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被尊敬的原因在於其養兒育女、操持家務的「母職」功能上,母親往往 被神聖化,西蒙•波娃曾說:
自從母性的宗教宣揚所有母親都是神聖的以來,母愛便被歪曲了。因為,
母性的奉獻雖然可能是十分純正的,但事實上的情形卻不如此。母性往 往含有自我陶醉、為他人服務、懶散的白日夢、誠懇、不懷好意,專心 或嘲諷等等因素,是一種奇怪的混合物。154
所以母愛不盡然是無私的,也含有其它負面情感。剔紅十八歲生下惠池,感覺自 己彷彿歷劫歸來般重生:
這就是她拆腸剖肚,拚著一條命生下來的兒子,他好醜的臉,卻是好舒 展的神態!剔紅將他攬入懷來,心胸深處,沈悶了十八年,早已涸死的 一條水源,此時此刻,被喚醒過來,開始淙淙流淌,涓流不斷。(頁 151)
154 語見西蒙•波娃著,楊美惠譯:《第二性》(台北:志文出版社,1992),第二卷:處境,頁 118。
剔紅對兒子油然而生的母愛,讓她可以源源不竭地付出,在丈夫死時的那一剎那 間所興起的念頭也是「她再不能沒有兒子,無論人世間怎樣饑荒,戰禍,鬧哄亂 起,她拚著一死,也得抱著惠池衝出重圍去活命。」(頁 181— 182)剔紅與惠池 間相依為命的處境,也造成剔紅對兒子又愛又恨的矛盾心態,她愛的是自己唯一 血脈,該給沒有父親的兒子全心疼愛,恨的卻是自己為撫養兒子,得忍受守寡的 寂寞,有時將苦悶轉為怨恨投射在兒子身上,打得他皮綻肉開。
在剔紅與惠池這種「寡母撫孤」155的現象中,寡母能容許兒子出外留學,但 卻意圖想操縱兒子的婚姻,以證明自己的權威性,而孤子對母親有絕對的依賴 性,因母親為其受苦,為報答親恩往往願意遷就母親以盡孝。緊密的母子關係也 十分弔詭,母親往往將兒子當作情人156,視為終生倚靠的真男兒:
有惠池這般奇情的兒子… … 那心情、氣概、那行事、做人,正是頭頂天,
腳立地的真男兒;天也有眼,叫她生到這樣一個兒子,她再要擔什麼驚?
受什麼怕?(頁 362)
剔紅為想完全霸佔兒子,因此嫉妒媳婦能佔有兒子,將這股怨恨轉為虐待媳婦 上;而惠池對母親也是無比愛戀,在主觀上建構母親美好形象:
這樣豔色的婦人,她卻是他最牽掛的母親,最想念的人。(頁 324)
母親永遠是兒子心目中最美的女人,也是最割捨不斷的眷戀,且母子連心常藉著
155 參見謝泳:〈中國文化中的寡母撫孤現象〉,《二十一世紀》,24 期,83、8,頁 113— 123。
156 李仕芬以勞倫斯( D. H. Lawrence)的《兒子與情人》(Sons and Lovers)為例,指出兒子在母 親心目中,扮演一種仿似「情人」的角色,因此母親對兒子的其他來往對象,自然不能接納;兒 子也必須在母親與其他女孩中,做出抉擇。參見李仕芬:〈男性與母親的關係〉,《女性觀照下的 男性— 女作家小說析論》(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第二章,頁 28。
「夢」來心靈感應,當剔紅因出軌以致懷孕時,遠在日本的惠池卻能夢見母親懷 孕而趕回探問,剔紅的不貞在彼此心照不宣中獲得兒子的諒解,惠池能原諒母親 的理由,除了母子天性,有護衛母親的本能外,還有對寡母的曲盡孝道,他清楚 地向妻子碧樓表明,即使母親犯錯,自己也必須順應無逆,犧牲妻子亦在所不惜
(頁 466— 470);兒子的孝順聽從,更縱容了母親的任性專橫,剔紅猶如「住到 萬壽宮養老的太皇太后」(頁 362),從此可以有恃無恐、呼風喚雨。
母親形象一方面可以是大地之母,有無限母愛來撫育子女,如剔紅能無怨無 悔為兒子付出,十八歲起寡母撫孤到八十二歲逝世;但也可以是邪惡的母親,因 個人好惡而驅逐媳婦、剝奪兒子的快樂,對外遇生下的女兒更是無情無義,「剔 紅對那個週身通紅的娃娃,竟無一絲不捨,甚至看鶴田夫婦(筆者註:指收養剔 紅女兒的日本夫婦),歡天喜地的抱走以後,反而是一塊石頭落地的心情!」(頁 331)在重男輕女的觀念下及為掩飾自己偷嚐禁果,剔紅罔顧懷胎十月的骨肉連 心、母女情份,狠心將女兒丟棄在異國;而唯一一次離開桂花巷去日本的經歷,
也讓剔紅徹悟「寄生」、「獨活」的意涵:
她了悟了:嫁到辛家,或留在海邊那間屋裡,甚至什麼地方,原來也相 同,她成了如來佛掌中的孫行者,逃不出五指山去。不論她跑到那個角 落,她早註定孤獨活著的命;… … 她身邊的一堆人,再多,也不與她相 干。何況,她們愈多,愈是人眾勢壯,就更比出她的孤單來。(頁 335)
每個人在世上都是獨立活著,誰也別想依靠誰而活;剔紅唯有走出桂花巷,才能 真正看清楚自己的處境,她無論嫁給誰、住在那兒,都是註定要面臨親人一個個 死去、遠離的悲劇,她不是循規蹈矩地活,就是蠻橫強悍地衝破這層網羅,努力 開創自己人生,而剔紅選擇的是固守在自以為安全的桂花巷內,在體制內稍微反 抗命運一下,時而嘲笑、時而聽從。
再則,父親與兒子之間的緊密關係,由於傳統父承子繼的觀念,因此父親特
別重視兒子,辛瑞雨臨終時對兒子的嚴厲教導157,正說明父親將兒子視為自己有 限生命的延續,期望兒子能實現自己未竟的理想;而父親也是兒子模仿、學習的 對象,雖說瑞雨在惠池嬰孩時即去世,但父親形象往往由母親來塑造158,在剔紅
(母親)的鞭打中也寄託父親的期望,故惠池心中對缺席父親仍是十分景仰與效 法,由惠池獨自上父親的墳去祭拜(頁 329),就可見身為兒子的惠池,渴望獲 得父親的認同與讚賞。
第十節 剔紅在作品中所呈顯之意義
從作品中,剔紅這個人物塑造所呈顯出的意義: