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關係的建立在於擁有共同的男性,其三角關係落在「婆婆的兒子」與「媳 婦的丈夫」的層次上就更形複雜110;因為古代女性需仰賴男性為生,婆婆害怕兒 子被媳婦強佔,妻子又恐懼隨時被丈夫遺棄,婆媳雙方面因爭奪同一個男性而有 直接利害關係,也就造成女性之間的緊張關係。
中國家庭一向注重主— 從關係111,於是婆婆享有無上權威,媳婦只有服從的 份,碧樓對剔紅是小心侍奉112,如清晨捧著洗臉水侍奉、早起請安、親自為婆婆 做繡鞋,及細心地詢問婆婆壽辰等,媳婦討好婆婆的用心昭然若見;但剔紅卻視 碧樓為一外來入侵者,是搶走兒子、奪走自己在家中地位的女人,將之視為假想
109 這種好日子,她爹娘和剔江,不能與自己共過。有什麼用?有什麼用?(頁 129)
110 參見林幸謙:《張愛玲論述— 女性主體與去勢模擬書寫》(台北:洪葉出版社,2000),頁 23。
111 參見胡幼慧:〈三代同堂的婆媳陷阱〉,《三代同堂— 迷失與陷阱》(台北:巨流圖書公司,
1995),第五章,頁 70— 72。
112 由女婢阿恨口中知道碧樓十分盡心侍奉剔紅:
「少主娘(筆者註:指碧樓)每日大清早,即過來請安,夫人還睡呢!少主娘便在外間等候,走 路都提著腳後跟,怕吵了夫人睡覺。」
「洗臉水不讓我和錦水端,這也罷,又不讓青陽替呢,都由自己捧的,少主娘她腳又纏得小,叫 我們看了,過意不去。」
「昨兒少主娘還來問錦水,要夫人的腳樣呢,馬上就見伊描了花在繡;是要給夫人作鞋呢!」
「少主娘昨兒還問慶嫂她們呢,要知道夫人的生日,時候到了,好給夫人做壽,鬧熱!」(頁 380)
敵,在桂花巷辛家此一封閉空間中,展開女性間的廝殺,以一施虐者的角色對其 施虐,歸納剔紅故意挑剔碧樓的事件有:切碎鹹蛋113、買錯皮蛋114、粗心研磨檳 榔115、收衣未摺等,都映照出婆婆的百般苛刻,媳婦百般難為的處境;尤其在鴨 子事件中116,更看出婆媳關係的不平等:
碧樓捧著鴨身,止不住心頭酸楚,突然— 她全身一顫,感到身後正有雙 利眼,直盯著自己。碧樓回過身來,這一看,雙膝一軟,人差些跪了下 去。「阿娘… … 」剔紅那形狀,一看便知她在生氣;頭髮微亂,和平時的 光潔、俐落,全然不同。… … 剔紅見四下無人,便冷聲言道:「汝不稱心 吧!我把牠救活了。汝已危害死了牠,半夜三更,牠不會來跟汝討命嘎?
