞者
熱奈特提出的敘事學仍有參考價值。他認為限制敘事( restrictions of field)容易混淆敘事中觀看事物並引導敘事投影的觀看者(即「mood」,譯為
「語式」)和敘事者(即「voice」,譯為「語態」)之間的差異。他認為,應該 分別開敘事中「誰看」與「誰說」的不同,建立起理論差異層次的差異與界 定。
他選擇用來取代「全知觀點」、「限制敘事」等用語的術語是「聚焦」
(focalizations 或 focalize),他將聚焦分成三大類,即第一類無聚焦/零聚焦
( nonfocalized narrative/ narrative with zero focalization),意指敘事者所知大 於小說中人物及聚焦者所知範圍,近似於傳統所謂「全知觀點」,而中國的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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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基本亦可歸為無聚焦敘事;第二類則是內聚焦( internal focalization)意指 敘事者所知的範圍和小說人物相當。又可分為固定式與不定式、多重式共大 類,即小說敘事者是集中通過特定人物、轉換不同人物觀察事物,還是通過複 數人物重複追憶同一事件。晚清見聞小說大致上可以歸類為固定式內聚焦。然 而誠如熱奈特所指出的,幾乎不存在嚴格意義的內聚焦,而聚焦方式往往也不 一定在一部小說中貫徹,晚清見聞小說也具有這樣的特質。5
至於對於敘事者、觀看者、被觀看者的分別,熱奈特即已指出誰說與誰看 的理論差異,而史蒂文.科恩與琳達.夏爾斯(Steven Cohan& Linda Shires)
也將敘述文類的聚焦活動劃分為敘述的施動者(narrating agent)、聚焦者
(focalizer)與被聚焦者(focalized)三類,主要延續熱奈特指出的「誰說」與
「誰看」的理論析分,指出敘事者、觀看者及被觀看者三種元素,亦就理論上 分析敘事者可以同時作為聚焦者,卻不代表敘事者總是聚焦者。聚焦活動和敘 述活動不應混淆。6
本文則將把敘述的施動者稱為敘事者,並視需要依撰寫文脈運用「聚焦 者」及「被聚焦者」的術語,以避免論述過程概念的混淆,並增進論述的精準 度。需要說明的是,雖然晚清見聞小說主要即通過特定人物作為文本中最主要 的「聚焦者」開展小說敘事,但是較之於「聚焦者」,本文將主要使用「見聞 者」一詞。見聞小說中,除《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冷眼觀》較特別,敘事 者和聚焦者(甚至部分段落的被聚焦者)重疊在「我」一人身上以外(而《冷 眼觀》的寫作處處可見前者的影響),敘事者和聚焦者原則上都並不相同。即以
《老殘遊記》為例,敘事者和「老殘」即分處觀看者與敘事者兩端。然而不論 是九死一生還是老殘,都同樣是小說中通過見聞串聯小說敘事的關鍵人物。本
5 熱奈特還提及第三類「外聚焦」,指敘事者所知少於小說人物,常見於懸疑、驚險的小說敘事 中,因為和本論文所論關聯上較薄弱,謹附記於此,不再贅述。本段所述參見於〔法〕熱拉 爾.熱奈特(Genette, Gerard)著,王文融譯:《敘事話語》,(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0),頁 126-1
6 參見〔美〕史蒂文.科恩與琳達.夏爾斯(Steven Cohan & Linda Shires)著,張方譯:《講 故事──對敘事虛構作品的理論分析》,(臺北:駱駝出版社,1997),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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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選擇以「見聞者」一詞,涵蓋晚清見聞小說中主要擔任「聚焦者」任務的小 說人物。一方面可以更貼近晚清小說的狀況,另一方面則因為晚清見聞小說仍 常常轉換為無聚焦式的敘事方式,小說中的聚焦者因而有時會失去聚焦功能,
更何況「見聞者」往往並不只是聚焦者,而也同時是外部聚焦下的被聚焦者。
因此為了避免混淆以及說明上的方便,故以「見聞者」一詞統稱應較為適當。
此外,熱奈特雖然認為「全知敘事」和「限制敘事」等術語往往混淆了觀 看者和的差異,然而仍不妨礙我們在論文中繼續使用這兩個術語。這是因為,
在不涉及觀看者問題的層次上,「全知觀點」和「限制敘事」仍是分別傳統章回 小說中敘述角度與見聞小說敘述角度差異時,十分便利的術語。當涉及的是分 別傳統章回小說與見聞小說所知範圍的差異時,本文仍沿用「全知觀點」和
「限制敘事」兩個術語。但是當論述進入到具體見聞小說層次,有必要析分與 見聞者(聚焦者)的差異時,則再使用較為精準的敘事學術語如「無聚焦」、
「聚焦」等詞指稱,避免混淆。
(二)作者觀點、敘事者與見聞者的關聯
(二)作者觀點、敘事者與見聞者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