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的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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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清代經學研究盛興,清人素以本朝學術超邁前人而自我稱許,學風所漸,延 及四部之書。史學研究因之發展,考證尤多,以《漢書》為最富。王先謙(字益 吾,號葵園,1842—1917)〈漢書補注序例〉略謂:「國朝右文興學,精栞諸史。
海內耆古之士,承流嚮風,研窮班義,考正注文,箸述美富,曠隆往代。」1以王 先謙〈引用諸書姓氏〉2觀之,清代知名之學者如錢大昕(字曉徵,一字辛楣,號 竹汀居士,1728—1804)、王鳴盛(字鳳喈,號禮堂、西莊,晚號西沚居士,1722—
1797)、洪亮吉(字君直,一字稚存,號北江,晚號更生,1746—1809)、洪頤煊
(字旌賢,號筠軒,1765—1837)、沈欽韓(字文起,號小宛,1775—1831)等均 精研班書以成著述。而諸考證著作大抵沿著「匡正顏《注》」的脈絡相繼成書,
清儒欲建立與顏師古(名籀,以字行,581—645)相異的解釋系統,依託漢魏六 朝之舊注而補正顏《注》之闕。此風及至晚清,猶未止歇。光緒二十五年(1899), 王先謙撰輯《漢書補注》一百卷成,宣告清人重新注解《漢書》歷程之終結。此 一脈絡與清人在《左傳》學研究中,藉匡正杜預(字元凱,222—285)《注》以 表彰「漢學」,依循賈逵(字景伯,30-101)、服虔(字子慎,?—192?)3等舊 注以為「新疏」之脈絡相映成趣,值得吾人進行重新之檢視與探討。
本章第一節敘述清代《漢書》研究中「匡正顏《注》」之脈絡,試圖突顯清 人撰作數量龐大的《漢書》考證著作絕非偶然,有其背後穩固之脈絡,並結合「漢 學」解釋典範,論述時代風潮對於清代史學之影響,提出本文之問題;第二節回 顧前人的先行研究,說明本文研究之路徑與方法;第三節則表明本文研究之範圍、
論述之規劃以及預期之成果。
第一節 問題的提出
清代經學研究因宋明理學之弊,主張「實事求是」的治學風格,至惠棟(字 定宇,號松崖,1697—1758)立「漢學」之幟以區別於「宋學」,標榜通經信古 以矯正時弊。治學路徑以訓詁為基礎,輯佚古注,依循先儒之古訓、舊注訓釋經、
傳之文字、聲韻、名物等,並進而關注制度、禮制等方面的問題,完成經解之過
1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卷首,頁 1。
2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卷首,頁 1-4。
3 服虔生卒年參張師素卿〈服虔《左傳》注的通學特點〉,「秦漢經學國際研討會」,臺北:中央研 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11 年 11 月 23-25 日,第十場第二篇,頁 1 注 3 之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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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乾隆(1735—1795)、嘉慶(1796—1820)間學者多循此一路徑以治經,遂 不滿於唐人諸經注疏之疎漏,乃輯存「古義」以撰述「新疏」,此即所謂「漢學」
的解釋典範。4此一風潮終於擴展至史部,影響《漢書》學的發展脈絡。清代《漢 書》學之研究核心為「匡正顏《注》」,分為三個層面:在研究旨趣方面,因顏師 古《注》謬誤甚多,故欲另尋一解釋系統,詳細、全面且準確地詮釋《漢書》, 表現為詮釋系統之更迭;在具體內容方面,則輯存、蒐集《漢書》舊注以「存古 義」,期恢復顏師古《注》以前《漢書》注釋之解釋面貌;在考證徑路方面,以 訓詁為基礎,注重典章制度的考掘與釐析,盡量避免對於史書所敘之人物、事件 作主觀之評價。此一「匡正顏《注》」的脈絡由惠棟倡導,經過乾、嘉兩朝之學 者建構理論、確立方法,進而推動《漢書》研究之發展。同治(1862—1874)、
