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漢書》用古注」之實踐與發展
第三節 沈欽韓《漢書疏證》:詳述典物以廣其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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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又云:「又其初意似亦欲如應劭之注《漢書》,考究訓詁、引證故實。」146 暫且莫論館臣之類比,吾人據此言可知,清儒認為《漢書》舊注的特點是「考究 訓詁」與「引證故實」,玩味其意,他們雖強調「達事」的重要性,但在注釋中 亦追求「引證故實」。147這就是他們與裴《注》的解釋趨向的不同之處。
在清代《漢書》學的脈絡中,錢大昭的《漢書辨疑》是解釋轉向後的第一部 專書,所以具有典型的「漢學」特質,受到了家族與時代背景兩方面的影響,解 釋具有系統性。不過,對於重新注釋《漢書》而言,錢氏僅僅跨出了第一步。在 體例方面,《漢書辨疑》實乃是《兩漢書辨疑》中的一部分,又是錢氏諸「辨疑」
系列之一部,所以其以史學為徑路的研究特點是顯著的;在注釋的形式方面,正 如「辨疑」之名,其內容乃為答疑解惑而來,所以表、志的比重較大,與全面注 釋的體式仍有異。另外,雖錢大昭徵引前儒之說,然多以陳景雲、錢大昕、錢坫 等人為主,並沒有大規模總結清儒之史學成果。這正證明此時的《漢書》研究剛 剛起步,猶待後世的學者踵繼其後。
錢大昭的《漢書辨疑》根植於訓詁,進而徧攷先秦兩漢之書與金石碑刻,凡 有補於疏通字句與史事考辨者,皆蒐集以附益《漢書》。考辨史事不流於浮誇,
尤重視考鏡源流,辨明官制與地理,俾使一代之制度沿革與政治興衰昭然於世人 眼前。對於《漢書》的研究而言,兼具訓詁與史事兩方面的解釋難題,錢大昭《漢 書辨疑》於此二者皆為得之。惠棟、錢大昕諸儒尚且著眼於訓詁,並且促成了乾 嘉《漢書》研究轉向史學考據的歷程。錢大昭則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地推進了 史學的專門化,使得由裴松之注《三國志》的學術傳統在《漢書》研究中得到體 現,喚起了學者對於「達事」的關注。《漢書》研究遂由惠棟的啟發,逐步形成 完整而成熟的理論體系。
第三節 沈欽韓《漢書疏證》:詳述典物以廣其聞
沈欽韓,字文起,號小宛。博通經史,長於訓詁考據之學。友人包世臣(字 慎伯,1775—1855)言其「淹通群經,尤長《禮》與《春秋》;擘揅諸史,尤熟於 志,旁及百家。」148尤熟考究典制,極精於《左傳》與《兩漢書》。先後成《兩漢
146 [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卷四五,頁 403。
147 四庫館臣在稱讚裴注時,亦批評其「好奇」:「其中往往嗜奇愛博,頗傷蕪雜。」(《四庫全書 總目》,卷四五)
148 [清]包世臣:〈江蘇吳縣木凟鎮沈欽韓年五十七狀〉,《藝舟雙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2 年,《續修四庫全書》影印清道光二十六年白門倦遊閣安吳四種本),第 1082 冊,卷十一,
頁二十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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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疏證》七十四卷(1817)、《春秋左氏傳補注》、《春秋左氏傳地名補注》各十二 卷(1821),又有《讀金石萃編條記》一卷(1818)、《水經注疏證》四十卷(1821)、
《蘇詩查注補正》四卷(1821),文集《幼學堂詩文稿》二十五卷等。世人多以
《春秋左氏傳補注》稱之,以其書規杜氏而返賈、服注,承襲惠棟「漢學」門徑 也。149然則其《漢書疏證》病顏師古《注》之「淺陋」,博考兩漢及上古典籍,
折衷於舊注,亦承惠氏「《漢書》用古注」之宗旨。又別有校讀之本,輔書並行,