… … 」說著,看也不看她媳婦一眼,返身便走。碧樓一個人站在那裡,
好久,好久過去,顆顆眼淚,滴到地上,弄濕了一大片土。(頁 421— 423)
剔紅時時窺視著碧樓,就是等待她犯錯好數落罪狀;長久的欺壓,讓碧樓對剔紅 懷抱無限畏懼感:
她早怕慣了面前這個身量嬌巧,看來卻威嚇顯重,年已過四十,卻依舊 美麗的婦人,於是— 她只能小心翼翼,把那小腳捧在胸前。這腳是世上
113 碧樓細心地先用刀切過準備給婆婆早餐吃的鹹蛋,無意中弄錯,只聽剔紅訓道:「汝也太不留 心了!什麼時候見過我吃鹹蛋,是要切半、分塊的?… … 」(頁 406)
114 剔紅一聽是碧樓買的鹹蛋,立刻寒著聲說道:「只有沈家千金,才這麼會挑;兩個白殼的,比 不上一個青皮蛋… … 同樣的銀兩,真的這樣不會過日子?」(頁 407)
115 剔紅吃完午飯要吃檳榔,碧樓卻粗心忘了研磨,惹來剔紅冷聲道:「知道我飯後愛這個,卻故 意拖延我,還叫我現看著汝研?」「做人媳婦,若肯用心,方才吃飯當兒,不是時間啊,早可以 研得細爛了。」(頁 408— 409)
116 此事件源於某日碧樓一時興起在手掌中玩弄剛出生的小鴨,一不小心小鴨跌落於地,動也不 動,嚇得碧樓手足無措,心想誰有本領讓鴨子起死回生,願將身上的珠玉給那人。(頁 419— 420)
最尊貴的一雙,捏重了,它會碎,放鬆了,它會飛。
小腳雖美,卻像玻璃一般易碎,需小心擦拭、愛護,才能保有光澤,意即剔紅的 難以伺候,讓碧樓動輒得咎,一個眼神、動作,就足以讓碧樓驚恐難安;但媳婦 的順從117卻沒為自己換得一絲喘息機會,反換來婆婆更變本加厲地凌虐。
分析剔紅(婆婆)壓迫碧樓(媳婦)的原因有三:一是剔紅本身被壓抑的情 慾,需藉由壓迫同性來得到抒解;剔紅自十八歲起獨自撫養兒子成人,熬到三十 四歲時兒子終於娶妻,長年的守寡歲月,她都得忍受寂寞、壓抑情慾:
每個晚上,她(筆者註:指剔紅)看他們(註:指惠池與碧樓)相偕進 房去,又關上了門。她自己在房裡,七番八覆,只是睡不著!
想什麼呢?想什麼都不是!(註:底線為筆者加)
她乾脆傾身坐起來,燒它一夜煙,又叫阿恨(註:女婢)沖壺濃茶。
剔紅歪坐著,一口一口的啜;七、八隻茶杯,托在圓盤上,她一隻一隻的 摸。杯沿、杯口、杯身… … 她摸著,摸著,卻逐一把茶唾掉。
她那裡是渴?
剔紅托著杯底,旋著,轉著,又揣在手心。隻隻什錦描金的細瓷小杯,是 有錢人家特有的一份晶瑩美麗。然而… …
她忽想甩出它們去,讓它嘩啦啦的碎裂在牆角,再一隻手— —
啪的一下,把所有的力氣,盡打在碎片上;破瓷片扎到肉內,血會流出來。
寧可它流出來,寧可它鮮紅鮮紅的流,也不要它鬱在裡面,凝作血塊,以 致變得烏紫黑青!(頁 379)
剔紅抽鴉片、喝濃茶只為消磨時間,只為掩飾心中的空虛感,她的「渴」在於精
117 碧樓對婆婆是十分順從,每次剔紅的指責,碧樓都會說:媳婦知錯、媳婦粗心、媳婦不敢等,
她認為做人媳婦本來就是要盡心服侍婆婆,絕不可有絲毫怨言,委屈也只能往肚裡吞。
神上無法寄託,渴望有人來愛她、疼惜她;當剔紅看著兒子媳婦兩人恩愛,再對 照己身的匱乏,身邊無丈夫陪伴,只有漫漫長夜要熬,自己又彷彿是困在金籠裡 的金絲雀,養尊處優,卻飛不走,心中真是五味雜陳,媳婦的豐腴也正對比自己 的憔悴,媳婦的甜蜜也再次提醒自己的痛苦經歷,可以說媳婦的存在雖光耀動人 卻無比刺眼,必將斬除而後快,於是剔紅將這股無名的怨恨轉移在媳婦身上,藉 虐待碧樓來宣洩自己心中的鬱悶,最明顯的動作即是攻擊身體,女性身體本是十 分隱私的,除了親密愛人(丈夫)外無人能知,但剔紅卻在窺視中將其公開化118, 批評其為停屍睡119,是剋夫敗家的命格,以這理由說服別人,也讓自己理直氣壯 地驅逐碧樓出門。