光緒(1875—1908)以後,學者匡正顏《注》之態度雖然漸趨溫和,然學者猶繼 續推進,終成《漢書》新注。清代《漢書》學之脈絡一方面深受「漢學」思潮5之 影響,勾勒出相較於經學研究而平行發展之脈絡;另一方面,又須應對其自身內 部研究之問題,通過考辦歷代注釋,亟欲超越前人之研究與解釋。探討清代《漢 書》學的脈絡,對於廓清清代史學之研究、深化吾人對清代「漢學」思潮之理解,
皆饒俱意義,並為後世之史學研究提供借鏡。本節首敘清代《漢書》學以「匡正 顏《注》」為核心之歷程;其次,說明清代《漢書》研究在「漢學」思潮及史學 史中的具體定位,突顯其獨特之處。在時代風潮與內在理路的雙重作用下,使得 自惠棟以降至王先謙,清代學人治《漢書》之歷程,與經學研究中由「古義」至
「新疏」之脈絡呈現出相似又相異之特點。
一、匡正顏《注》的脈絡
班固(字孟堅,32—92)所著《漢書》文義古奧,自東漢以降至唐,注釋《漢 書》者所在多有,清代以前集大成者為唐顏師古。《新唐書·儒學傳》云:「(師古)
為太子承乾注班固《漢書》,……時人謂杜征南、顏祕書為左丘明、班孟堅忠臣。」
6晉杜預注《左傳》,唐《五經正義》獨以杜《注》為尊,配孔穎達(字沖遠,574—
648)《疏》輔之。自杜、孔之本出,而左氏舊注皆亡。以顏師古注《漢書》比附 杜預注《左傳》,且認為顏氏為「班孟堅忠臣」,稱譽甚高。宋鄭樵(字漁仲,1104
4 張師素卿對「漢學的解釋典範」進行了梳理:「標榜以古訓解經,因而廣蒐博考,輯存漢儒的 經說古義,並依循古文學派擅長的訓詁之學以解釋經義」。見氏著〈「經之義存乎訓」的解釋觀念
——惠棟經學管窺〉,收入《乾嘉學者的義理學》(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2003 年),頁 281—318。
5 由梁啟超(字卓如、任甫,號任公,別號飲冰室主人,1873—1929)率先在《清代學術概論》
中提出,具體內容見下文。
6 [宋]歐陽修等:《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卷一百九十八,頁 5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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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2)延續此種觀點,認為「杜預解左氏、顏師古解《漢書》,所以得忠臣之 名者,以其盡之矣。」7不僅續稱之為「忠臣」,更解釋顏氏所以為忠臣之原因,
以其注釋窮盡《漢書》之解釋。《四庫全書總目》「漢書一百二十卷」提要謂顏師 古《漢書注》云:
師古注條理精密、實為獨到。然唐人多不用其說,故《猗覺寮雜記》稱師 古注《漢書》,魁梧音悟;票姚皆音去聲。杜甫用「魁梧」、「票姚」皆作 平聲。楊巨源詩「請問漢家誰第一,麒麟閣上識酇侯」,亦不用音贊之說。
殆貴遠賤近,自古而然歟?要其疏通證明,究不愧為班固功臣之目,固不 以一二字之出入病其大體矣。8
四庫館臣認為顏師古《注》「條理精密」,延續唐以來「班氏功臣」之評價,而對 於唐人不用顏氏之說的現象,館臣以為乃讀者「貴遠賤近」的積習所致。要之,
顏師古《注》相較前代舊注實為「獨到」之作。其解釋《漢書》的權威地位在書 出後的千二百年中始終穩固,而未有絲毫之動搖。王鳴盛根據顏氏〈前漢書敘例〉
所列之舊注家姓名進行歸納與整理,以為顏《注》前之《漢書》注家大抵有二十 三家,云:
注《漢書》者,師古以前凡五種,一服虔,二應劭,三晉灼,四臣瓚,五 蔡謨。師古據此五種,折中而潤色之,又敘例臚列諸家姓名爵里出處,凡 三十人。大約晉灼於服、應外添入伏儼、劉德、鄭氏、李斐、李奇、鄧展、
文穎、張揖、蘇林、張晏、如淳、孟康、項昭、韋昭十四家。臣瓚於晉所 採外,添入劉寶一家。師古則於五種外,又添荀悅《漢紀》、崔浩《漢紀 音義》、並郭璞注〈司馬相如傳〉三家。9
據王氏之整理,顏氏注本承襲東漢服虔以來吳中注本,其中有服虔、應劭(153?
