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綜合討論
第二節 乳癌經驗的牽掛時間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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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乳癌經驗的牽掛時間結構
從分析中,我們看到乳癌存活者擔憂復發,也後悔過去生活作息或醫療決策,
顯示疾病經驗具有綻放的時間結構。Heidegger 認為牽掛與時間感相互連結,具 有「前導性」、「在世性」以及「既存性」三重結構。「前導性」(ahead-of-itself)指 出牽掛指向未來,總是考慮著未來的可能性,是持續向前的行動。 「既存性」(being-already in the world)勾連過去,是既有置身處境的承認,也是持續面對過往事實 性。「在世性」(being-alongside)呼應著現在,此有投入於生活事件,與生活世界 相互遭逢(引自林耀盛、蔡逸鈴,2012)。
本研究發現雖原目的為探討乳癌患者的未來感受與正向轉變之關聯,然而從 分析中,也發現乳癌受苦處境的理解與超越,與牽掛的時間結構相勾聯,探討未 來籌劃時,患者也會提到過往與當下,因此一併於此節討論。
一、受苦召喚過往受苦的理解
余德慧、李宗燁(2002)認為生命的厚重感來自生命經驗的歷史,生命的意 義並不一定是在事情發生的經驗,而是後來發生的事情開啟了當年的意義,然而 經歷的返回並不是原樣搬回,而是以現在的情況重新被看到。德希達曾以「相互 文本性」(intertextuality)指出文本的搬運會有新的關係與新的意義產生,對過往經 驗的詮釋,意味著把過往經驗安置於不同的脈絡下理解。隨著生活處境不同,人 可以再脈絡化其過往經驗,發現新的意義(引自余德慧、李宗燁,2002)。疾病、
關係的建立與斷裂的受苦,是存有基本的主體經驗,而置身結構的相似性使得人 們將生命歷史的經驗召喚到眼前。從過往受苦的再理解之中,倖存者帶出了哀悼、
失落、遺憾,也帶出了承擔受苦、從受苦解脫的可能。
B 將先前照顧罹癌公公的經驗與自身的癌症經驗連結時,一開始帶來對於 受苦的畏懼,到後來卻從中解除拖累者認定中的苦。「我剛知道自己生病也是覺 得說『我公公是對的』,我應該不要再治療,因為久病會變成我很怕像他那樣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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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我以為啦,我以為癌症就是會變成像他那樣,把屎把尿幹甚麼,我就變成跟 自己說「不要跟人家講,我回去就這樣等死吧!」我公公那時候兩年,吃標靶吃了 一年,總共花了九十幾萬,但是也沒辦法救他,所以我覺得說「我幹嘛花這錢在 我身上?也會死掉阿。」在同樣等死的處境中,B 發現過往公公的「自暴自棄」, 來自於疾病本身的受苦處境是自己常規的照顧難以抵達的,是社會普遍對於照顧 的「無知」,而非個人照顧的不力。「(公公)他這樣拖一年,真的很久,他身體整 個就是,有時候有力氣就會發脾氣,丟枕頭,我都以為他是因為我照顧不好嘛,
但是到最後我才發現說,其實不是,我生病的時候,這可能是一種因果,我都跟 自己這樣講,可能是讓我了解,生病的人,他真的不是我們想像說『你什麼都給 他就好了』,那時候以為是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的?』我竟然會憤怒,對公公,
到最後我才發現說不是。」、「其實講自私一點,我那時候真的自己生病我才知道 怎麼去照顧癌症。」B也開始轉念認為如今癌症是被安排來解除過往照顧的挫折,
不只是單純的疾病事件,是反思照顧倫理的契機。從理解中,B 一方面感到自己 超越了過往的無知,不再受苦,卻也難免遺憾沒機會彌補照顧公公的疏失。「剛 開始真的很難走,就真的一個字無知啦」、「我很可惜是因為那時候我公公我們沒 有帶他,沒有把他帶出來,整天只知道說『爸你就去房間睡,爸你就不要出來,
不要管』。」
對 C 而言,療程中對生育計畫無能為力的,召喚了病前工作中的無能為力 的處境,於是 C 產生自身有限的理解。當有限的體認調整了原本內在要求,也 減輕了生活中的負荷。C 也感到自己超越了病前的挫折感,更容易滿足於自我 的表現。
對 E 而言,單親生活中孤立無援的受苦處境,召喚了癌症療程中孤立無援的 處境,帶出無助、無人在乎的失落,也帶出對自己有能力承擔、受苦終會過去的 相信。「一個人養這個小孩,遇到生活上的挫折會比較多,所以會覺得說,其實 醫生也跟我講一句話,他說『關鍵期熬過了就是你的了』,所以我現在已經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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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多,我也跟自己講鬼門關我都走了一回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對置身於癌症缺陷論的 A 而言,遭到相親伴侶否定的擔憂勾連著過往分手 的情傷,在兩個處境中,關係的斷裂都轉為對自我威脅,更肯定了A避免感情的 決心。「也許他不要我的時候,難過的時候你會想說『為什麼是我得到』,對不對?