將《漢書》輯古之業推向高峰。
一、疏記條貫《漢書》
沈欽韓生於乾隆四十年(1775),卒於道光十一年(1831),年五十七。家貧,
年逾三十,方於嘉慶十二年(1807)鄉試中舉。早年傾心於文學詞章,與陽湖古 文家、常州詞派均有交誼,後棄詩文而專治經、史。沈氏晚年自述為學歷程與治 學轉折云:
早年彫琢詞章,與輕薄之徒角逐。中稍自悔,始治經,誦《禮》十七篇、
《春秋》十二經,通大略,能言其要。汎濫于諸子、羣史,好兩《漢書》
尤篤,自甲戌歲始瑣科條之,惡顏師古之凡猥舛謬,與范蔚宗之疏漏,糾 之、補之,歲月既久,積成七十四卷,名《兩漢書疏證》。又為《左傳補 注》十二卷,惡杜預之粗沽末殺,為發明《傳》義,推究禮經。復以餘暇 成《三國志補注》、《水經注疏證》若干卷;《韓昌黎集》、《王荊公集》,揭 立唐、宋,其典故人物皆可以觕識一代之眉目,或補或創,無慮四十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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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沈氏之言,其治學歷程凡分為三期。早年多致意於詞章、詩文;中期稍「自悔」, 是以始涉獵經、史,初讀《禮》與《春秋》,並且廣泛瀏覽諸子、群史之作,尤 好兩《漢書》,為之著述;第三期則專心於經學,撰述《左傳》補注,並以典制 之疏解貫串經、史、集諸部。治學歷程由詩文而轉向經、史,雖並治二部,然猶 有先後。以治史為先,復治經,沈氏亦屢次與友人言及其治學之經歷,歷程分明。
沈欽韓之學術著作以《兩漢書疏證》為代表,堪稱信心之作。據上所云,嘉 慶十九年(甲戌,1814),沈氏始「瑣刻條之」,糾補二書之疏漏,其〈漢書疏證 序〉對成書過程言之甚詳:
149 關於沈氏《春秋左氏傳補注》之研究,詳參張師素卿《清代漢學與左傳學》第四章〈《左傳》
古義之學術脈絡與發展趨勢〉第四節,頁171—191。
150 [清]沈欽韓:〈上潘副河書〉,《幼學堂文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收入《清 代詩文集彙編》第514 冊),卷七,頁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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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戌之歲,不赴計偕,屏迹窮巷,發篋濡毫,雖盛寒暑不輟。先成《後漢 書疏證》三十四卷,繼成《漢書疏證》三十六卷。卷率四十葉。歲在丁丑,
復當大比,親故責以祿養覼縷,方聞援據典籍,終歸折衷舊注。151 蓋嘉慶十九年甲戌,沈欽韓杜門於家,開始條貫其所蒐集、整理之材料,先成《後 漢書疏證》,於嘉慶二十二年丁丑(1816),又草成《漢書疏證》三十六卷,合稱
《兩漢書疏證》。然而沈氏治史,留意兩《漢書》之材料非始於嘉慶十九年。〈漢 書疏證序〉自云「愚少讀《漢書》二十餘年」,152包世臣〈行狀〉云「(沈氏)既 弱冠,念《漢書》,至深至博」,153則其研讀《漢書》自二十歲左右起。〈漢書疏 證序〉又云「竊不自量,十數年來,疏記條貫」,154丁丑之歲,沈氏四十三歲,
則「十數年」前,即其初讀《漢書》時,便開始「疏記條貫」,整理其中材料。王 欣夫《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提及沈欽韓《漢書》批校本:「先是,文起竭數十 年精力成《兩漢書疏證》,卷帙浩繁,存稿待刊,別有校讀之本。」155由是可知,
沈氏著述以前先行校讀,其《漢書》校讀之本現藏上海圖書館,卷首、卷末題識 提示吾人其治學之時間:
嘉慶甲子冬,從陳氏校本,有李安溪相國、何義門學士勘正文字,從之者 則著之。其別有攷證,加「案」自以別之。沈欽韓。
甲戌立夏止舟三日,沈欽韓點勘畢。156
據沈欽韓之識語,嘉慶九年甲子(1804),沈氏業已點讀《漢書》,並且從陳景雲 校本別加考證。歷十年,於甲戌年立夏點勘《漢書》畢。是以,沈欽韓甫點讀完
