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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嘉《漢書》學的歸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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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漢書》用古注」之實踐與發展

第一節 乾嘉《漢書》學的歸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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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在此背景下,逐漸為重新注釋《漢書》作了準備。

本章以錢大昭《漢書辨疑》、沈欽韓《漢書疏證》兩部專書作為論述中心,

旁及乾嘉時期《漢書》學相關脈絡,論述「《漢書》用古注」的實踐、流變及所 帶來的問題。第一節敘述乾嘉《漢書》研究的發展概況;第二節論述錢大昭的《漢 書辨疑》,及其對於考訂《漢書》的重要意義;第三節介紹沈欽韓《漢書疏證》

通貫制度、詳於佚聞的撰述特點;第四節則是對乾嘉《漢書》學的發展脈絡進行 檢討,並指出其後學術所以變化之原因。

第一節 乾嘉《漢書》學的歸趨

乾嘉《漢書》學大致呈現出零散而又集中的矛盾狀態。一方面,除《漢書辨 疑》、《漢書疏證》兩部比較全面性的專書以外,對於《漢書》的考訂基本零散在 札記、筆記、文集等各種著作中,尤其以錢大昕《廿二史攷異》、王鳴盛《十七 史商榷》涉及者為多。而考訂又多以小學、經學研究為主,並不專治《漢書》; 另一方面,考訂《漢書》之成員以錢大昕、錢大昭、王鳴盛為中心,輻射親朋故 舊及門生故吏等,如此又顯得集中。然而共通的一點是,「漢學」興盛以後,時 人研治《漢書》,大致皆指摘顏《注》而以漢儒訓詁為是,遠承惠棟「《漢書》用 古注」之旨,一時匡糾顏《注》而歸趨於舊注成為比較普遍的現象。不過,「《漢 書》用古注」作為具體的治學方法,畢竟太為寬泛。《漢書》又是史部書,治學 方法並不與治經全同。是以乾嘉學者研治《漢書》,乃是逐漸擴展、完善「《漢書》

用古注」之意,並提出了側重於史學研究的系統性論述,在不同層面詮釋該書,

使《漢書》在史學上得以專門化,並復歸於古學。此時的《漢書》研究,應當從 經史互通的角度,以整體的視角而加以觀察。

一、通古訓而證經史

本文第三章業已言之,清人通過指責顏師古「攘竊」《漢書》舊注,從而解 構了顏《注》在解釋《漢書》上的權威性。而真正招致清儒不滿者,乃是源自顏 氏注釋的大量錯誤與疏漏。在乾嘉學者的普遍觀念中,顏師古乃一無學無識之人,

對此,清儒有相當程度之體認,在清人的札記及考證中在在可以見到對顏師古本 人的批評。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二十七「郅都」條云:「師古去取多失當。」

2又,卷二十八「古音」條:「師古全不通古音,不能枚舉。」3「史記多俗字漢書

2 [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二十七,頁 192。

3 [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二十八,頁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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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古字」條復云:「師古雖不通小學,然陋不至此。」4均言顏氏不通聲韻、訓詁 之學;臧庸《拜經日記》卷五「臣瓚」條:「顏師古一無學識人耳。」5言顏氏無 學識;臧琳(字玉琳,1650—1713)《經義雜記》卷七「袀服振振」條:「顏氏每 遇舊注與己合者,即沒其姓氏,襲為己有,故能於杜《注》孔《疏》外別立一解 也。」6議論多以為顏氏不通小學,且襲用舊注。對於顏師古注釋之缺失,清人往 往加以匡糾,主要表現在輯引舊注、博通古訓、以史證經這三個方面。其考辨程 度有所輕重,徵引之材料範圍大小有別,要之,均為惠棟「《漢書》用古注」之 後勁。

(一) 輯引舊注

顏師古《注》之有誤者,清人多依循舊注以為解釋。〈衛青傳〉:「護軍都尉 公孫敖三從大將軍擊匈奴,常護軍傅校獲王。」顏師古曰:「校者,營壘之稱,

故謂軍之一部為一校。或曰『幡旗』之名,非也。每軍一校,則別為幡耳,不名 校也。」7錢大昕《三史拾遺》云:

盧氏文弨曰:「《釋名·釋兵篇》云:『旛,幡也。其貌幡幡然也。校,號也。

將帥號令之所在也。』」則校亦旙之類。張景陽〈七命〉:「叩鉦散校,舉 麾旌獲。」李善《注》引《漢書》「大校獵」,如淳曰:「合軍聚眾,有幡校 也。」唯校是幡類,故可散為陳列而行。若營壘,安得言散?然則「幡校」

之說未為非也。8

對於班氏文中「校」之意,顏師古以「校」為「營壘」之稱,軍之一部為一「校」。 而對於以「校」為「幡旗」的解釋,顏氏認為每軍一校,既別名為「幡」,則不 名為「校」。錢大昕首先以《釋名》中之訓詁解釋「旙」、「校」之差別,校為號 令之所在,因此「校」亦為「幡」。隨後錢氏引《文選》李善《注》中如淳的《漢 書》注釋,其解「校」為軍中之幡校。此乃《漢書》舊說,又與訓詁之意相同,

則「幡校」之說顯然。錢氏又言「營壘」之說為非,如此,由字書之訓詁,加以

《漢書》舊說,二者相輔相成,而使「校」為「幡」之解釋完整。既在群書中尋 繹《漢書》舊說以證顏氏之非,則其依循舊注以為訓解之意甚晰,解釋有所依據,

較顏氏之說為信服矣。

4 [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二十八,頁 199。

5 [清]臧庸:《拜經日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續修四庫全書》影印武進臧氏 拜經堂雕本),卷五,頁十八上。

6 [清]臧琳:《經義雜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續修四庫全書》影印武進臧氏 拜經堂雕本),卷七,頁十一上。

7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五十五,頁 3986。

8 [清]錢大昕:《三史拾遺》,卷三,頁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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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引舊注以解釋《漢書》,此並非錢大昕首創,乾嘉諸儒多有為之者。〈李廣 傳〉:「上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中貴人者將數十騎從,見匈奴三人,與戰。」

9張晏曰:「放從遊獵也。」顏師古以張說為非:「直言將數十騎自隨,在大軍前行 而忽遇敵也。從音才用反。」王鳴盛贊同張說而非顏氏:

按:《史記》:「將騎數十從。」「從」字應如張解。《禮記·曲禮》篇:「欲 不可從。」陸氏《釋文》云:「從,足用反,放縱也。」是也。10

王鳴盛引《禮記·曲禮》之文,並以陸德明(550?—630)《經典釋文》中之古注 為張晏說的佐證,並以《史記》中的記載作為旁證,論說甚明。無獨有偶,王念 孫對此亦有說,其《讀書雜志》曰:

案:師古以「從」為隨從,非也。既在大軍前,則不得言隨從,若謂以騎 自隨,則當云從數十騎。(下文云「李敢從數十騎」)不當云「將數十騎從」

也。張讀「從」為放縱,是也。而云放縱遊獵,亦非。今案:從讀為縱,

兵之縱,謂擊之也。《史記》作「中貴人將數十騎縱」。徐廣曰:「放縱馳 騁。」蓋得其意矣。下文:「聞鼓聲而縱,聞金聲而止。」《史記·高祖紀》

「高祖與項羽決勝垓下,孔將軍、費將軍縱。」〈匈奴傳〉:「漢兵約單于 入馬邑而縱。」〈朝鮮傳〉:「率遼東兵尤縱,」並與「將數十騎從」之「從」

同義。11

王念孫之說乃以「縱」為放縱,取張晏部分之說,認為「遊獵」說為非。王氏不 僅引《史記》之文以為佐證,復取徐廣舊注「放縱馳騁」證其說。解釋依舊注尋 繹古訓而另立新解,較王鳴盛更進一步,辨析張晏說中之可取處,斟酌舊注之解 釋,可謂明晰矣。

清儒因顏《注》之失,進而關注舊注之說,復辨析舊注而取其是者,在學術 上固有所推進。清人又在顏《注》中釐清何者為顏師古承襲之舊義,對於還原《漢 書》文本,討論其文句大義,並梳理舊注中所存訓詁之傳承,皆有重要的意義。

〈敘傳下〉:「六世耽耽,其欲浟浟。」12顏師古曰:「六者謂武帝也。《易》〈頤〉

卦六四爻辭曰:『虎視眈眈,其欲浟浟。』耽耽,威視之貌也。浟浟,欲利之貌 也。耽音丁含反。浟音滌。今《易》『浟』作『逐』。」臧琳曰:

案:《說文》足部:「 ,疾也,長也。从足攸聲。」攴部:「 ,行水也。

从攴从人,水省汥。」秦刻石嶧山文, 字如此。心部,悠,憂也。从心

9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五十四,頁 3936。

10 [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二十五,頁 177。

11 [清]王念孫:《讀書雜志》,志四之十,頁五下—六上。

12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一百下,頁 6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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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聲。攴部、心部,義皆不合。惟足部「疾也」一訓與薛云「速也」合;

「長也」一訓與劉云「遠也」合。則此字當從劉景升作「 」為正。子夏 作「攸」,荀爽作「悠」,皆借用同聲字。《漢書》作「浟」,即「攸」

字之俗。攸,从水省,不當更加水旁。此參合《說文》及秦刻石為之也。

據《漢書》謂武帝「其欲浟浟」,是班氏以「浟浟」為貪利之貌。虞翻云:

「坎水為欲,故其欲逐。」「逐」與班義同。薛云:「速也者,貪利則欲 速也。」劉云:「遠也者,貪利則希高遠如漢武帝之好大喜功也。」虞云:

「心煩貌者,貪利爾志大心勞也。」師古引《易》「虎視眈眈,其欲浟浟」,

蓋順《漢書》之文。云「浟浟」,欲利之貌,當是《漢書》舊義。……《釋 文》云:「攸」,蘇林音迪,可見古本《漢書》本作「攸攸」。師古音滌 與蘇林音迪同,此古音也。13

臧琳引《說文》、《易》虞翻(164—233)、子夏(507 B.C—420 B.C)、劉表(字 景升,142—208)諸說,以為「 」、「攸」、「悠」等均為同聲借字。《漢書》中

「浟」為「攸」之俗字,與《說文》及秦石刻之說正合也。《漢書》正文以「浟 浟」為「貪利之貌」,此皆合於劉表、虞翻等人之舊說。而顏師古以《易》「虎視 眈眈,其欲浟浟」之說以解釋《漢書》,蓋順班書原意,為《漢書》舊義。其音

「浟」為滌,亦與蘇林及古本《漢書》之記載合。如此可知,顏師古之說實為《漢 書》舊說,有所承襲。吾人觀臧氏之立論,皆以舊注、古注對顏《注》加以檢視,

殆依循舊注以立說也。王先謙《補注》曰:

官本引蕭該《音義》曰:「耽,蘇林音潭。晉灼《音義》及今《漢書》本作

『悠悠』。應劭曰:『《易》曰:「虎視眈眈。」』《字林》曰:『耽,視近而忘 遠也,音大含反。』應劭曰:『耽,近也。攸,遠也。言武帝內興文學,外 耀神武。耽耽悠悠而盛也。』余謂耽當音當含反。」14

據王氏轉引蕭該《漢書音義》所載舊注,蘇林、晉灼、應劭等說,均可與顏師古 之說參證,則顏說為舊說明矣。如此亦可知,訓詁有所傳承。清人對於顏師古《注》

之分析愈加精密也。

清人輯引舊注,並非僅為反對顏氏,而是通過鉤稽上古群書中之舊注,掌握 古字古言之訓詁,了解《漢書》所載字句確切之意,以便更精確地說解《漢書》。

(二)博通古訓

清人注解《漢書》皆歸於舊注,以其時代近古、多載古訓也。舊注無法盡解

13 [清]臧琳:《經義雜記》,卷十,頁七—八。

14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一百,頁 6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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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書》或付之闕如者,則須窮上古、兩漢之書,博通先儒古訓以為解釋。乾嘉 諸儒皆熟諳於此道,故於《漢書》多所創獲。

〈循吏傳〉:「行視郡中水泉,開通溝瀆,起水門提閼凡數十處。」15顏師古 曰:「閼,所以壅水也。」內容過於簡略,對於「提閼」究竟為何,並沒有詳細 的疏通證明。錢大昕《三史拾遺》曰:

提閼即隄堰也。古讀「閼」如焉,亦作「傿」。《後漢書·董卓傳》:「於所

提閼即隄堰也。古讀「閼」如焉,亦作「傿」。《後漢書·董卓傳》:「於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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