—196)、晉灼、臣瓚、蔡謨(281—356)、伏儼、劉德、鄭氏、李斐、李奇、鄧 展、文穎、張揖、蘇林、張晏、如淳、孟康、項昭、韋昭(204—273)、劉寶,並 顏氏所採荀悅(148—209)、崔浩(?—450)、郭璞(276—324)共二十三家。10 顏師古對上述注家頗有微詞,其〈前漢書敘例〉云:「服、應曩說疎紊尚多,蘇、
晉眾家剖斷蓋尠,蔡氏纂集尤為牴牾,自茲以降,蔑足有云。」11由此可見他並 不滿意舊注,是以他要對舊注進行改造以撰作新注,所謂「悵前代之未周,愍將
7 [宋]鄭樵著,王叔民點校:《通志二十略》(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頁 1467
8 [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 年,影印浙本),卷四五,史部正史 類一,頁400。
9 [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 年),卷七〈漢書敘例〉,頁 46。
10 以上諸注家,如未標明生卒年者,均不可考,大致年代參第二章。
11 [唐]顏師古:〈前漢書敘例〉,《漢書補注》,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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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之多惑」。這是顏氏作注的理由。顏氏復云其注釋之體例:
凡舊注是者,則無間然,具而存之,以示不隱。其有指趣略舉,結約未伸,
衍而通之,使皆備悉。至於詭文僻見,越理亂真,匡而矯之,以祛惑蔽。
若汎說非當,蕪辭競逐,茍出異端,徒為煩冗,秖穢篇籍,蓋無取焉。舊 所闕漏,未嘗解說,普更詳釋,無不洽通。12
按照顏氏之敘述,他對舊注進行了五種工作:一、存舊注之是者,二、補充舊注 之是者,三、矯正舊注中之誤者,四、刪去舊注中之異端與繁蕪者,五、新增舊 注所未注者。顏氏對二十三家舊注之說作綜合之整理,是對漢末至六朝所形成的 繁亂的《漢書》注釋局面,進行第一次大的總結。自是至清的一千二百年間,士 人均以顏師古《注》作為《漢書》之首要注本。
清乾嘉以來,漢學大興,隨著清人訓詁研究的不斷深入,以及對先秦兩漢群 書中諸家之說的熟悉,顏師古《注》之謬誤漸漸呈現,為清儒所知。錢大昕提出 了與前引諸說相異的看法,他認為顏師古疏於小學,其《十駕齋養新錄》「票姚」
條云:
《漢書》霍去病「為票姚校尉」,服虔音飄搖,此漢讀也。……小顏但據 荀悅《紀》作「票鷂」字,遂謂兩字皆當讀去聲,以服音為不當,誤矣。……
杜子美詩屢用「嫖姚」字,皆從服氏音。老杜生開元、天寶之世,小顏《漢 書》方盛行,而獨不用其音,可謂精於小學者矣。13
杜甫(712—770)以「票姚」為平聲,《四庫全書總目》以為其是「貴遠賤近」之 例,而錢氏認為服虔音「飄搖」,確然是漢讀,顏氏以為非,乃其不通小學之明 證。錢氏表達了與官方評價截然不同之看法。錢氏更在〈漢書正誤序〉中進一步 地表明其對顏《注》的批評:
夫孟堅書義蘊宏深,自漢訖唐隋,名其學者數十家,小顏集其成,而諸家 盡廢,學者因有孟堅忠臣之目。以予平心讀之,亦有未盡然者。班氏書援 引經傳諸子文字,或與今本異,小顏既勒成一書,乃不取馬、鄭、服、何 之訓詁校其異同,則采證未備也。嘗讀《水經注》引應劭、如淳、臣瓚等 說,有甚精覈者,而小顏未之引。又如「告」為「嗥」,「姬」為「怡」,皆
夫孟堅書義蘊宏深,自漢訖唐隋,名其學者數十家,小顏集其成,而諸家 盡廢,學者因有孟堅忠臣之目。以予平心讀之,亦有未盡然者。班氏書援 引經傳諸子文字,或與今本異,小顏既勒成一書,乃不取馬、鄭、服、何 之訓詁校其異同,則采證未備也。嘗讀《水經注》引應劭、如淳、臣瓚等 說,有甚精覈者,而小顏未之引。又如「告」為「嗥」,「姬」為「怡」,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