再則,剔紅害怕兒子被搶走的嫉妒心理;自己是多年媳婦熬成婆,丈夫死後,
含辛茹苦才養大兒子,為保住家業,還得忍受大伯公的欺凌,受盡艱辛才教成一 個有才情的兒子,而碧樓只因有幸生於富有人家,其何德何能,為何能嫁與優秀 的惠池?她又為何要與另一個女人來分享這原本只屬於自己的兒子?種種心態 都說明剔紅嫉妒碧樓的心理,尼采在《晨曦》一書中對「嫉妒」的說明如下:
當一個人想要做某件事情而不能完成它的時候,他在最後就憤怒地喊叫 起來:「讓全世界都毀滅吧!」這種讓人厭惡的感覺是嫉妒的頂峰,從這 句話我們可以推斷出它的含義:「如果我得不到什麼東西,誰也別想得到 任何東西!」120
118 本來剔紅是無意間窺視到媳婦的睡相,後與舅媽閨房密語,也應無人知曉,但這段話卻被女 婢阿恨與阿巧在有意偷聽中流傳出來,因此有了第二者、第三者的知情,剔紅的批評就等於公開 化的評論了。(頁 383— 393)。
119「停屍睡」依書中的解釋是「人死了,停放在棺材裡的樣子。就是那種形狀!手腳全放直的。」
(頁 390)
120 轉引自赫爾穆特•舍克( Helmut Schoeck)著,王祖望、張田英譯:《嫉妒與社會》(台北:
時報文化出版社,1995),頁 231。
嫉妒就是我得不到,也不要別人得到,具有毀滅的破壞力。剔紅對媳婦的嫉妒,
表現在惠池寫回來的信不只給她,也給碧樓一封,夫妻間的秘密私語,常讓剔紅 因不知內容而恨得牙癢癢,也惹來對碧樓不識心思、沒有尊長之別的氣憤:
「怎麼不是?惠池給我(筆者註:指剔紅)一張,也得寄汝(註:碧樓)
一紙,親娘、媳婦,還有什麼分的?」
「他(註:惠池)先寫回來也吧!一封,兩封,汝仗著認得幾字,也寫 起來了?夫妻好歸好,不必這款樣,叫人盡都知道!」(頁 395— 396)
剔紅的嫉妒是容不得別人比自己優秀,因此她嫉妒碧樓的識字,能與自己兒子藉 紙傳達情意,且兒媳夫妻間的感情好,更讓剔紅心中不是滋味、滿懷嫉妒,然而 她只將全部過錯推往碧樓身上,尤其不滿自己竟落於與媳婦同等地位,所以藉故 讓惠池安心讀書為由,不准碧樓繼續回信。
第三個理由是想掌控兒子的欲望;剔紅用孝道來脅迫兒子聽話,以死脅迫兒 子要選擇母親或妻子,由剔紅口中道出:
「我也不要活了,我還活著有什麼用,只平白叫人笑話呢!說出了逆子 惡媳,老的卻不知自己了斷,且拚著一條老命,要與人活。… … 」(頁 464)
「只有一條路,不是伊(筆者註:指碧樓)走,便是我走!你若說自己 的妻好,我便回北門嶼舊家厝住,強如今日受氣。」(頁 465)
剔紅的撒賴,就是為讓兒子聽話,而苦心設計逼退碧樓,也是為證明自己在兒子 心目中比媳婦重要,剔紅終究是勝利者,惠池的順從正代表著自己對兒子的充分 掌控。只是剔紅從未想過自己也曾當過媳婦,受過委屈,卻沒有將心比心、設身 處地為碧樓著想,卻十分殘酷無情。婆婆對媳婦的仇恨,全因嫉妒其搶走兒子,
所以見不得夫妻感情好,要百般挑剔媳婦,從中破壞夫妻感情,且為證明自己在 兒子心中的重要地位,最終要兒子選擇有養育之恩的母親或濃情蜜意的妻子,若 兒子選擇母親,就可對媳婦進行欺凌,直至媳婦退出,這場爭鬥方告休止。可以
所以見不得夫妻感情好,要百般挑剔媳婦,從中破壞夫妻感情,且為證明自己在 兒子心中的重要地位,最終要兒子選擇有養育之恩的母親或濃情蜜意的妻子,若 兒子選擇母親,就可對媳婦進行欺凌,直至媳婦退出,這場爭鬥方告休止。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