所以,我就不想踏到、不想走到那一步,我不想,太難過了(笑)。當初我們人好 好的時候,男女分手就這麼痛苦了,我也交過男朋友,可是分手的時候那時候我 們人是很正常、很健康的阿。」、「因為你一分手齁,也許是某種原因啦,可是我 第一個想到的應該是我,我會想到我。那是不是無形中,讓自己更討厭自己。不 要啦,我現在過得很快樂就好啦。」從回憶中,A哀悼自己不再是過往那個正常、
健康的自己,而快樂也變得脆弱,需要特別維持。
A 也從回憶姻緣與相識的困難不易中,一方面哀悼過往機會的逝去,一方面 協助自己抵銷失落,肯定因缺陷而不需結婚的收穫。「研究者: 那癌症之前有想 過要結婚嗎? A:有想過啊,怎麼講,要認識一個人就覺得頭痛啦。研究者: 會覺 得(因為乳房切除,男生不容易接納)可惜嗎? A:不會,因為已經錯過好多好多 的了,好多好多好的都已經錯過了阿。因為相親也相好多次了。要再重新認識這 件事很難啊。」
二、對有限時光的固守與釋放
Aujoulat, Marcolongo,Bonadiman & Deccache(2008)認為慢性病患者的賦能
(empowerment)包含固守(holding on)與釋放(letting go)雙重歷程。固守是 患者堅持原有角色,努力控制疾病,將疾病與自我分離。釋放是患者放棄控制部 分疾病,接納疾病為自我的一部分。本研究發現,倖存者與受苦固守控制或釋放 控制之間的關係,也帶出未來時間感受的差異。
參與者 B、C、D「鬆手未知、把握當下」來自於對控制的釋放。她們在承認 生活/世界無法由己操弄,取消死亡與己身距離中,帶出了朝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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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wards-death)的生活。轉念消除了期待的距離,原本追求的事物來到當下,她們 不再需要投向他方尋覓。參與者 B 原本以開源節流的方式,追求未來好的生活品 質,然而時光有限、把握當下即可的體認下,於是釋放對於經濟的控制。B 感到 原本存在未來理想的生活方式,在當下實現。對 C 而言,釋放自己難以掌握的部 分,所追求的滿足才會來到當下,而不永遠處於未能及的挫折。對 D 而言,對無 常的體認下,於是將原本工作的心力轉注於自我照顧,相較工作成效較難以追求,
以自我照顧為優先時,自然也感受到願望實現的拉近。當 B、C、D(高 PTG 穩 定組)採取偏重釋放的控制策略,原本追求的事物來到當下,她們不再需要投向 他方尋覓,也帶出偏重於在世性牽掛結構的活動展現。如此,也顯示她們轉向將 癌症事件轉化為幸運的成分。
Heidegger 將生命的體驗分純粹感性接納與理性化生命踐行活動,踐行賦予 了生命存在的意義(汪文聖,2016)。在心靈的不安與牽掛做為生命動機之下,
B、C、D(高 PTG 穩定組)從踐行中觸及生命本質,於是歷史成為最屬己、被 我擁有的過去,自我不再附著於過去環境,而以當時的關係與踐行活動,重新面 對現實的週遭世界,讓自我世界與周遭與共同世界的關係更為親密。進言之,B、
C、D(高 PTG 穩定組)儘管生活仍有不確定感的擔憂,因著生活彈性話語流變,
語詞也隨著流動,於是生命是流動的、具開顯與遮蔽交替的展現(汪文聖,2016)。 對於 A、E(PTG 中間組)而言,受到癌症威脅限制的當下形成一種受苦,只 能將持續向前,尋找、等待解脫可能,是幸運與不幸的混合狀態,所以,嘗試加 以控制不幸的發生。A 對於自我缺陷與病情採取保護,也等待著他人的威脅消逝。
E 則在謹慎面對生活挑戰,努力控制病情之中,等待著女兒成長獨立、不再受復 發威脅拖累的一天。A、E 採取固守的控制策略,也帶出偏重於前導性牽掛結構 的活動展現。
對 A、E 而言,固守控制來自對他人的責任與對自己生命的承擔,是 Levinas 以「孤獨」所揭示生存「不可替代」的事實。Levinas 也提到,生存奠基於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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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是意識的家,因為身體的支撐,我「成為」我,也因為身體的圈限,我不能
「成為」他人(楊婉儀,2016)。A、E 擔負著自己的生存,與他人關係達到最高 價值,也僅是「為」他人。如此,A、E 在前導性的時間感中,仍有著焦慮,是 福禍相倚的處境,使其生活世界的多樣性仍尚未開顯(比較固守性)。
焦慮是意識到自身的有限,卻依然渴望超越限制。B、C、D 從焦慮過渡到 操煩,是朝向生活世界的歷程,打開此在與生活世界、社會的交往(楊婉儀,2016)。 而試圖領會自身不完美與身體限制的存在意義的 A、E,仍在尋求身體的安居。
只有身體的返家意識,在安居中獲得熟悉感,才能夠出發朝向世界,因此A、E 在未來的時間流變中,仍有持續邁向成長的可能性。
三、年輕乳癌存活者的時間感
由著生命處境─身體失去吸引力、健康趨於脆弱、死亡在乳癌中現身,年輕 乳癌存活者較同年齡族群更早開始學習以「有限制的身體」棲居,並經歷到生命 事件的提早到來。如此的契機,使身體成為一種逆向的呈現(dys-appearance),雖
由著生命處境─身體失去吸引力、健康趨於脆弱、死亡在乳癌中現身,年輕 乳癌存活者較同年齡族群更早開始學習以「有限制的身體」棲居,並經歷到生命 事件的提早到來。如此的契機,使身體成為一種逆向的呈現(dys-appearance),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