《漢書》,即杜門進行疏證、撰述的工作,《兩漢書疏證》之撰述過程自點讀至完 成初稿,實際歷經至少十三年時光,其治兩《漢書》可謂久矣。157
151 [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六,頁三。
152 [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六,頁一。
153 [清]包世臣:《藝舟雙楫》,卷十一,頁二十五上。
154 [清]沈欽韓:《幼學堂文稿》,卷六,頁三。
155 王欣夫:《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癸卯稿卷二,「漢書一百卷十六冊」 ,頁 858。
156 沈欽韓《漢書》校本:明崇禎十五年汲古閣本,現藏上海圖書館,索書號:線善 T09122-53。
157 沈欽韓〈後漢書疏證序〉:「余少讀此書,凡有指駁證佐,輙細書疏記。逮甲戌之歲,馬齒四 十,益徵求羣書,為考訂名物,通暢事理。……凡四易其稿,成三十有四卷。」(《幼學堂文稿》, 卷六,頁四下);又〈答潘望之書〉云:「年益長,遂欲究心經、史,……然年近四十,心力漸秏,
所志未就,不復從事於詩文五六年矣。」(同書,卷七,頁四上)上述二文恰好為沈氏治兩《漢 書》學的時間定位做佐證。誠如黃英傑碩士論文《沈欽韓學記》中所云:「序中云曾四易其稿,
推知此書完成恐非一年時間即可完成」,「可知先生興趣早已轉變,但著《後漢書疏證》一書當非 始於嘉慶十九年可知矣」。(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經學研究所,2013 年 7 月)與黃英傑不同 的是,筆者雖亦以為《兩漢書疏證》非在此三年中可迅速完成者,然而著述之實際時間,蓋如沈 氏之特意明言,為甲戌年至丁丑年,是杜門開始著述,與沈欽韓校讀本之識語亦合。而惟材料之 整理、「疏記條貫」,則十年以前業已開始矣。比對沈氏眾文,吾人亦可約略得到其由詩文詞章而 轉治經、史之大概時間。〈答潘望之書〉云其「不從事於詩文五六年矣」,時值其「近四十」之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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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欽韓疏證《漢書》,主要是不滿意顏師古《注》,以為其「凡猥舛謬」。〈漢 書疏證序〉云:「愚少讀《漢書》二十餘年,尋覽其注,初笑其淺陋,繼覺其盜 竊,終乃顯然識其紕漏,尟有是處,此《漢書疏證》之所由作也。」158沈氏認為 顏師古《漢書注》內容「淺陋」,復存在「紕漏」,尤其是其抄襲舊注,有攘竊之 譏。沈欽韓深以為然,他歷數《漢書》之三可譏:一、譏其訓釋淺陋,人云亦云;
二、譏其抄襲《漢書》舊注,尤其是竊用叔父顏遊秦《漢書決疑》中注釋,而不 標舉其名;三、譏其疎於地理、典制,貽誤後學。沈氏又引唐史顏師古本〈傳〉, 指責他禮進權貴而納賄於富賈,人品低劣。上述皆為否定顏師古《注》乃至其為 人之言,藉以否定其詮釋《漢書》之地位。至於對於《漢書》之解釋,沈欽韓以 為:
此書上繼《左傳》,下笵諸史,體例完密,十倍司馬氏。制度名物鉅細必 包,欲有發明,非徧周秦兩漢之書,下及二十一家之史,古訓聲類、先儒 傳注、金石文字、山川風俗之記、草木蟲魚之疏,雖稗官小說並足考證,
一事不備則疑義不析。159
沈氏認為《漢書》繼承經典而來,又是後世史書中之典範,且體例完備。其書包 含豐富的制度、名物等詮釋內涵,因此需要遍考群書以解釋之。自訓詁小學、經 典注釋、金石證據到風俗記載,皆有考證疏通之需求與必要。為此,其十數年來
「疏記條貫」,「援據經典」而「折衷舊注」,以成《漢書疏證》。由此可見,沈氏 疏通《漢書》的方法是繼承惠棟「《漢書》用古注」的旨趣而來,惠氏批校《漢
「疏記條貫」,「援據經典」而「折衷舊注」,以成《漢書疏證》。由此可見,沈氏 疏通《漢書》的方法是繼承惠棟「《漢書》用古注」的旨趣而來,惠氏批校《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